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然猜想经过方才一事,暂时应当没人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这次进镇除了卖掉草药买回石料,义诊也在计划之内。
坐下没多久,便有些人找了过来。
起初是一两个,后来人便渐渐多了起来,宋安然忙碌起来,将赫连迟晾在了一边。
榕树后是一片草地,此时正值春回大地,绿油油的草地上开满了星子似的野花,赫连迟勾勾手指,地上的花朵在灵力作用下飘到他手中,他一边编着花环玩,一边偷眼看远处房脊后的齐安。
对方也是练家子,若直接以灵力试探,恐怕暴露,正寻思着怎么巧妙又隐蔽地试试对方的功力时,宋安然站起来说要去买午饭。
他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
正好这是个机会,他拉住宋安然,笑道:“小姐坐着,我去就是!”
“这不好吧,你还受着伤。”
“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腿,不碍事不碍事!”
齐安看着道路消失的白色身影,起身跟上。
清水镇不大,却正好坐落在两条水路的交汇处,又正好是水路上游转去下游的最后一个关口,天下无战事,商贸自然发达。
从西边到东边去的货船载着满满的砂石、布匹、铁矿,都在临江码头停靠。
齐安不远不近地跟着赫连迟,暗沉的目光从宽大的斗笠下直直射出。
少爷命他监视赫连迟,摸清他的实力。
他已经知道赫连迟是镇安阁巡捕,能坐到这个职位上,都不是等闲之辈。
他摸不准这个家伙的实力在什么层次。
若是比他强大,贸然以灵息探测必然会暴露。
他只能等,等一个赫连迟不得不出手的时机。
“烧饼!芝麻烧饼!五文一个的大烧饼嘞!”
“老板,拿两个。”赫连迟停在烧饼摊前,左手拎着一袋桃子,借拿钱的动作微微侧头。
人来人往的码头沿岸,戴斗笠的人不少,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齐安,他正站在一个陶俑摊前看东西。
看摊子的老板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戴斗笠的男人,脖子上还围着一圈厚重的布条,除了一双冰冷的眼睛什么都遮得严严实实,抓着陶俑的手上满布伤疤。
“这个,多少钱?”乔安一边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忽然,藏在斗笠下的瞳孔一缩。
“二十——文......”老板话音未落,一阵风刮过。乔安已经不见了。
一艘采石船进了港,赤膊工人一个接一个上了岸,本就不宽敞的石板街变得更加拥挤。
好险,方才一个眼错,险些让赫连迟溜走了。
乔安一扯斗笠,不远不近地尾随在那个左手桃子,右手烧饼的男人身后。
令他微微惊讶的是,如此密集的人群,连他都行走得有些不自在,这赫连迟为何像条泥鳅般灵活,健步如飞,丝毫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
难道不是他?
可这打扮分明一样,而且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不信赫连迟有本事光天化日之下金蝉脱壳。
乔安心间一颤,立刻提起速度,他要到前面去看看这人的脸。
“诶!我操——”被推倒的那人在看到乔安凶神恶煞的脸时,放开了揪住对方袖子的手,讪讪低头。
乔安冷哼一声,侧身迅速穿行。
终于,他在赫连迟转弯之前抢到了五步之外,回头。
“怎么回事!”
被拦住的人吓了一大跳,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拦在自己面前的人,“你干什么!”
这人将桃子和烧饼交叉着挡在胸前,虽然穿着打扮与赫连迟极为相似,但泛黄的脸上长着麻子,蓄着山羊胡,这根本不是赫连迟。
他跟丢人了!
该死!
“滚!”
他一拳砸在身侧的青石墙上,指节下出现蛛网状的裂痕,这时,喧闹的人声中传来清凌凌的笑声:“哎呀!原来是个花样枕头,中看不中用!”
赫连迟!
