悬停

    翌日,行远带封轻参观申光校园。

    梧桐树冠在空中交织成浓绿的穹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晃动如碎金的光斑。校园里有往来学生的低语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行远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位沉静的向导,偶尔抬起手,为她指点那些掩映在绿意中的建筑。

    “那边是文学院的教学楼。研究生的课,大部分时间会在那里上。”

    走过一片开阔的草坪,他指向一排看起来较新的宿舍楼。“这栋是女生宿舍。如果你考上……”他顿了顿,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应该会住在这里。”

    封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些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这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如果”,而是一个被他说出口、被具体指认过的地方。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想象的画面——

    她抱着书从那栋楼里走出来,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作响。而他,或许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恰好经过。

    这种想象并不热烈。它更像一种安静的并行——各自忙碌,却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里,彼此知晓。

    她忽然有些心慌,仿佛这种尚未发生的日常,比任何直白的承诺都更容易让人失守。

    她很快移开视线,没有再看那栋宿舍楼。她隐约明白,有些未来,一旦想得太清楚,反而会变得脆弱。

    他们继续往前走。

    文学系老楼的拱窗下,有学生抱着吉他轻声弹唱《青春》。新建的经济学院大楼玻璃明亮,布告栏里贴满了“托福”“考研”“证券”的广告。

    “这里很有意思。”封轻忽然说,目光掠过吉他和广告,“一边是风花雪月,一边是现实前程。”

    行远笑了笑:“这大概就是九十年代的大学吧。什么都在变,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脚手架林立的工地,吊塔在蓝天下缓缓旋转,“只是不知道,变的尽头是什么。”

    封轻默默点头。

    她想起江淮大学那座更保守、更安静的校园。那里也有抱负,但更多是循规蹈矩的出路:考公务员、进国企、当老师。而这里,空气里飘荡着更野心,也更自由的味道。

    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

    行远给她买了窗口里最有名的叉烧肉。

    “尝尝这个,我们食堂的招牌。”

    封轻咬了一口,甜咸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肉质软嫩。她抬头,看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等待评判的孩子。

    “好吃吗?”

    “嗯。”她点头。

    这是他的日常,而他正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日常分享给她。酱汁的甜意慢慢散开,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处地方,被轻轻熨了一下。

    吃完饭,他们回到行远的宿舍。

    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本按高矮排列,毛巾对折得棱角分明。

    他倒了杯热水,细心吹了吹,又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温度,才递给她:“上海的水不好喝,烧开了放凉,勉强凑合。走了一上午,喝点水歇会。”

    她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她抿了一口,抬眼对他笑了笑:“我尝着还好。”

    放下茶杯,她看到书桌边缘躺着一枚亮晶晶的五分硬币,心里一动。

    “我们玩个游戏吧。”她拾起硬币,“猜正反。”

    行远挑眉,表示同意。

    硬币被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落在她掌心,被她迅速用手盖住。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猜吧。”

    “正面。”行远毫不犹豫。

    她没动,压着硬币的手掌稳稳的:“确定吗?要不要改?”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嘴角轻轻一挑,那笑容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少年气的顽皮:“改,反面。”

    封轻缓缓挪开手掌——国徽朝上,正面。

    “啧!”行远仰面倒在自己窄窄的单人床上,差点打个滚,满脸懊恼地咕哝,“维持原判……我要维持原判!”

    封轻愣了下,忍不住笑出声。

    看着他毫无防备流露出的孩子气模样,一种陌生的亲昵感涌上心头。

    她脱口而出:“你在感情里,也会这么犹豫反复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行远坐起身。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见他脸上尚未褪尽的笑意,和眼底迅速聚拢的慎重。

    “不是犹豫。”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下来,“是怕做错了,担不起责任。”

    空气像被什么轻轻切开。

    “你累了吧?”他起身,把原本就收拾得极整洁的床铺又整理了一番,“下午还要赶车,在我床上午睡休息一会吧。”

    “那你呢?”她有些迟疑。

    “我去旁边宿舍。你休息,不用拘束。”

    “哦……好吧。”封轻的失望油然而生。那句“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地想,她本该有很多话要对他说的,可怎么都说不出来呢?

