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空荡荡的,夏祉桉躺到床上,为防黑帽堵她,她特意早到。
指尖刮过掌心,发出铲子插入沙粒的声音。
怎么才能绕过家长,让班主任帮忙?
她不想妈妈生气,也不想三年都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她还要考上好大学,去遥远的远方。
至于远方究竟是哪里,还未知。
她猛地坐起,胡乱拨动头发,垂下的黑发堆在眼前,印成条形码。
船到桥头自然直,人各有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她开导自己。
她捋顺头发,一定会有办法的,不过,她不想再用曾经的办法。
舍友回宿舍放东西,感叹她今天来得真早,她笑笑接上,想二楼的伊面了。
下铺喊她一块,她摆手拒绝,说要卡点到教室。
她出门时,走廊漆黑,二层只剩下她一个人没走。
结伴的人嘻嘻哈哈走过,她步伐匆匆,抬眼四望,生怕下一秒钟黑帽就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
刚到班门口,徐秋旻从另一侧楼梯上来,一见到她立刻开启狂奔模式,嘴里吐出四字,“政治作业。”
“你跟课代表要作业抄吗?”她打趣道。
三天没见,同学们互诉几天没见的思念,热闹非凡,谢彦清坐在座位上,仿佛置俗世之外,不染凡尘。
好定力,她要是能做到不搭话,不说年级前十,年级第一指日可待。
“快快快,我还有四十分钟。”徐秋旻说。
“绰绰有余。”
她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作业,回身准备递给她,徐秋旻抽走背身,头也不抬就开始抄,留她的手在半空。
“你以为我没写的只有一科吗?”
“去练舞了?”
“对啊。”
两人争分夺秒,赶在各科课代表查作业前,草草写完。
抄完后,夏祉桉对着练习册背后的定价心怀愧疚,毕竟真有点贵,她对着肩膀真诚道歉,毕竟真的很重。
徐秋旻一路高喊:“号外,号外。”
她双手撑在夏祉桉桌上,断断续续说:“我刚,去办公室,老邓,和我说。”
一番大架势,四周围上几个人。
见她气都没喘匀,下铺说:“哎哟,我们不着急,你先休息会儿,别说着说着背过去了。”
“我们班要来一个新生。”
一句话,点爆整个班。
相隔千里的人,突地闪现,周围的人,蹦跳赶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什么什么?”
“真的假的?”
“男的女的?”
“哪个学校转来的?”
连续不断的问题,啪嗒,全砸在徐秋旻身上。
她得意地仰起四十五度脸,压低声音问:“你们想知道吗?”
据徐秋旻打探到的情报,她只知道一句话,众人整齐地发出“切”声,她拍拍胸脯表示会继续跟进。
不过半个课间,消息传遍整个班级。
关于转校生的遐想,衍生出无数个版本,有人希望她是漂亮的女生,有人希望他是帅气的男生,总之,难逃两字,好看。
还有人断定是个学习超级好的学霸,总之,难逃两字,成绩。
夏祉桉想她应该不会转学,她可不想同学们见到她本人后,大失所望的眼神。
据同学的汇总,她感叹,小说主角来了。
也是,江海从来不缺长得好看成绩又好的人。
徐秋旻趴在她的桌上,谢彦清半弯身,右手伸进抽屉里找书,左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微凸起,青筋蜿蜒似青山。
指甲修得平整,指尖泛着红,黑色电子表里银色秒针转圈,分针迈动一步。
徐秋旻抬手在她眼前晃晃,“你发什么呆?我天,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她回过神,随手抽出一本书,“我敏感肌,在想学习。”
一看是数学,她丢回去,掏出一本语文书。
徐秋旻拍椅子,笑了足足一分钟。
她连着两天没见到黑帽,也许他经过上次真的不敢再犯了?
她逐渐放松,回到以前的生活。
转校生构成本星期对话的主要部分。
周四徐秋旻带回第二个重磅消息,转校生是谊水中学的。
此言一出,众人霎时寂静。
海城出名的高中不在少数,公立学校里,江海中学可以排到第三,而私立学校里,当之无愧的第一是谊水中学。
起初,在这座公立学校遍布的城市里,它以一年十六万的学费出名。
现在,它甚至能和海城中学争第一。
对铺感叹,“比我家一年赚的钱都多。”
空气中更添几分死寂,家境普通的沉默,家境富裕的徐秋旻和许念语更加不敢说话。
都还姓xu,夏祉桉撇撇嘴,出声打碎凝固的氛围,“你们说,她为什么放着环境那么好的学校不上,来跟我们一起上公立?”
“体验生活?”
