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我了,什么人啊!那个时候就不应该帮她。”徐秋旻握拳捶桌,“砰”的一声。
夏祉桉垂眼轻笑,一言不发。
军训期间不用上晚修,两人每每洗完澡,就外出散步。
夜幕降下暗色的雨,路灯为行人撑起白伞。
平日里热闹的校园,此刻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无限放大。
“加个联系方式。”头戴黑帽的男生说。
“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女生赔笑,错身走过。
黑帽扯住她的头发,手机怼到她的脸上,“别在这里跟老子装,有没有手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跟女人动手,你赶紧加。”
女生颤颤巍巍掏出手机,加完后试探迈出一小步看他的脸色。
“别走啊,陪我聊会儿天。”
他眼里射出寒光,她嘴唇翕张,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坐下。
夏祉桉看到这一幕,登时就燃起怒火,撸起不存在的袖子朝二人走去。
徐秋旻赶忙握住她的手腕,“小夏,算了吧,那个男的一看就是社会哥。”
她脚步一顿,若是惹怒了黑帽,真动起手来,她肯定打不过。
树枝层层叠叠遮挡月光,远处的人五官一片模糊。
有人凑到黑帽周围,侧身倾耳听,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向屏幕另一端的人实时同步事情进展。
黑帽扯下女生头上的粉发圈,她疼得后仰,长发垂落,盖住大半张脸。
借月光,夏祉桉隐约瞧见粉发圈眼里的泪,她踏出一步,徐秋旻松开手。
她小跑上前,回头说:“没事,我有办法。”
愈走愈近,两人身后的过道,深不见底,似是直通地府。
她攥紧双拳,绷直脊背,同手同脚前进。
“小赵,你在这里啊,老师让我带你去找他,他有事和你说。”她声音昂扬,冷汗顺着后背滚落。
黑帽抬头,帽檐下的颧骨凸出,瞳仁较小,余下大片眼白。
她一惊,手止不住发抖。
黑帽瞪她许久,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她整个人卸了力,微微躬身。
粉发圈眼眶里蓄满的泪,接连不断涌出,哽咽着连声说:“谢谢你。”
她一愣,侧头看徐秋旻,示意她帮忙。
徐秋旻还未走到,粉发圈已起身离开。
为期一周的军训结束,江海中学照例举行开学摸底考,第二周周一成绩公布。
长廊贴满排行表,身穿蓝色校服的人群围成半圆,紧紧锁住一张张单薄的白纸。
待人潮退去,夏祉桉抬头仰望,眼前炸开一团墨点,正午阳光刺眼,谢彦清三字灼烧瞳仁。
排名刻进心脏深处,她指着前十说:“下次月考,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哟,您老这么大口气。”徐秋旻顺着排行飞流直下,在倒数不知第几的地方,终于看到夏祉桉三字。
“还以为你这次考得多好。”
她仰天大笑,标准地发出哈字。
泪意翻上,她假装打哈欠,借揉眼睛擦掉泪水,“人只要有梦想!”
“就会有破灭。”
“夏祉桉?这个名字是这样念的吗?”语文老师拿着答题卡问。
晴空万里,只在夏祉桉的头顶炸开闪电。
她眼睫轻颤,咽了咽口水,视线贴紧桌面,缓缓起身,顿顿点头,无比茫然。
“上来念一下你的作文。”语文老师贴心地空出舞台。
脚步声充斥耳边,哒——哒——哒——,一声一声似打点计时器。
她加快步伐,咚的一声,跃上讲台。
熊熊烈火扑面而来,她站在木制高台上眺望,火光扭曲台下众人的面孔,烫得她手心不断冒汗。
尖锐的目光抵在心口,一时间,她竟忘了如何呼吸,紧张得几欲背过去。
她凑近辨认似符咒的字迹,手止不住颤抖。
“大点声。”
温和的声音攥住心脏,她停顿一瞬,心跳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放下试卷,单手撑在桌上,埋头磕磕绊绊念完作文。
古怪的仪式到此结束,班里响起浩大的掌声,似在庆祝她的新生。
她飞速奔回座位,掌心刺痛,摊开看,四道月牙斜向上爬升。
轮轮弯月深陷肉里,清亮的月光剖开她的心脏,誓要看破她所有不堪。
紧接着她上台的,也是一个女生。
女生声音响亮,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直视台下的同学,最后,郑重朝底下鞠躬。
为什么我做不到这样?夏祉桉不断问。
数学课上,老师问一道选择题要不要讲,有男生喊,这么简单,没有人会错。
她看着试卷上的叉号,两指紧掐试卷边角,折出一道压痕,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也没问出口。
她展开红笔写满的试卷,一字一字跟着老师记录,总会进步的。
旁边的男生举起干干净净的卷子,大喊暑假太久没学,居然还能考119分。
她神色落寞,为什么我这么笨?
