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哎呀!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啦!”一体型壮硕的女人从外奔来,一下扑在倒地的王掌柜身上,柜台后的小伙计看得眼皮一跳,心道掌柜的若还剩下五分气,也被老板娘压走了两分了。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那个师爷。

    胡师爷大马金刀走来,装模做样地摇着纸扇,方才听家人来传报,说是有对年轻男女找他妹夫的麻烦,气得他脸皮紧绷。要知道他们胡家可是这清水镇二把交椅,哪个人在这个地界不叫他一声胡老爷?不瞧着他的脸色做事?

    “是谁在此处闹事?”

    胡师爷拨开人群,身子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住,藏在纸扇后耷拉的三角眼控制不住地瞪大,直勾勾地盯着人群外的宋安然瞧,心道他也算是见人无数,怎么不知道清水镇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他看得眼睛发直,冷不防后边被人踹了一脚,不偏不倚,在屁股后留下一只泥脚印,他回头怒视,方才嘻嘻哈哈的笑声戛然而止,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吹口哨的吹口哨,望天的望天。

    “谁在这里闹事!”他粗声大气喊着,径直走到赫连迟身前。

    他刚好将最后一枚药草码回盒子,起身。

    比胡师爷高出一个多头,低头道:“我打的。”

    居高临下的位置让胡师爷那身金钱纹锦缎和山羊胡显得格外可笑,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自己显然也认识到这点,退后两步,声嘶力竭喊道:“好呀你!当众打人藐视天威王法,我要把你抓起来!”

    “说什么天威王法!分明是你们仗势欺人在先!”

    宋安然一步抢在赫连迟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轻纱罩衫在微风吹拂下时不时蹭到他的衣摆,赫连迟怔愣了一瞬,没想到素日里说话柔声细语,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的宋安然就这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梳的齐整的发髻,清瘦的肩膀,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珍珠。

    她声线柔和,此时却极具力量,掷地有声:“从来做买卖都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妹夫故意压价买我的药材,我不愿意卖,他让我们走了便是,为什么还要掀翻我的药盒,又辱骂我们?”

    “就是!我们可都是亲眼看着这姓王的打翻宋姑娘的盒子!还骂这个小兄弟的!”

    “那些药果子,那么多,咱们可都亲眼瞧着不见了的,要论罪也先论你们的罪!”

    “你要讲道理咱们就讲道理!你倒是让那个姓王的说明白为什么扔人家的东西!”

    “就是!就是!”

    药铺外的众人纷纷附和,他们早看不惯姓胡的家伙,一点点火星都能点燃众人的情绪。

    看着涌上来的众人,胡师爷脸色微变,有些招架不住。

    他是个绣花枕头,他妹子却是个真正的虎婆娘,一听眼下这群刁民要反了天,立刻从丈夫身上爬起来,眼泪也不擦,叉着腰大吼:“我把你们这群刁民!要怎样!反了天了!谁再讲一句话,老娘拉了你去坐牢砍头!来人!”

    话音刚落,一群带着刀的衙役围了过来,呈弧状将众人围在药铺面前。

    看着噤声的众人,她呵呵冷笑起来,拽了一把自己没甚用的哥哥起身,叉着腰上前,迎着众人喷火的目光道:“晓得不,这是谁家的天谁家的地?这是胡家的天胡家的地!要是谁敢在我胡家的地盘上乱来——”

    她徐徐地看向宋安然,站在光里的女子身材纤细,目光如炬,看的她顿时心里妒火中烧,“我就给他打个样看看!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抓起来!剥了衣服吊到将军庙前示众!”

    “遭瘟的死财主!”人群中不知道谁骂了一句,发出一阵骚动。

    刷刷刷一阵刀响,骂人的大爷被抓了出来,看着架在大爷脖子上的刀,众人抿紧了唇,气得发抖。

    见状,胡师爷笑道:“还有谁来试试?”

    “你还知道头上有青天吗?”

    胡师爷看向赫连迟,笑道:“青天?哈哈哈哈哈!青天?小子,你知道青天底下是什么?”

    “我不知道。”赫连迟看着他,淡漠的目光下酝酿着风暴。

    “皇天!”看着赫连迟没什么反应的表情,胡师爷笑了,拿着纸扇敲敲赫连迟的肩头,“哎呀小子,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青天再大,大的过皇天去吗?你的脑袋再硬,硬的过这个吗?”

    他在脑袋顶上比了个乌纱帽的形状。

    嘲弄道:“小子,我劝你省省,看你年纪轻轻的份上,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把这个女人交给我妹子,你自己去衙门领五十大板,再赔了我妹夫的药钱,这事儿啊,就算掀过去了。”

    “掀不过去。”

    赫连迟说着,举起手中一块东西。

    胡师爷站的地方刚好挡住了他妹子的视线,在她看来,和赫连迟正说着话的哥哥突然愣住了,好像被人抽了魂一般,心道莫不是这脓包大哥又被人唬住了?

