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约莫三天,又死了几个人。大家最开始还会把人拖到丛林里,用一些树叶做遮挡,到后面大家都视若无睹了。
钱大爷一路上一直背着小儿子,终究是疲惫不堪,便把他放在地上跟着大家一起走了。
钱大娘看了一眼还在赵志远背上的筝儿,阴阳怪气起来:“瞧瞧志远多会心疼妹妹……哦不,未来媳妇儿呀,一路上都没让筝儿脚落过地。”
“我男子汉大丈夫,这算什么,筝儿脚受伤了,实在走不动路。”志远还以为真的在夸他。筝儿没有回应,只希望钱大娘聒噪的嘴巴能早点闭起来。
“哎哟,大家走到这里,哪个身上不是带点伤啊,你看你那么壮实如今也变成皮包骨了,背着那么大个人多浪费体力啊。要我说,你还是太惯着筝儿了,我儿子都知道心疼他爹非说下来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筝儿用细小的声音满怀愧疚地说:“哥哥,你要是觉得累就把我放下来吧,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志远听完又使劲把筝儿往上掂了掂,“我体力好得很,背媳妇儿哪有嫌累的,何况你还那么轻。”
钱大娘见他们你侬我侬的,继续喋喋不休:“说来也奇怪,我怎么记得你们之前感情没有这么好呢?以前筝儿不是能躲就躲嘛,怎么现在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了呢?还真是患、难、见、真、情。”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谁听了都知道她在暗讽什么。
赵志远没有接话,筝儿冷冷地看了钱大娘一眼,钱大娘更来劲儿了:“别到时候累死马儿留下骑马的,到时候别人可是想找谁好就找谁好。”说完洋洋得意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走路也更有力了。
如此挑明,赵志远依旧没有接话,筝儿察觉出他的犹豫,娇滴滴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哭腔:“哥哥放我下来走吧,我实在是不愿意我的真心被这样恶意揣测。以前和你保持距离是因为害怕村里的风言风语,如今只剩我们了,换了新地方谁也不认识我们,我才有勇气跟你亲近,我只想和你重新开始。”
赵志远背筝儿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都洪亮了一些:“我就知道你以前肯定对我有意思,我们一定会活着到抚陵的!”
“你看他们的儿子多可爱呀,以后我们也要生一个我们俩的儿子,再生个女儿,肯定很幸福。”
这下赵志远死活都不肯放筝儿下来了。
筝儿瞥了一眼钱大爷,他的眼神都已经开始涣散,筝儿故作关心:“钱大爷你是不是快熬不住了啊?我记得钱大娘兜里不是还有一些余粮吗?你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
钱大娘一下子急了:“你乱说些什么?我哪里来的粮食!我都快要饿死了,你少说点话省省力气吧,没爹娘的玩意儿!”钱大娘无视钱大爷的目光,拉着小儿子快步走到队伍前面去。
筝儿听见钱大娘的咒骂,心情愉悦极了。
夜深了,大家靠着大树休息的时候,赵志远趁大家睡着,偷偷摇醒筝儿,往她嘴里塞了一口干粮。大拇指大小的一块饼子,硬得像块石头,筝儿硬是慢慢用唾沫润湿了很久,细细咀嚼才一点点咽了下去。
筝儿没有问饼子哪来的,也没有问志远有没有吃。她只是看着天上的星光,跟她五岁时看过的星光好像,赵娘说命越贱越好活,那这一次呢,她还能活下来吗?
天蒙蒙亮,筝儿就被钱大娘的哭声吵醒,钱大娘的声音很嘶哑:“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粮,我从嘴里硬省下来给我儿子的!可怜我儿子还那么小,他才十四岁,你们好狠的心!都是一群强盗!一群土匪!”