整整一天,她都没找到问题的答案。
晚自习下课,风带着烦躁扑来,声音似鬼魂呜咽,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秋旻拍她的手臂,她抬头,眸中映出醒目的粉色发圈。
路灯远远,树影重重,粉发圈靠在黑帽的肩头,抬手环住他的腰。
徐秋旻想凑近看清,前脚掌还未落地,夏祉桉已拉住她的袖口,带她回宿舍。
夏祉桉坐在床上,舍友们凑在底下,谈论楼下难分难舍的情侣。
徐秋旻指着她说:“夏祉桉,都怪你,我没吃上一线的瓜。”
她点头附和。
她们的结果是,两人初中就在谈,因为只谈几天不可能如此亲昵。
转换话题前,有人问,为什么要和学校里出名的社会哥在一起?
众人纷纷表示不知道,夏祉桉握住手机,指尖挤成深红色,所以到底为什么?
许是黑帽并不是她们刻板印象中的社会哥,也许那天他对粉发圈一见钟情,或许只是他的表达方式不对 ,还许他的长相比较凶狠……
她想了许多理由,最后,松开手机,毕竟,她和粉发圈连朋友都不算,又凭什么问她为什么?
黑帽和粉发圈成了宿舍楼下的常驻嘉宾,徐秋旻看清脸后,再也没当着她的面提过。
中秋放假前一天的中午,夏祉桉在教室给徐秋旻讲题,一个陌生人发来好友申请,她想也没想立刻同意。
一连串的截图甩来,附加一句,让你看看你自以为是正义感,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她面上强装平静,翻动截图的手却一抖一抖的。
徐秋旻抽走手机,“几张截图就给你吓成这样?”
她敛去笑容,迅速划过截图,大意是,粉发圈说夏祉桉自命清高,爱多管闲事,若不是她,两人早该在一起。
夏祉桉拿回手机发去,下次转发你女朋友的聊天记录给别人看的时候,记得给她的头像和名字打码。
随后,迅速删除,她向后仰,感叹世界清静不少。
徐秋旻瞪大眼珠子,不可置信地问:“你不骂他两句?”
“还好吧,她说我清高,清冷疏离,高风亮节,我挺喜欢这个词的,你不觉得我有一种清冷感吗?”
徐秋旻摸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后问:“你气傻了?”
她推掉额上的手,“你才气傻了。”
“你不傻会帮她说话?”她滔滔不绝地骂。
不少人午休留在班里学习,离上课仅剩半小时,几人收拾桌面,准备睡觉。
徐秋旻止住骂声,坐回原位休息。
她起身,走向办公室,一张张清点政治试卷,说不难过,倒显得虚伪,粉发圈的一条条文字,击碎列出的无数条理由。
为什么要帮这种人?我做得是否正确?
几名女生的笑声打断思绪,她反反复复数,却始终数不清。
放假的喜悦顶破天,最后一节课,各科课代表填满白色的黑板。
班里怨声载道,又蓦地寂静,徐秋旻大声道:“敢不敢少布置点作业?”
她捂住嘴,惹得一大片笑声。
“班长说得对!支持班长。”有男生接她的话。
她双手合十对着班级另一侧拜。
夏祉桉拎起书包,胳膊肘抽痛,好重,她细看作业单,掏出两本习题册,让徐秋旻先走,自己要留下来写作业。
徐秋旻摇摇头说不理解,下课铃声一响就冲出校门。
伏在课桌的阳光渐渐褪去,抬眼望,天空橘黄。
偌大的班级里,只留下她和他。
夏祉桉托腮看前前桌,少年轻靠椅背,右手搭在桌上,左手随意垂落。
他的耳后有颗小痣,小到不细看就看不见。
他的皮肤是亮眼的白,是放到人群中就能一眼认出的白。
她抬手对比,手背黄黄的,再想到他开学考全校第二的成绩,由衷慨叹,好羡慕。
只有一班公交车经过村里,再晚点回家饭菜都凉了。
她握住书包带,嘴唇开合,说不出再见。
她站起,谢彦清转身,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再见。”
她一怔,努力做出和善的笑容,抬手说:“再见。”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楼道,探头去瞧,一顶黑色帽子撞进眼里,她撒腿就跑。
“夏祉桉!”黑帽大喊。
没跑几步,肩膀生疼,黑帽拽住书包,扯住头发,她险些摔倒。
头皮刺痛,脖子绷成一条直线,她握住皮筋捆住的地方,直视他的眼睛,冷声说:“松手。”
黑帽加重力道,发丝掉落。
她紧咬下唇,“你不是不打女人吗?”
“你怎么知道的?你暗恋我?”
“对啊。”她立刻答。
黑帽一愣,松开手端详她。
她抬脚踹他的膝盖,跑出一步,黑帽又拉住她的书包。
她握住头发,借转身甩掉他的手,还是心软了,应该再用点力。
“几个意思?”他问。
他抬眼看上方的摄像头,拉住她的手臂,往监控死角拖。
关节发出响声,她迅速蹲下,手腕火辣辣地疼。
她握住胳膊,眉目皱巴巴的,拼命往回扯。
两人僵持不下,黑帽恶狠狠地说:“你看老子今天怎么打死你的。”
“今天打不死我,你就等死。”
她言语决绝,黑帽嗤笑。
她握拳砸黑帽的手,砰砰砰,他松手,疼得龇牙咧嘴。
她借机起身,眼前黑雾缭绕,手腕迎来一片柔软。
“你还好吗?”来人语气焦急。
雾气散去,她抬眼,是谢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