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持续了十几日的暴雨引发了严重的洪灾,处于河流中段的下阳村被洪水肆虐倾覆,昔日喧闹的村庄和肥沃的田地都被淹没了,遥遥望去,翻滚的泥浆里只依稀露出了一点屋顶。
赵里正起初还安排村民往高处撤退,妇孺搭置简易帐篷准备吃食,精壮小伙则跟着他筑堤抗洪,他努力稳住大家的情绪,只等着上面派人前来救援。可是半个月过去,朝廷的赈灾款和救助官员迟迟没有动静。
洪灾之后饥荒接踵而至,之前抢救下来的粮食撑了这些时日已是极限,周遭的野菜树皮早就被扒了个干净,整个村子再找不出半点能果腹的食物。陆陆续续有人死去,最开始分配的那些任务早就没有人执行了,所有人都减少说话以保存体力,整个村子透露着一股死亡的寂静。
村子里仅剩的十几个人站在搭好的简易房屋前,最开始还半散着,后来默默围成了以赵里正为圆心的一个圈,大家都没有开口,却希望能得到别的出路。
赵筝儿默默倚着哥哥的胳膊,才十七岁的小姑娘消瘦了一整圈,昔日姣好丰盈的脸蛋现在微微地凹进去,嘴唇因长期营养不足变得惨白,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丝生气。腰间系了一根绳子,半月来已经紧了又紧。
像一只破败的风筝。
站在她旁边的赵志远高出她整整一个头,曾经被赵氏父母养得膘肥体壮,现在也满脸倦色。
往日赵里正总是底气十足,吹嘘着自己很得乡里重视,从暴雨的第三日他便遣人去通报灾情,如今情况愈发严重,派出去的人没有任何回音。他从最初的笃定不移到现在话里行间也多了几分自我安慰。
“大家听我说,现在洪水阻断了大多数道路,我们逃出去翻山越岭很危险不说,还容易与来救援的队伍错开,可能我们今天出发明天救援就到了,这个时候原地等候的生机更大啊。”这几日都是类似的话语。
平时一脸谄媚的钱大娘如今也面露烦躁:“我们不是不信你,但是这都多少天了?你作为下阳村的里正,肯定要带着大家伙谋求生路啊。”
“我肯定会对大家负责的,我敢肯定救援真的在路上了,再多一点点耐心,大家相信我。”
“你就那么相信救援?乡长昨晚趴你耳朵边跟你说他们快到了?”钱大娘听够了赵里正的说辞,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哎!你怎么说话的!”赵里正用拐杖杵了杵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乡长?上月可是县令大人叫了我去,夸我们这里是个好地方,所以这次救灾肯定也会紧着我们来的。”
说完赵里正怕大家不信,又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块玉佩:“本来这些机密的事情不该与你们说,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这块玉佩就是县令大人赏的,我没必要编这些来骗你们,你们自行决断吧。”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这玉佩一看就是假的,反正我是不信。”赵里正的话语并未让钱大娘多安心,她和丈夫年过半百才得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四岁,饿得整宿整宿哭,她无论如何都要给儿子闯一条路出来。
筝儿轻轻扯了扯赵志远的衣角,眉头紧蹙,微微噘着嘴。
“我们放弃这里吧。”赵志远开了口。
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其他人密密麻麻的讨论声涌了上来:
“就是就是,什么乡长县长,这个时候还不如靠我们自己,就这么待着,难道等天上下粮食吗?”