    她想告诉他,她过得不太好。

    她想问: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就当是帮我挡一挡,也好。

    可是,这请求太冒昧,大约会让他无措,而且为难吧?

    房门合上,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封轻躺在他的床上,枕边残留着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淡淡的阳光气息。她侧过头,看见一本书——《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她微微一怔,没有立刻翻开。

    那本书放得太近了,几乎贴着枕边,像是一个并未刻意隐藏、却也从不被提起的存在。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书,翻开看了几页。

    字句并不露骨,却带着一种缓慢而固执的渴望——被压抑、被规训,却始终没有熄灭。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点,又很快合上书,把它轻轻放回原处。

    她躺回床上,盯着床顶,心里却多了许多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怎么理解里面那种激情与压抑、自由与冲突的情感?

    他内心是否也住着一个看守人“梅勒斯”,等待着那个能看穿他冷漠外表、触及他真实灵魂的“康妮”?

    他是否预料到她会注意到这本书,又是否希望她注意到?

    ……

    封轻抬手捂住脸。

    也许,他只是刚好读到这本书,随手放在这里。而她,又犯了老毛病,总是想得太多。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叹口气,闭上眼睛,却始终睡不着。

    心里想着: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此刻,隔壁宿舍。

    黑白电视里正在重播《东京爱情故事》,莉香灿烂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行远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握着水杯,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屏幕,落在虚空里。

    “哎,你那不是有个姑娘吗?”一个室友用胳膊肘碰碰他,挤眉弄眼,“你不去陪着?跑我们这儿看什么爱情故事?”

    行远脸一热,低头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他只是想照顾好她,想让她休息得自在一点。

    去火车站前,行远特意去了学校小卖部。

    “买点零食路上带着吃。”他眼神温和,“喜欢什么口味的?”

    “薄荷味。”她说。

    行远递给她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饼干、话梅,还有好几盒……薄荷糖。

    她的心像被那清凉的薄荷气息刺了一下,微微发酸。

    离别时刻到了。

    月台上人群拥挤,广播声嘈杂,绿皮火车沉默地匍匐在铁轨上。

    封轻站在车厢门口,手指紧紧捏着背包带子。犹豫与决心在胸中激烈交战,终于,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塞到他手里。

    她想说:“这趟旅程我很开心,谢谢你的照顾。这两天让你破费了,我想稍微分担一点,你别拒绝。”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凝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行远接过信封,有些疑惑地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垂下眼,将那份说不清的失落仔细折叠,藏回平静的面容之下。

    “车快要开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上去吧。”

    她点点头,踏上车阶。

    站在车门口,她忽然有个强烈的冲动——抱他一下。就一下。也许这个笨拙的肢体语言,能代替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她低头,捏着车票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指节用力到发白。

    如果现在抱他一下,会怎样?

    也许他会愣住,也许会迟疑,甚至可能会吓到。但无论哪一种,至少有些话,就不必再靠猜测存在。

    可如果不抱呢?

    如果就这样离开,把所有未说出口的东西都带走,那么他们之间,是否会永远停留在这种安全、却无法前进的距离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有些发晕。

    她终于鼓起勇气转头。

    他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克制。

    她顿了顿,那只几乎要抬起的脚,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广播里报站的声音断断续续,被人群的脚步声切割得不成句子。铁轨传来轻微的震动,像一头尚未苏醒的兽,低低地喘息着。

    “那我走了。”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一路顺风。”他点点头。

    列车发出一声沉重的长鸣,缓缓启动。

    封轻在车窗前挥了挥手,看着行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月台尽头一个静止的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她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车厢的喧嚣瞬间变得遥远,心里空落落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盒薄荷糖,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懂不懂啊。”

    与此同时,行远回到宿舍,把信封放进抽屉。

    抽屉合上,声音很轻。

    他想起她收拾行李时,把一本薄薄的诗集收进包里。他当时看了一眼封面,问“为什么带这本书?”,她却没有回答。

    黄昏的光从窗外落进来,梧桐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生活继续向前,而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天的黄昏里,轻轻翻过一页,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带着薄荷气息的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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