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回家后的日子,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在四壁间回响。

    封轻偶尔会想起行远。记忆是碎的——他低头时轻颤的睫毛,说“维持原判”时孩子气的神情,站台上那道溶于人海的身影。这些碎片在她心里漾开细密的波澜,像夏夜遥远的潮声。

    几天后,哥哥封轸从潜城医院打来电话:父亲在清河镇咳得厉害,药配好了,要她去医院取,送回镇上。

    中巴车在潜城与镇子间颠簸。

    封轻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侧脸。她并不太担心父亲的病——至少不是那种揪心的急。

    封雷这两年总在生病,咳嗽、腰酸,背痛、像是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一连串后遗症,时好时坏,从未真正痊愈。

    她真正感到不安的,是一种被拽回旧生活的拉扯感。

    自从父母分居,她和父亲之间的联系,被压缩成了极少数、带着明确目的的往来:拿钱、送药、处理一些“只有她能两边传话”的杂事。

    上次回来,是为姐姐募资。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纯地“回去看看他”了。

    窗外,稻田一片接一片向后退去。她悲哀地意识到:她回清河镇,不是因为想念,也不是因为家在那里,而是因为问题在那里。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微微发紧,却又无从反驳。

    清河镇的夏天,总带着一股迟钝的热。

    午后两点,街上几乎没人。夯实的土路被晒得发白,像一条褪色的旧布带,铺在镇子中央。

    路旁低矮的瓦房和小卖部,卷闸门半拉着,风一吹,铁皮轻轻磕碰,发出空空的声响。

    封轻拎着药,背着一袋水果,从车站一路走过来。

    每次一进镇子,都会有种时间倒退的错觉——仿佛自己仍旧是那个低头走路、满怀心思、盼望家庭团圆的少女。

    父亲仍旧住在镇西老屋。

    大门虚掩。

    院墙探出梧桐枝,花坛里的美人蕉全枯了,野草漫过墙根。

    封轻刚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刻意压低、却仍透出激动的说话声,夹杂着断续的咳嗽。

    墙边停着一辆陌生的摩托车,沾满灰尘,车头歪斜。她心下一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屋门没有关严。

    透过缝隙,她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花衬衫,流里流气的坐姿——竟是魏宏,魏翠那个混社会的哥哥。

    他大喇喇跨坐在屋中央那张旧木凳上,叼着烟,眯缝着的眼睛像蛇信般在屋里扫视。

    父亲封雷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背微微塌着,扶着窗户不停地咳嗽。

    “……咳成这鬼样,缺德事干多了吧?”魏宏声音不高,满是嘲弄,“我来好几趟了,你当老子闲的?”

    封雷没应声。

    屋里没有开风扇,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封轻放下推门的手。

    那一刻,她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迟来的、几乎带着疲惫的确认——

    原来还没完。

    父亲被找上门,看样子不是第一次。

    只是以前,这些事被“没事”、“解决了”一类含糊的词挡在她的生活之外。她之所以不知道,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父亲默认她不该知道。

    一旦推开这扇门,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她不知情”的状态了。

    可她还是站在这里。即便今天转身离开,这扇门后发生的事情,也迟早会追上她。

    “我妹那点破事,拖到现在也够久了吧?”魏宏弹了下烟灰,“当年你咋搞的,心里没数?她名声早臭大街了,到现在没人敢要。你倒好,厂子照开,日子照过?”

    封雷又咳了一阵,嗓子发紧:“都过去了……”

    “过去?”魏宏短促一笑,“过不去。我妹这辈子毁了,你不该给个说法?”

    他站起身,屋子顿时显得逼仄。他没逼近,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停住。

    “封雷,我今天不是来吵的。”他语速放慢,“但你别给脸不要脸。真闹大了,谁他妈都别想好过。”

    封轻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攥紧了塑料袋。袋里纸包装的药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窸窣。

    魏宏忽然偏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屋子,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屋子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魏宏吐出一口烟,眯眼打量她,从头到脚,肆无忌惮。那目光黏腻,像蛇爬过皮肤。

    他咧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哟,封家闺女回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水灵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封轻胃里一阵翻搅。

    封雷猛地转身,看见她,脸色刷白:“轻轻,你怎么——”

    封轻推门进屋,把药和水果放在桌上。动作很稳,稳得近乎刻意。

    “我刚到。”她说。

    魏宏重新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仰脸看她。

    “几年不见,街上碰见还真不敢认。”他咂咂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比我家那死气沉沉的妹妹强多了。”

    封轻没接话。

    她站在父亲身侧,能感到封雷身体的僵硬。这个在她童年里像一座山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雨侵蚀过的旧木头。

    魏宏的目光在她身上又绕一圈,落回封雷。

    “钱,我不多说了。十万,一次结清。”

    “去年才给过你三万,”封雷的咳嗽里夹着怒气,“我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魏宏语气讥诮,“睡我妹的时候,你他妈不想想后果?”