“对啊,我们逃难去吧,雨总不能哪里都下吧,肯定有地方有吃的。”
“大家都熬不住了,孩儿他弟弟已经死在洪涝里,他娘昨夜又发烧去世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宁愿在路上饿死,也比现在多一份希望。”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埋怨。
赵志远听了那些话被带得生气起来,口无遮拦:“赈灾粮要是能下来早就到了,我看多半被上面的人贪了。”旁边的钱大伯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赵志远却一脸不在意。
别的话赵里正反驳不了,这句话他倒十分肯定:“别乱说,三年前的水灾是宁王派人来处理的,大家难道都忘了他的贤德了吗?其他当官的都嫌弃咱们难民脏,只有他事事都亲力亲为,百姓们无一不夸他仁义的。”
“我也听说过这位宁王,可是你怎么保证今年还是他?我们村再远,粮食也该送过来了吧,不是贪污那就是把我们忘了。”宋叔说完这句话大家都没有再接话了,不管是哪种猜想,都让人难以承受。
赵里正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像是终于接受了命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拐杖上。他叹了口气,许久才道:“我们村实在是太偏远了,附近的村坊肯定都遭受了洪涝,我们要逃只有往几百里外的抚陵县,既然大家决意如此,那就出发吧,能不能活着到那就看造化了。”
抚陵县地处南北交通要塞,有很多往来贸易的商客,很是繁华,往日里乘驴车都要五六日才能到。如今对于一群身体虚弱的人来说,更是可望不可及,但是也只有如此了。
整个村庄最后逃亡的队伍只剩下了十余人,带着仅剩的一点点干粮,一行人缓慢地向东行进着。赵里正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其他人紧跟其后,筝儿步子小又没什么力气,慢慢地跟在了末尾。
筝儿刚走了没多久便不小心扭了脚,试着继续走了几步,疼得她使劲抓紧了赵志远的衣袖。赵志远一把搂过她,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哥哥我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筝儿摇了摇头,情绪又很快低落下去,“只是这几天我总是忍不住想起爹娘。”
赵志远挺直了胸膛,一脸得意:“不是我说,爹和娘好吃好喝养你这么大没少费心思。你刚来我家的时候饿得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也就是我娘善良,不求回报把你养这么大,我爹还教你读书识字。方圆几里你去看看,哪家姑娘能有这待遇,你惦记他们也是应该的。”
他把筝儿用力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们如今去得突然,天灾人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还有我,这世上只有我对你好了,知道吗?”
筝儿点了点头,被说得动容,眼泪一连串一连串地往下掉,手紧紧攥着赵志远的衣角,倚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她之前很排斥跟赵志远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如今却自己往他怀里钻,赵志远开心地咧嘴笑起来。
筝儿五岁时在街上走丢,赵娘把她捡了回去一直抚养到现在,这村里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她就是捡回来当童养媳的。只是赵爹觉得这样不光彩,不是读书人干出来的事情,所以一直对外宣称他们是兄妹,也一直约束着赵志远,等筝儿长大之后再完婚。
赵爹一生追求功名,却只在近四十岁时,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后因不够圆滑处处被打压,便回村子里,开了个没几个人的私塾。筝儿嘴甜,说赵爹文化底蕴高,想跟着学习,赵爹便允许她去书房看书,她忙完农活的闲暇里,偶尔也可以听一两堂课。
赵爹这个人,毕生追求不过颜面二字,所以赵志远骚扰筝儿的事情,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他是不会管的,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赵娘对于这件事心里偷着乐儿,觉得孩子长大了抱孙子也有指望了。
筝儿次次都拒绝赵志远,时间久了他恼羞成怒,在她衣服能盖住的地方留下道道伤痕,有时是用手掐,有时是用木棍打。后来筝儿跑去日日睡牛圈,不修边幅,身上还有一股牛粪的味道才让赵志远对她兴致缺缺。
这便是在赵家长大的十二年。
洪灾发生后,筝儿才开始把自己洗干净,与赵志远亲近了一些,日日唤他哥哥。
赵娘是那样地溺爱赵志远,所以才会在食物短缺的时候,宁愿饿死自己,也要把粮食留给他,只是她临死都不知道,赵志远把她省下的那份口粮分给了筝儿。
筝儿哭够了,满脸泪痕抬起头望着他:“哥哥,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如果我们能活着到抚陵县的话,我们就在那里成婚好不好?”
“好,当然好,什么都听你的。”他的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家破人亡的悲痛早已抛之脑后。
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赵志远接过筝儿的包袱,挂在脖子上,又蹲下把她背了起来。往上掂了掂,不怀好意地笑道:“你真是饿太瘦了,一点料都没有,以后孩子都没奶水吃。”
筝儿没有吭声,她把眼泪擦干净后,搂住赵志远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