乔安愕然回首,身后披风跟着打在身上,不远处围着一群斗蛐蛐的人,赫连迟站在人群外围,一手提着桃子,一手拎着烧饼,凭着身高优势越过众人观看,似乎津津有味。
*
永安私塾后巷。
齐安跪在地上,硕大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落日的余晖平铺在他的背上,他一阵发热,感到从心底升起的恐惧。
“公子,我的任务失败了。”他如实将自己跟丢赫连迟的事情告知宋鹤知。
宋鹤知一身素白衣袍,背身立于高墙之下,他垂着眼睛,看自己的身影整个笼罩了齐安,如此高大,杀人不眨眼的乔安伏在他的脚下,渺小得像只虫子,只要轻轻一捏,他就会粉身碎骨。
啪得。
指尖一根枯草断成两截。
乔安闭上眼,将脑袋埋得更低,冰凉的触感从额头处的血管一直深入骨髓。
好想杀人。
宋鹤知捻着指尖,轻轻吐出一口气:“起来吧,与你无关,这个赫连迟确实不是一般人。”
今天中午他得到飞书穿信,手下人已经将赫连迟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永州人氏,出身猎户,父母双亡,三年前通过遴选进入镇安阁,因得到阁主祝安山的赏识一路高升,现任镇安阁一品巡捕。
近两个月接手了仙京魇魔连环杀人案,因追查魇魔来到清水镇,最后于大岭山负伤,被宋安然救下。
镇安阁名义上隶属道盟事务台,平时只是个负责仙京以及周边安全的小组织,但真正了解道盟的都知道,镇安阁是道盟真正的锻刀石,能来这里的,不是出身富贵便是能力超群,或是兼而有之,而将来能从这里走出去的,也必定是人中龙凤。
赫连迟以如此卑微的出身,短短三年在镇安阁当上了一品巡捕,其中固有贵人赏识,也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乔安跟丢了赫连迟,也算是情理之中。
若不是如此,他还要疑心。
究竟是他手下人骗了他,还是赫连迟在演戏。
指节贴着沾满了灰尘的石砖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微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惊惶地摇摆,最后归于黑暗的角落。
“那,少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继续盯着他吗?”齐安看着宋鹤知停在墙面上的指尖,修整得光洁的甲面倒映出夕阳澄黄的光。
“不必了。”
没那个必要。
他回过身,衣摆划出一个弧度,“不是什么人物,无需在意,通知下去,所有人手回收,继续推动计划——还有一年,我们必须成功。”
*
“哥哥!”
宋鹤知才一落地,就被宋安然扑了一个满怀。
“当心。”
他扶住宋安然的手臂,低头时看见她袖口处一圈粉白交杂的东西,还不等他看明白,那只手像被蛇咬了似地缩走,藏在身后。
他笑:“得到了什么好东西?要背着我了?”
“没有啦,是哥哥眼花,”宋安然说着,一蹦一跳跟在宋鹤知身后进屋子,余晖在她洁白的脸上转过一圈,又由烛火点亮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不过哥哥今天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我们等你好久了。”
赫连迟越过宋鹤知的肩膀看宋安然,那双纤细的手毫无顾忌地搭在宋鹤知的肩膀上,他发现,只要宋安然跟兄长在一起,就会变得活泼。
“我的惊喜呢?”宋鹤知笑着问。
宋安然:“......呃,呃,不是现在,我只说了有惊喜,又没说在什么时候嘛。”
她本来打算今天采买石料,然后告诉哥哥她要自己建厨房。
但是药打翻了一半,又和姓王的闹掰了,干脆便没有卖掉药材,自然也没钱买石材了。
“好吧。”宋鹤知假装小妹没有说过今天有惊喜这回事,转而询问她今天有没遇到什么事情。
宋安然自然不会把发生在药铺里的事情告诉哥哥,但是还真有一桩怪事。
“哥你知道王大叔吗?就是那个常在镇口卖豆腐的大叔。”
宋鹤知并未作声,听宋安然接着说道:“他不见了,今天我在镇里给人看病的时候,遇到他儿子找他,说是有一天没回家了,人连同担子都不见了,真是奇怪,哥最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
“未曾。”
宋鹤知拍拍小妹的手,目光落到桌面的菜肴上,顺带转移话题,“看来我今天白忙活了。”
“......不会,明天吃也是一样的嘛。”宋安然接过哥哥手中的食盒,走到不远处一只方形三足琉璃盏前,揭开琉璃盖子,白雪般的雾气从中飘出。
这是一件可以保存食物的法器,放进去的东西是怎样的,拿出来的便是怎样的。
宋安然一层层打开食盒,里面次第摆放着早餐、午餐、晚餐,她一样样送进琉璃盏中,瓷器和琉璃间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赫连迟趴在桌上,面向宋安然,烛火笼罩在她身后摇晃,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澄澈无垠的夜空,淡淡银河逐渐出现在天边,宋鹤知的抬起眼睛,映出赫连迟的身影和背后摇曳的烛火。
“赫连公子,请。”
宋鹤知在桌面找齐筷子,道一声请。
赫连迟看宋鹤知,眨眨眼,“不等等宋小姐吗?”
