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执照的重量
清晨的医疗翼,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与草药的混合气息,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草木芬芳。
赤谷楪准时踏入恢复女郎的办公室。
经过一夜休整,精神的钝痛已缓解大半,但那种感知过度延伸后的敏锐“余韵”仍在,让她能比平时更清晰地感受到医疗翼内各种仪器运转的微小声响,以及窗外植物在晨光中缓慢生长的韵律。
恢复女郎背对着她,正在观察窗台上几盆形态奇特的植物。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接开口:“精神恢复得比预计快。看来昨天的极限消耗,反而刺激了你的精神耐受力,算是因祸得福。”
“是。”赤谷楪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恢复女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临时执照的详细规范和使用守则,稍后会统一发放。但对你,我有额外的要求。”
她将文件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赤谷楪,“执照意味着你能在公共场合有限度地使用个性进行救援。但记住,你的能力特殊,过度或不恰当的‘共鸣’与‘引导’,对他人和自己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在你完全掌握安全阈值之前,除非生死关头,禁止对他人进行超越‘稳定伤势、加速自然愈合’层面的深度干预。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赤谷楪心头一凛,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恢复女郎老师。”
“明白就好。”恢复女郎神色稍缓,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工作台前。
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箱,里面似乎装着什么。
“今天的课题和它有关。”
赤谷楪走近,看到密封箱内铺着一层湿润的营养土,土中埋着一段约手掌长的、颜色暗淡、表面布满细微裂痕的深褐色……根茎?
它看起来毫无生机,如同一截枯木。
“这是一种稀有药用植物的地下茎,本身具有极强的生命力,但这段样本在采集和运输中受到严重损伤,几乎流失了所有活性,常规手段无法复苏。”
恢复女郎解释道,“你的任务,不是像对待那盆绿萝或蕨类一样,从外部‘引导’或‘稳定’它残存的生命力——因为它几乎没有残留。”
她看向赤谷楪,眼神中带着某种考验:“我要你尝试,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用你的感知去‘共振’它最深处、理论上应该存在的属于它这个物种的‘生命蓝图’或‘本源印记’。然后,将你自己的生命力——极其微小的、可控的一丝——作为‘引信’或‘火种’,尝试去‘点燃’它,看看是否能重新激活它自身的修复机制。”
赤谷楪的呼吸微微屏住。
这比之前所有课题都要艰难和抽象。
不是引导已有的生命流,也不是补充流失的能量,而是要去“共鸣”一种几乎熄灭的“生命印记”,并用自己的力量去尝试“唤醒”它。
这触及了恢复女郎曾提过的、关于“生命本源”的更深层领域。
“这……非常危险,对你自身。”恢复女郎语气严肃
“所以全程在密封箱内进行,有监控和保险装置。一旦你输出的生命力超过安全阈值,或者样本出现不可控的恶性异变,我会立刻中止。你的目标不是救活它——那几乎不可能——而是去‘理解’这个过程,感受‘共鸣’与‘激发’的边界在哪里,开始吧。”
赤谷楪在密封箱前的椅子上坐下,闭上双眼,将双手虚按在箱体两侧。
她首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精神缓缓沉入那种专注的感知状态。
她“看”向箱中那截根茎。
最初,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与周围充满活力的土壤和环境格格不入。
她没有急躁,耐心地将感知的触须如同最轻柔的水流,缓缓渗入那看似毫无生机的结构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截根茎内部的结构复杂而破损严重,她必须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导致感知紊乱的“死亡区域”,向更深处探寻。
这需要难以想象的精细控制和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知的“视野”中,那无边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随时会消散的、淡到近乎虚无的光点。
那不是生命能量,而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痕迹,记录着这株植物曾经拥有过的、完整的生命形态和生长潜能的信息残余。
找到了!
赤谷楪心头一振,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感知的频率,试图与那个微弱的“印记”产生最轻微的共鸣。
这就像是在狂风呼啸的悬崖边,试图用一根蛛丝去触碰另一根蛛丝,需要绝对的稳定和精准。
共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而古老的信息碎片涌入她的意识——并非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关于生长、扎根、汲取、绽放的本能“渴望”,以及一种深沉的、对“生存”本身的执着。
即使濒临彻底消亡,这印记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不屈。
就是现在!
