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我非常讨厌的家伙在我的身体里。
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女孩在我面前。
可是我却不得不跟那个讨厌的家伙共享一个身体,连这份“爱”都称不上独一无二。
那女孩甚至坚信我和讨厌的家伙是同一个人。”
我在画本上写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句子,翻了翻前面。
这本画册经过了百年时间的洗礼,早就破破烂烂,残损不堪了,但恋雪为了留下那讨厌家伙的画,几次修修补补,最终竟然真的将画本保存了下来。
前面有一页画着一些歪七扭八的线条,看起来很狰狞,毫无美感,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页。
因为我知道她在画这些线条的时候,目光是停留在我身上的。
那么,为什么要把你的目光分给别人呢?恋雪?
我合上画本,看着旁边裹着被褥陷入沉睡的女孩。
她露出秀丽的侧颈,裸露的皮肤上还印着星星点点的红痕,那是欢爱时我为她留下的印记,虽然她经常在我身下挣扎,但我知道她是喜欢的。
她一只手握着什么东西放在胸前,呼吸均匀平稳。
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我其实知道她总是在夜晚时喜欢装睡,一定是因为那个叫狛治的家伙在白天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哪怕一个不需要吃饭睡觉的幽灵,她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她的爱也是有限的。
我想占满她全部的爱。
每到此时,我都会开始痛恨我身为鬼的躯体,为什么我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下?无法和恋雪站在一起?
我盯着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巧,但就是这双手,在我即将消散的时候触碰到了我的心脏。
我听到那颗心重新跳动起来,为她谱写出乐章。
但是现在,那双手中紧握着一枚蓝宝石。
狛治给她的蓝宝石。
我垂下眼睛,想去亲吻她,但那颗跳动的心脏如同刀绞,一种莫名的痛苦席卷了我。最终我只是亲吻在她的鬓角。
窗外月光皎洁,万籁俱寂,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花炸开后的硝烟气味,这是属于我的黑夜。
蓝宝石被她握在手中,我已经抢不走了。
恋雪的心里会永远留着那枚丑陋的蓝宝石的。我想。我又能做些什么?
我看向自己的掌心,鬼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手指上是藏青色的刺青,我的身上布满了这种青色的纹路,很丑陋。
但是那个叫狛治的家伙,他的肤色是蜜色的,头发是墨黑色的,眼睛是清透的蓝。蜷缩在恋雪身边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乖巧听话的表情来,恋雪很喜欢他的模样。
我有些弄不明白,恋雪究竟喜欢的是什么?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躯壳,难道是因为我身上的刺青比他多、我的皮肤是鬼的肤色、我的头发颜色太艳丽,所以她不喜欢我吗?
还是说......
接下来的想法让我更加不寒而栗了,还是说她喜欢的是那个混蛋的灵魂?
我站在一汪湖水边,借着月光看着水中人丑陋的样子。
恋雪不喜欢也是应当的。
金色的眼珠会在黑夜里像烛火一样发出幽幽的光,短褂只能遮住我一半身躯,露出的地方是灰败的,看着就是让人胆寒,不会让人产生一丝一毫的欲望。就连头发都是让人讨厌的颜色,谁会顶着一头这样花哨的发色招摇过市?
还有那两颗犬牙——
我张开嘴,看着湖水里那两颗尖锐的,像动物一样的犬齿。
这两颗犬齿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是会伤人的牲畜,是那个恶鬼烙在我身上的印,我永远无法重新进入人类社会。
我越看越生气,忍不住一拳打在湖水上,湖面顿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里面的人渐渐模糊了。
我怎么生得这样丑陋?为什么变成鬼之后,我不能保留狛治的样貌?
我想起挂在素流道场的那幅画,画里的少年与恋雪并肩站立,两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幸福的笑容,我从未见到恋雪对我这么笑过。
她和我在一起时,总是小心翼翼的,眼神是归顺柔和的,她总是低着头,生怕哪句话就惹我不高兴。
但她在狛治身边时不是这样的。
我想,真心喜欢一个人的话,就应该完完全全,无所保留地将自己展示给爱人,她果然喜欢的是狛治。
胸口处那颗跳动的心又开始疼了,这种痛竟然超过了我被太阳炙烤时的痛苦。
蓝宝石,狛治的眼睛。
她连睡觉时都不忘将那东西握在手心里。
那混蛋可以正常的进入人类社会,可以去集市上找寻能哄人开心的宝物,可以与人交流,甚至可以用打工赚来的钱买些小玩意儿。
可是我呢?我完全是个边缘化的人物,就算想送给恋雪什么东西也......