“赫连公子之前说自己供职于镇安阁,在下听闻这镇安阁乃是道盟重地,远在仙京,却不知赫连公子因何来到清水镇——在下此言绝非怀疑赫连公子,只是我们兄妹二人常年隐居,几乎不问世事,对外界之事不甚了解——若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阁下只当在下并未发问。”
“没有没有,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情,不知道宋公子听说过魇魔没有?”
“魇魔?那是什么?”宋安然正好提着裙子坐下,才拎起筷子便听到赫连迟说话。
宋鹤知垂眸饮茶,恰好遮掩眸中神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并未听说。”他放下茶杯道。
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赫连迟轻笑一声,将半个身子微微往前压,道:“所谓魇魔呢,是一种奇怪的妖物,之所以说它奇怪,是因为它并非来自人间,但是它到底从何而来,天上?地下?就连道盟也还没有头绪,它在仙京一带大开杀戒,我奉阁主之命捉拿此妖,然而此妖来去如风,神龙不见首尾,还能从本体中分化出别的个体,十分难缠。半个月前,我找到了此妖老巢,正要将它逮捕归案,不想意外发生,我一路追着它来到此地,然而最后还是让它逃脱,唉.......”
*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妖物吗?
还真是闻所未闻。
宋安然坐在绣花椅上,磨得清亮的铜镜中倒映出解散的秀发和莹润的脸庞,未施粉黛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朦朦胧胧,水葱似的指尖轻轻挑动桌面那串粉白色花环。
这是赫连迟在清水镇中编的那个,他说现在没有东西拜谢救命之恩,一串花环聊表谢意,等他日后返回仙京,再来谢过。
其实她救人又那里是为了别人谢呢?
但是看他一脸殷切,她倒不好拒绝了,尽管有些不妥当,她也收下了这串花环。
铜镜两侧摆放着首饰柜,她伸出手,纤细的指尖一格格顺着轮廓往下,黝黑的瞳孔中火光跃动,终于,安然的手停在倒数第二层格子处,捏住铜制菱花扣拖开柜子。
里面摆着数支奢华的金簪,哥哥送的,只是她嫌太招摇,从来没有戴出去过,此时难免落了层灰。
贴着侧边有一只方形檀木盒,她取了出来,打开,红丝绒上躺着一枚莹润的珍珠,她有些毛躁地将那枚花环放进盒中,像藏起一桩心事。
指尖搭在檀木盒的盖上,却久久没有合上。
她垂着眼看那串有些蔫的花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搅动长发,脑海中控制不住地出现种种纷杂的思绪。
药铺、森林、曲子......一幕幕像水底浮上来的泡泡,月光透过纱窗洒在桌面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阵强烈的风,像羽毛一样要被吹飞的自己,和彼此擦过的唇——
铜镜中的脸不知何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安然抬眼间瞥见镜中的自己粉面含春目光盈盈,吓得站起来,椅子划过木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
正在外面对弈的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宋鹤知皱眉,道声抱歉后起身,向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去,“小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