赤谷楪凝聚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属于她自己的、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生命能量,将其塑造成最细微的“引线”,顺着共鸣建立起的短暂连接,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向那个即将消散的印记。
“嗡——”
密封箱内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
那截毫无生机的根茎表面,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边缘,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丁点湿润的、带着淡金色的粘液——那是植物组织在极端缓慢下才开始进行的、自我修复的初步迹象。
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发生了。
与此同时,赤谷楪脸色一白,感到一阵明显的虚弱和晕眩。
仅仅是输出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生命力,并在极限距离维持那种精细共鸣,消耗就如此巨大。
“停。”恢复女郎的声音及时响起,同时按下了某个按钮,密封箱内某种安抚性的能量场扩散开来,切断了赤谷楪与样本的共鸣连接。
赤谷楪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
恢复女郎看着监控数据,又看向密封箱内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变化,沉默了片刻。“……比我想象的更好。你不仅找到了‘印记’,还成功输出了‘引信’,并且没有引发恶性反馈。虽然离‘激活’它还差得远,但证明这条路……理论上是可行的。”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瓶营养液递给赤谷楪:“喝了。你的消耗比数据显示的更大,尤其是精神层面。今天上午的常规训练取消,就在这里冥想恢复。记住刚才的感觉,记住共鸣的‘频率’和输出力量的‘度’。这是你未来能力发展的核心,急不得。”
赤谷楪接过营养液喝下,一股温润的能量流遍全身,稍微缓解了虚脱感。
她点点头,依言盘膝坐下,开始调整呼吸,复盘刚才那惊心动魄又奇妙无比的体验。她能感觉到,自己对“生命”的认知,又向前迈出了微小却坚实的一步。
上午的课堂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虽然相泽消太依旧顶着黑眼圈,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讲解着英雄法规的最新修订案,但学生们手中多了一份《临时英雄执照持有人行为规范手册》,课桌一角放着那张崭新的执照卡。
一种无形的责任感和“准职业”的自觉,悄然弥漫在教室里。
“别以为有了这个,”相泽消太用教鞭敲了敲黑板,上面列着几个因为滥用临时执照而被吊销资格甚至承担法律责任的案例,“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相反,这意味着你们的行为将受到更严格的审视和约束。在非紧急情况下未经许可使用个性、超出必要限度造成额外损害、或因不当行为引发公众恐慌……任何一条都可能让你们失去它,甚至断送英雄之路。都给我记清楚了。”
下午的训练场,气氛更加火热。
获得执照似乎解锁了某种心理限制,学生们在训练中更加放得开,同时也更加注重技术的精研和配合的默契。
绿谷出久在夜眼远程指导下,开始进行一种名为“预判”的专项训练——并非预判攻击,而是预判“事态发展”和“人员行为”,旨在将他的战术分析能力提升到近乎直觉的程度。
他常常在训练中突然停下,盯着某个点陷入沉思,然后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爆豪胜己虽然依旧暴躁,但他对爆炸的控制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
最佳Jeanist布置的“美学阅读”似乎并非全无用处——至少爆豪在破坏某些障碍时,开始有意识地选择“破坏美学上最不协调的部分”或“用爆炸创造更有效率的通道形状”,虽然他自己绝不会承认这与看书有关。
他加练的时间似乎更长了。
赤谷楪在完成恢复女郎的晨间课题后,下午的常规训练中,她开始有意识地将那种“精细共鸣”的感觉应用到对环境的感知上。
她尝试在快速移动和应对攻击的同时,分出一丝心神,去“感受”训练场中模拟伤员(假人)的“状态”,甚至尝试同时“锁定”多个目标,为队友提供更精确的支援信息。
这极大地锻炼了她的多线程处理能力和在压力下保持感知精度的能力。
其他同学也各有所获。
丽日御茶子在沟通和精细控制上继续进步;饭田天哉的速度和爆发力数据又有突破;八百万百的创造速度和复杂程度显著提升;轰焦冻对冰火平衡的掌控越发纯熟……
晚餐时,食堂里的讨论也多了新话题。
“听说了吗?有了临时执照,我们可以申请在课余时间,跟随指导老师或指定的职业英雄进行有限的实地见习了!”芦户三奈兴奋地说。
“真的吗?呱?”蛙吹梅雨问。
“嗯,手册里有写,但要申请,还要通过评估。”饭田天哉点头,“目的是让我们提前适应真正的英雄工作节奏和环境。”
“那岂不是很快就能真的去抓坏人了?”上鸣电气眼睛发亮。