她号啕着把每个人都摇起来,抓着大家衣服一边咒骂一边哭诉,说的话难听得很。钱大伯捶着胸口,哭不出声音,眼睛里干流着泪。他的小儿子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大家,像是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理他们,大家都被饥饿折磨着,只希望能多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像一群沉默的刽子手。
良久后,“兴许是丢了吧。”赵里正的安慰干瘪枯燥。
钱大娘伤心动气,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在生死面前,人是不允许有什么礼义廉耻、道德约束的,人变得像是野蛮的动物,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像这样的事不断在上演,凶手也不止一个,旧的逝去又被新的死亡掩盖,一层一层都是人命,活在最底层的人们就是这样命如草芥。
又不知道行进了多久,终于,他们看到了抚陵县的界碑。
这条路太漫长了。
赵里正的躯体只剩下骨头了,被一层皮包裹着,硬硬地突出来。他像是凭着一股执念走到了这里,看到界碑的那一刻他泄了所有力,笑着躺在了地上,他死在了离希望最近的地方。其他人也都七扭八歪地倒在了旁边。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时,只剩筝儿一人清醒着,她望着周遭躺下的身体,眼神像是一潭裹挟着枯枝烂泥的死水,呆滞浑浊,她一点点爬向钱大伯的小儿子旁边。
他小小的胳膊看起来很可口。
马蹄声越来越响,筝儿趴在地上感受尤为清晰,马蹄声混着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她整个人开始颤抖,为刚才的龌齪想法感到不安。
一队人马在一声清冽的“吁”声中停了下来,周围是马蹄腾起的灰尘。筝儿用手肘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努力抬头望去。
饥饿已经让她的眼睛开始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马背上的那个男子,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袍,朗润如玉,气宇轩昂。他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像沁寒的冰刃刺向了她。
他高高在上恰似神明,她匍匐卑劣犹如蝼蚁。
柳宴如向筝儿伸出了手,轻轻一拉,筝儿便被掠起稳稳坐在了马背上。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衣衫侵略着筝儿脊背的每一寸肌肤,筝儿整个人绷紧了神经,不敢说话。
“你们去搜查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幸存的人员,全都随我回营安置。”他的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骏马一路驰骋,道路两旁的景色连连后退,这是筝儿第一次骑马,心里害怕极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闭着眼睛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紧紧抓紧了那只握缰绳的手臂。
耳边混着风传来一句男人的声音:“别怕。”
筝儿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就变得安定了下来。
到了抚陵县外的营地后,柳宴如把她从马上接下来,一路抱回了主帐。她整个人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乖巧地靠在柳宴如的胸口,她感受到了来自他的善意,所以一言不发任人摆布。
进入帐内,柳宴如小心将她放在椅子上坐好,刚才跟随在柳宴如身后的少年倒了一大碗水递给她。
少年身着玄色窄袖束腰,身佩一柄长剑。年纪约二十的样子,身姿挺拔,剑眉下一双眸子阴鸷深沉,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刚才在界碑处,他也是那样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她,如果说王爷的目光是怜悯,那他的目光就是毫不留情地审视,洞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任何龌龊的想法仿佛都曝光在他的视野中,让人很不舒服。
筝儿来不及细想,接过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一路上的水源都因为暴雨变得浑浊不堪,只有用树枝石头重重过滤,烧开后才得一点儿干净的水,所以连水都是极度节省,只有渴得不行了才喝一点含在嘴里润湿一下。
“别急,还有,慢慢喝。”柳宴如安慰道。他说话声音淡淡的,像是开春的河水,带着冬日的冷冽又给人春日的温暖。
“谢谢。”筝儿喝得干干净净,忍住了想再要一碗的想法。
随行的军医替筝儿把了脉,又吩咐人端来了一大碗粥,他只用特别小的碗盛了一点,筝儿喝完后两眼放光,却没好意思继续开口讨要。在柳宴如面前她开始有了久违的人的尊严,努力克制着身体的欲望。
“你们从哪来的?”柳宴如问。
“下阳村。”
“……嗯?”
看他一眼疑惑,筝儿连忙补充了一句:“离这里很远很远的,没听过也正常。”
“隔壁县的?”
“不是,我们属抚陵县管,不过离得太远了,我们村的人平时都不来这里的,我也只是听里正提起过而已。”
“你们村有多少人?”
“四十几人吧。”
柳宴如的脸又沉了几分,一只手有些用力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筝儿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柳宴如见状收敛了情绪,用缓和的语气说:“不用害怕。”
一旁的军医又给筝儿盛了一小碗粥,筝儿喝得特别干净。军医解释道:“忍住,你饿了太久,不能一下子补充太多食物,容易撑死的。少量多餐,这大碗粥得分十次吃,这样吃两天,等身体适应了就好了。你身上也只是一些皮外伤,有些营养不良,需要多休养一段时间。”
筝儿点了点头。
提到吃的,柳宴如安慰她道:“你喜欢吃羊肉吗?前两天他们送了几只羊过来,等你身体好了可以正常进食后,我让厨子给你做顿好的。”
“我没吃过羊肉……家里穷,就算是鸡肉、猪肉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筝儿转过眼神看向别处,有些窘迫。
她没说谎,平时的日子里,赵娘就算买了肉也是不允许她夹的,过年不一样,过年的时候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分得几块肉,赵娘图吉利也不会苛责她。
柳宴如满眼心疼地看了一会儿她,才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这时一个侍卫进入了帐内,行了礼,看了一眼筝儿后像是不忍:“启禀王爷,刚才救助的人里面,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丝气息,已经安置在混合营内,由军医照料。其他人……都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撑到了界碑,到了之后执念也没了,都没撑住,死了。”
救她的人是王爷……?筝儿吓得整个人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