湖面的波纹渐渐平息,我厌恶的那张脸又出现在了水面上。
我突然知道自己可以送她什么了。
一颗金色的,会发光的眼球,不比狛治的礼物差吧?
说做就做,成为鬼之后,我的痛觉似乎都退化了不少。何况鬼拥有再生能力,取出一颗眼珠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那深蓝的眼珠上布满深色的格纹,金色的瞳孔还在幽幽发着光,我第一次对自己身体上的某个部位如此满意。
原来我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这颗像玻璃一样的东西不逊色于她颈上的那颗宝石。
“猗窝座!你在哪里?”
是恋雪的声音,她竟然醒来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是已经泛起了微光,听她的声音里竟然有些焦急。
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那个狛治?
但是狛治的话,就算太阳升起来也不会死掉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有些恼怒地看着我,紧接着目光下移,看到了我手中的那颗眼珠。
“我想......”
“你做什么?这,这不是你的眼珠吗?”她显然十分惊讶,“你不痛吗?”
我还想辩解,但是她的语气十分焦急。
“就算你是鬼也不能这样胡来,你看,血都流下来了!”她抬起手去擦我脸上的血迹,我低着头看着她。
她真漂亮,刚从床上爬起来,发髻还散乱着,连衣服也没整理好。抬起手时另一侧肩膀上的衣服滑落下来,上面还有粉红的牙印。
“我只是想送给你一件礼物而已。”我说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显然明白了我在说什么,我看着她的脸瞬间变得赤红。
“......你不用跟他比这些。”她轻声道。
可是不比这些的话我又能和他比什么呢?我比他丑陋,比他肮脏,甚至连认识恋雪都比他更晚。
我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将那颗玻璃似的眼珠放在恋雪手心,然后硬邦邦地说:“拿着。”
话刚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我总是用这种命令似的语气同她说话,我觉着自己糟透了,把她不喜欢的东西硬塞给她,是不是更会引起她的反感?
于是我想了想,又从她手里拿了回来。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不是要送给我吗?”
“......”我静静地看着手里那个圆形的东西。
她一定厌倦我了吧!因为我总是喜怒无常,让她捉摸不透,不像狛治那么纯善,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她轻声说:“我很喜欢,但是答应我,下次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好不好?”
我的大脑嗡嗡的,只觉着她的手好软。
恋雪什么都是最好的。
哪怕我是个丑陋的恶鬼,她也从不苛责我,从不因为我的身份而嫌弃我。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紧紧拥抱住了她。
不夹杂任何情绪的,没有任何欲念的拥抱。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胸腔中那股暖流汹涌而出,我再次听到了那颗心的跳动。
她没有挣扎,同样拥抱住了我:“我们回家吧。”
是的,家。我们有一个家。
尽管那里有些破败,平日里荒无人烟,连装潢和摆设都是老旧的东西,但那是我的家,是被恋雪认可了的,我和她的家。
天边的微光渐亮,我心跳如鼓,体内那个叫狛治的家伙正在苏醒。
汹涌的爱意喷发而出,我感受到那家伙似乎也听到了刚才恋雪说的话。
他冰蓝色的眼睛流了一滴泪下来,滴落在我的手臂上。
半边身体不再听我使唤,但是我这次不再抵触那家伙的出现,因为我感受到他对恋雪无法阻挡的爱意,那份爱意与我的完全重合。
“好,我们回家。”
我听到他说,我听到我说。
我牵起恋雪的手,风穿过我的身体,带着春日青草的味道,旁边一棵枯木已经发出新芽,晨雾蔼蔼,沾湿我与她的衣襟,四周的忽然传来久违的花草香气。
我很久没有闻到的,注意过的花草香气。
我笑了起来,想起我与她初见时,映在她眼中的那一树浪漫绚丽的樱花。
那些颠沛流离的过往,那些挣扎痛苦的日夜终将远去,最终都会化作我与她之间缠绵不断的红线,化作一个再也不会走散的——
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