    果真废物一个。

    “做什么呢?没听见我大哥讲话?把那个小娘们交出来!”

    没人搭理她,赫连迟依然维持那个姿势,站在原地。

    她骂了一声,撸起袖子往前走,“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哎呦!”

    一阵天旋地转,眼神再次聚焦时她已经倒在地上,脸颊火烧火燎般地疼,抬头看去,扇着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竟然是大哥的!

    胡师爷颤颤巍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单止胡小妹,就连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从来只见姓胡的为非作歹,哪里见过他向人服软。

    这个小兄弟到底是何方神圣?

    光照下,镇安阁的银色虎头牌散发出凌厉的白光,像新纸锋利的边缘一样插进胡师爷的眼睛,不当官的不一定认得这东西,但凡是在官场上混的,就必须认得这东西。

    这天下虽说是皇帝老爷的天下,但皇帝老爷也得听道盟老爷的话。

    正所谓弄权的比不过修仙的。

    要说这皇天之下还有什么能越过皇帝去,就是道盟了。

    手持虎头牌者,乃是道盟镇安阁下属官员,对标朝廷一品大员。

    一道横纹为一级巡妖捕,而赫连迟所持虎头牌上有三道横纹,这就是说,他是镇安阁一品巡妖捕,就是皇帝见了他也得抱拳行礼。

    对着这样的“大官”,他呼来喝去,还想要置人死地。

    “大......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知错!但请大人饶了小的一命......”

    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人,赫连迟没有一点高兴,只觉得悲哀,湛湛青天之下竟只能以权压权,以暴制暴,实在是.......

    “饶不饶你我说了不算,自会有你朝廷的人来查你,你的狗头,还是留到那个时候磕吧。”

    说罢,他不愿多看,收起虎头牌,拉着还呆愣的宋安然穿过人群离去。

    离人群有一段距离之后,身后的人拽住了他。

    “赫连公子,你没事吧?”宋安然看着他的手,方才给王掌柜一拳,他的指节也有些泛青了。

    “没事。”

    “哦——”她抿抿唇,走到榕树下,这里是她义诊的地方,树根下有两块石头,平时一个她坐另一个放药筐。

    现在变成了一个她坐,另一个赫连迟抱着药筐坐。

    突然安静,枝头上传来一两声婉转的鸟鸣。

    “今天的事情,谢谢你。”宋安然望着自己的脚尖道。

    “不客气。”

    “喏,这个给你。”

    赫连迟还困在以权压权的怅惘中,冷不丁被人塞了一颗糖。

    “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会好很多——把药筐给我一下。”

    赫连迟空出手拨开糖纸,将糖送进嘴里,一股浓郁的蜂蜜香在舌尖迸开,暗淡的双眼顿时明亮起来。

    “唔,好吃!”

    “你喜欢就好,”犹豫了一会儿,她垂着眸子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说完,立刻背过身子,抖开手上的布条,心也像手中的布条一样抖着。

    “这是前一段时间做的,本来是哥哥和我的双人份,但是一不小心蜂蜜放多了,哥哥觉得太甜就没有收下......”

    “啊,那宋公子太没口福了。”

    手上够不到枝桠的布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去,赫连迟不知何时站在宋安然的身后,替她将写着义诊的布条挂在榕树上,风吹来的瞬间,少年身上的温热和松香一同扑来。

    几乎是瞬间,宋安然的脸便开始发烫。

    幸好赫连迟马上便退开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条字迹娟秀的布条。

    “义诊。”他咬着糖,发音有些含糊不清。

    他勾着嘴角微笑,“宋小姐怎么想着要义诊呢?”

    “......我第一次来清水镇,在那家药铺之前,看到了一位去世的老人,因为摔伤的腿没有药用,化脓,高热,最后去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死掉的人,但那不是最震撼我的事情,最让我痛心的,是那位老人家死在药铺之前,我突然明白,世界上总有很多无厘头的事情。”

    “比如意外、比如疾病、比如贫困......生比起死,才是那个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毫无理由地将财富地位分配给并不与之匹配的人,而将那些需要他们的人排除在外,当我想明白,我所拥有的一切并非我应得的,而是上天的恩赐时,我就生出了敬畏,敬畏上天,敬畏大地,敬畏生命。”

    风静静地自树梢落下,细碎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游动,赫连迟默默站直了身子,笑意也渐渐化为静肃的眼中倒映出风中清瘦的身影,淡紫裙摆如月光轻盈,她回过身来,碎发随着风往前飘荡,她伸出食指将碎发绕到耳后,恬静微笑,

    “于是我觉得,我拥有了天赐的好运,必须做点什么来回馈这场好运,然后我就开始义诊,再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你知道你可以救下一条生命,那为什么不去拯救呢?”

    “所以你救了我。”

    “是的,我很高兴,我又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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