    他顿了顿,瞥向封轻。

    “你闺女不是大学生吗?要脸吧?我要是到处嚷嚷她爸的事,你看她还咋在学校待?外头人嘴碎,什么话传不出来?到时候怪谁,我可不管。”

    这句话说完,他又看了封轻一眼。

    那一眼如同毒蛇吐信,明明白白告诉她:她已被算进这场局里。

    封轻浑身发冷。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阵极短促的空白——他不是在警告父亲,而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在那之前,她始终站在事情的边缘,像个旁观者。可就在这一刻,她被重新标注了身份:“封雷的女儿”,一个可以被提及、被威胁、被计算的变量。

    她的手心一点点变冷,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性别、年纪、尚未稳固的未来,本身就能成为别人谈判桌上的筹码。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到危险。

    但这是第一次,她发现危险并不需要她做了什么——

    只要她被看见,就已经足够。

    “你那厂子,说白了就是钱。”魏宏站起身,拍拍裤腿,“留着也是留着,真到了那一步,卖了不就结了?你想清楚,我不是急着今天拿。但我会再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盯着封雷。

    “我记得,你有两个闺女?你怎么对我妹的,别人也能怎么对你闺女。”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你自己选——要厂子,还是要你闺女清清白白做人。”

    经过封轻时,他刻意驻足。

    “记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都是你们封家,欠我们魏家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嘶吼般卷入热浪,远去。

    屋里骤然安静。

    封雷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咳出一阵压抑的气音。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狠,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撑着桌沿,肩膀剧烈颤抖。

    “他不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爸会想办法,你别往心里去。”

    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封轻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很清楚,这句话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力所能及的尝试——只是,这个尝试本身就暴露了他的无力。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向父亲索要任何东西了。

    不是解释,不是保护,甚至连一个“爸爸会护住你”的承诺都不行。

    这一刻,她心里同时升起两种几乎相互抵触的情绪:

    一部分她,对他感到厌倦,甚至隐约的怨恨;

    而另一部分她,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衰败和懊悔,看见他在生活面前被一点点削平的棱角。苦涩和怜悯,冲击着她的厌倦和怨恨。

    这份复杂的看见,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

    封雷像被抽走脊骨,瘫坐椅上,双手抱头。

    封轻注意到,父亲的背比记忆里矮了一截。

    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他站立时,下意识就把肩膀往里收,像是怕挡了谁的路。那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姿态——从前的父亲,说话时习惯昂首挺胸,走路时脚步重,哪怕在家里,也总像站在厂房中间指挥人的样子。

    而现在,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膝盖微微分开,双手却无处安放,像是连身体本身都不知道该如何安置。

    她忽然明白了。

    父亲并不是被一次错误打垮的,而是被无数次“问罪”、“追债”、“悔恨”、“算了”、“别闹大了”……一点点耗空的。

    他不是彻头彻尾地坏。

    他只是早就把自己交了出去。

    封轻静立片刻,才缓缓坐下。

    她没有哭。

    只是明白很多事。

    有些人不必频繁出现。

    一次,就足以让阴影扎根。

    傍晚,雷阵雨来得猝不及防。

    雨点砸在瓦上,密集如捶打。

    封轻坐在床边,看窗外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蒙的水雾。

    魏宏那句话在耳边反复滚着:“要厂子,还是要你闺女清清白白做人。”

    那是威胁。

    也是判决。

    她被人看见了。而被看见,就是危险。

    摊开日记本,她反复写着一行字。钢笔划破纸面,墨迹被不知何时滴落的水渍洇开,像一场无声的溃散。

    “我要离开,越远越好。”

    她知道,有些伤痕一旦落下,就会成为生命底色里永远擦不掉的暗纹。而她能做的,只有逃——逃到这些暗纹不能影响她的地方。

    窗外雨声渐密,吞没了一切声响。

    只剩下心跳,在空荡的房间里,一下,一下,沉重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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