“想得美,白痴脸。”爆豪胜己嗤道,“肯定是些扶老奶奶过马路、找走失宠物之类的无聊任务。”
“即使是那种任务,也是英雄工作的一部分,是建立公众信任的重要环节。”饭田天哉认真地反驳。
“切。”
赤谷楪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大家的讨论。
实地见习……那意味着他们将走出校园,在更真实、更不可预测的环境中使用个性,履行英雄的职责。
期待之余,她也感到压力。
今天晨训的课题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能力的潜力和危险性,在真实场景中,容错率会更低。
深夜,教师办公区。
相泽消太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来自警方和英雄协会的几份加密简报。
内容是关于近期一些地下活动的异常活跃,以及几起未对外公开的针对个性相关研究设施的未遂入侵事件。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敌联盟,但那种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蠢动感,让经验丰富的职业英雄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死秽八斋会……”相泽消太低声念出报告中提到的一个名字。这个沉寂多年的极道组织,最近似乎有复苏的迹象。
结合之前合宿事件中敌联盟展现出的、超乎普通犯罪团伙的组织性和危险性,他很难不将一些线索联系起来。
欧尔麦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消瘦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相泽君,还没休息?”
“有些报告需要看。”相泽消太关掉屏幕,“你怎么也还没睡?”
“睡不着。”欧尔麦特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那些孩子……今天拿到执照了。我为他们高兴,但是……”
他握紧了保温杯,“时间越来越紧迫了。AFO虽然被关着,但阴影从未散去。弔那孩子……还有他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下一次风暴,可能会来得更快,更猛。而他们……”
他看向窗外,宿舍楼的方向。“他们还太年轻,太稚嫩。执照只是一张纸,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相泽消太沉默片刻。
“他们已经不是合宿时的他们了。今天的考试,你也看了报告。他们在成长,而且速度不慢。特别是团队协作和应变能力。”他顿了顿。
“赤谷楪的全局协调,绿谷出久的战术决断,爆豪胜己在指令下的执行力,还有其他人的进步……他们正在学着将力量拧成一股绳。这比单纯个人力量的提升更重要。”
“我知道。”欧尔麦特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又骄傲的笑容,“出久少年,还有大家,都做得很好。我只是……作为一个老师,总是希望能在暴风雨来临前,为他们多撑一会儿伞,多铺一段路。”
“伞终归要自己打,路也要自己走。”
相泽消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校园。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我们所能,让他们在暴风雨来临时,有足够的力量站稳,有清晰的头脑判断方向,有坚韧的意志走下去。至于风暴本身……”他拉高了领口,“该来的总会来。”
宿舍楼,赤谷楪的房间。
她刚结束晚间的冥想,正在整理今天的训练笔记。
窗台上的绿萝在台灯的光晕下,绿意盎然。她能感觉到,经过这段时间持续的、温和的生命能量共鸣和引导,这株绿萝的生命力远比普通植物旺盛,甚至叶片都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这让她再次想起晨训时那截濒死的根茎。
唤醒“印记”……如果她的能力继续深入,未来是否有可能,不仅仅加速愈合,而是在绝境中,为那些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人,保留一线重新点燃的可能?
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但恢复女郎的警告也同时在耳边响起。
力量越大,责任越重,风险也越高。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扎实、谨慎。
她收起笔记,准备休息。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那张临时执照,在台灯下反射着微光。
这张卡片,是认可,是许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考卷。
未来的每一天,她都需要用行动去填写答案。
窗外,月色清冷。
雄英这座不夜的堡垒,依然在沉默中守护着,也锻造着。
高墙之内,年轻的心跳与远方的暗涌,在寂静的夜色中,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与共鸣。
夜还很长,而黎明之后,将是新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