“好羡慕。”舍友不知在回哪一句,也可能是每一句。
“我们的未来能有人家一半吗?”下铺问。
十一点一到,宿舍准时熄灯。
乌黑的寝室内,众人自嘲:“哎,前途一片黯淡啊。”
夏祉桉转向床尾的桌板,右掌拍亮台灯,“那我开灯。”
“那是我的灯。”下铺说。
“那是我们的未来。”她说。
呜——大家小声怪叫。
临近放假,大家的心思跑出校门,年级主任加大巡察力度,时不时出现在班级门口。
据说截至昨天,已经收了几十部手机。
夏祉桉每天在教室里都跟做贼似的,根本不敢让手机见到天日。
也就徐秋旻心大,现在还敢玩手机,不过,说来也奇怪,她竟真的从未被抓到过。
夏祉桉并不是没问过她,真被抓了怎么办,她一脸无所谓,说自己又不止一部手机。
也对,夏祉桉不知见过她多少部不同型号的手机,这部前置好看,这部滤镜好看,这部后置好看。
而她不同,要是真被收了,她就死定了。
回到宿舍,她才敢掏出手机,点亮数据图标的瞬间,消息如奔流不息的潮水涌来。
粉发圈用尽她毕生听过最难听的话骂她,说她是贱货,是只靠男朋友的软体动物。
心脏起起伏伏,她浑身颤抖,指尖因抖动,划不动消息,一划又划过好几条消息。
紧接着,又求她撤销对黑帽的惩罚,说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才养成这种性格,求她高抬贵手。
愤怒直达顶峰,她哆哆嗦嗦敲击键盘,删删减减,最终发出:你们两个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
发完,她再次删除,默念眼不见为净,真当她是软柿子啊?
再软的柿子,也不能这样对待吧?
凌晨三点,她张大嘴打哈欠,激出的水珠滑过脸颊。
蚊帐细细密密的小孔,把夜色分成深浅不一的黑。
脑子似录音机,循环播放粉发圈的话。
她紧闭双眼,背语文的时候,有这过目不忘的本领,就不用耗费那么多时间在六分的默写上。
结合粉发圈的行为,分析她是什么意思?
1、从她前面疯狂地输出,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气疯了。
2、黑帽领了处分,可能还不小,跟谢彦清有关系。
毕竟夏祉桉没什么能耐。
她心中的一杆秤杆,摇晃不平,一方面她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罚得太重有点仗势欺人。
另一方面,她骂自己圣母心泛滥,两口子骂她骂成这样,她竟想为她们,和帮助自己的谢彦清商讨处罚的尺度。
此刻,她像一个黑心商贩,昧着良心偷偷把秤砣拉向粉发圈。
等到下午两点,她才给谢彦清发消息,黑帽的处分是什么?
她将手机盖在小桌板上,生怕他秒回。
怕什么来什么,她翻开手机,就看到,去校长办公室写检讨,下次再犯,不管打的是谁,都记档案。
夏祉桉上下牙齿相抵,摩擦发出响声,碍于舍友都在睡觉,她只能压下尖叫。
写个破检讨,至于吗?谁没写过似的?
她发誓再也不要对她们心怀同情。
愧疚弥漫心头,她犹豫半天,只敢问他要不要喝奶茶。
他直接同意,报上一楼的珍珠奶茶。
她嘴角往下撇,擦擦不存在的眼泪,他人也太好了。
虽说还不上他的恩情,但她总想能报答一点是一点,即使是一杯微不足道的奶茶。
得益于这几天的观察,她已摸清谢彦清的吃饭时间。
她收好书包,脚伸到桌外下课铃响第一声,她冲出教室,耳边风声呼呼。
门半开,她怀着最后一丝期冀推开门,已有两人脱鞋。
她拉住徐秋旻的衣角,焦急道:“小徐,让我先洗。”
徐秋旻开玩笑说,洗澡各凭本事,就算两人是亲姐妹也不可以,等到夏祉桉垂头放书包时,她话锋一转,立刻同意,毕竟两人不是亲姐妹。
夏祉桉眼里喜悦闪动,她奔向阳台,边收衣服边说,等下去买奶茶给徐秋旻带一杯,奶绿加烧仙草少冰多糖。
她草草擦干头发,滑落的水线浸湿衣领,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头皮,显得脸更大。
许念语吃完饭回来,站在阳台收衣服,随口一句,谢彦清初中也是谊水的。
正在洗澡的两人、坐在床上的人,纷纷喊:“什么!”
“你们都不知道吗?我以为没有人不知道。”
“不知道。”厕所里的人特意关上水龙头回。
震惊之余,大家又觉得很正常,毕竟很多人因为谢彦清才第一次亲眼见到奢牌。
夏祉桉顾不上太多,说完拜拜就往食堂走。
她随便扒拉几口饭,就去买奶茶。
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没人就好,她可不想被起哄。
晚修班级座位大洗牌,她刚换到徐秋旻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又换到许念语的位置上。
她托住脑袋,看谢彦清的侧脸,内心涌起巨大的落寞感。
许念语和他挨得不近,却敢直视他的双眼。
而她,连朋友的眼睛都不敢直视。
目光渐渐落在奶茶上,七块钱,可能是他这辈子喝过最便宜的奶茶。
不走出这扇门,人和人,亦有云泥之别。
走出这扇门,很多人终其一生,不会再相遇。
她埋头算数学题,苦战两个半小时,水性笔先败下阵。
“你就跟我一起出去玩吧!”徐秋旻双手合十。
“行,我们去哪里玩?”她问
“这么快就答应了?”她坐正,“我没想好。”
“那你还约我?”
“先约再说。”
“谢彦清,国庆出去玩吗?”徐秋旻转身问。
“可以。”
“太好了,但是我们还没想好去哪玩。”
“没事,我应该都有时间。”
夏祉桉后悔没拉住徐秋旻,混乱的思绪缠绕,她淡淡浅笑,心中大喊,这个徐秋旻!
“夏祉桉。”
谢彦清轻声唤她,她猛然抬眼,神情错愕。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温声问:“你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