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周时聿走进书房,淡淡道:“她离开了。”
周玉山眉头紧锁,按在拐杖顶上的手紧紧攥着,显然是气急了,看到是他后,坐直的身子才稍松了些,“你怎么在这,公司那边不是有事吗?”
周时聿微顿,没回答,在刚刚邹梨坐过的位置坐下,“她不愿意是吗?”
“那又怎么样。”周玉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随即竟少见地垂头揉了几下太阳穴,沉思片刻后才又抬眼,眼见着他目光在短时间内变得比平日更为凌厉愕人。
“马上去找邹志和,明天之前,让她来我面前主动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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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周家后,邹梨神思怅怅。
本是应该回学校的,一个恍惚下,在往邹家方向的一辆公交车朝她驶来时,邹梨控制不住地踏了上去。
“怎么突然回来了?”
刚到门口,正好就撞上徐惠正出来倒垃圾。
“下午没课,就回来看看。”邹梨赶紧上前接过垃圾袋,“我收拾吧,你去歇着。”
徐慧一脸疲惫,顺手递了过去,而后回屋将抹布洗完又拧了好几遍,等到邹梨倒完垃圾进来,才将抹布挂到旁边,转头关心道:“小梨啊,最近是不是很累?”
闻着这里熟悉的味道,邹梨的心安下来了不少,她笑笑摇头,掏出包里的护手霜和刚刚顺道去药店买的药,放在了一旁,叮嘱着徐慧一定记得按时服用。
徐慧脸上几分欣慰,应了两声好后,才慢腾腾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一边看着女儿忙活,一边纠结。
“小梨,”犹豫了好一会,徐慧还是艰难开了口,“医院那边,已经有好几天的费用续不上了,亲戚那边也实在没办法了,要不你能不能就先向朋友借借,不用多,能解急就好。”
背对着徐慧,邹梨手上稍顿,叹了声后才开口,声音微哑,“后天我兼职的工资能拿到一部分,加上学校奖学金,加起来有个一万多,能再顶一顶。”
“可是——”听出她还是不愿意,徐慧既无奈又心急,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低声泣着,“一万多,也就能交到这几天的,还有之后的呢,我这身体又没法出门干活了,之后可怎么办啊。”
声声泣泪,也将邹梨在心里勉强砌起的墙又一次轰然倒塌,再一次直面眼前这个让人无能为力的现实。
她无法回应徐慧,这一瞬间,周玉山那几句话又出现在了脑中。
周玉山其实说的对,面对眼前家里这个情况,还没毕业连一份正当工作都没有的她,即便再怎么努力,都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找朋友帮忙,可这个忙太大,连自己现在都算不清需要多少,谁能帮得了。
耳边徐慧的呜咽声一直断断续续,邹梨垂下头,压下喉头的酸涩,默不作声。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甚至不止一次两次地想过去找周家,可每每只要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都会被自己强制压下。
原本邹梨一直是想着努力些,再努力些,尽人事听天命,如果徐安林真的没办法度过这一关,那她也不算对不起他和徐慧了。
可一个月过去了,徐安林仍旧未醒,很多的事情仍旧未知,只有家里的钱被迅速掏空,让人一步步绝望。
——
收拾完家里后,邹梨就一直在厨房待着,寂静的家中,只有她忙活洗菜煮饭的声音,在这半个小时里,似乎获得了短暂而虚假的平静。
饭菜都端到饭桌上后,徐慧看了下时间,还不到六点半,就说了句等会再吃。
话音刚落,邹志和突然到家走了进来,一脸的沉重,进了门后还一直一声不吭。
邹梨看去,心头突生不妙。
徐慧随口问了句,“怎么了这是,是提前下班了?”
邹志和点头,往椅子上一坐,默不作声。
徐慧立马看出来不对劲了,慌张过去追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千万别吓我,是医院那边有不好的消息吗?”
邹梨见状,生怕出事,急忙过去拉起徐慧坐下,语气强行轻松地问着:“爸,不是医院的事,对不对?”
眼见着邹志和点了下头,徐慧这才松一口气,邹梨却更为心死。
爸爸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了。
如果不是医院的事,那就是工作上的了。
她没再问了,赶紧招呼着上饭桌吃饭,顺带打着哈哈跟徐慧解释道:“家里最近确实不顺利,爸爸提早下个班也没啥,就让他轻松一下吧,没事。”
说完,邹梨又看了一眼邹志和,可他仍旧一声不吭,顿时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
看来她一个多小时的绝望还是来得太早了,惨,是可以没有底线的。
徐慧仍旧不安,不断追问着,半晌,邹志和才终于有了动静,突然朝邹梨看过去,“小梨,你跟周家是什么关系?”
邹梨直直愣住,握着邹志和的手陡然松开,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看到她的反应,邹志和已经了然,震惊之余一时没再说话,只剩徐慧在一旁问:“周家?什么周家?”
邹志和解释:“骁立集团,就是我们市最为显赫出名的那个周家。”
徐慧更听不懂了,“你突然提这个干嘛,这跟我们女儿有什么关系?”
邹梨心已坠到谷底,而邹志和一脸难言,眼见邹梨不愿主动说,无奈开口:“小梨,她...她是周家董事长的亲孙女。”
“什么!!”徐慧惊讶的直接站起身,缓缓消化了好一会后才扶着桌角坐下,“周家,你是说我们市最有钱的那个周家,我们小梨,竟然是周家的人?”
眼见着邹志和又点了下头,徐慧震惊之余,眼神突然亮起,“那安林岂不是有救了!”接着猛地摇了下邹梨肩膀,问,“小梨,你知道这个事吗?”
邹梨抬眼看着妈妈,嘴唇微张却几次说不出话来,一听到徐安林的名字,只觉得整个脑子又蒙上一层黑雾,末了,只点了下头。
徐慧已经被兴奋占据了头脑,看不见其余两人的脸色。
周家啊!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周家,自己收养的女儿竟然会是周家的人,这到底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
“行了行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别太激动。”
邹志和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先问这个问题,今天见到周玉山时,邹志和一开始也像徐慧一样,可渐渐听到后面,却逐渐震惊。
而回家见到女儿这个反应,他就知晓,邹梨不仅都知道了,而且不愿意。
眼下,他怎么忍心再继续说下去。
将人暂且都招呼到饭桌上后,徐慧开始滔滔不绝,只觉得这个家总算是有救了。为了先缓一下,邹志和也只能先含糊应着。
而邹梨却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断,“妈。”
徐慧停住看她。
邹梨刚刚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才终于在这时有勇气开口,“舅舅的事情,我没答应让周家帮忙。”
当啷一声,徐慧筷子从手中脱落。
邹梨继续说:“其实下午我就是从周家过来的,他们要我回去,就答应帮舅舅,可我不想回去。”
场面一阵静寂,一会后,徐慧才出声:“为什么?”
“我——”强烈的压迫感让她觉得窒息,邹梨艰难吞咽一声后才说:“我从小在周家过的并不是很好,就是不想回去。”
“不好?是怎么个不好?”
邹梨无法回答。
徐慧不解,可她现在想不了那么多,“可现在他们不是重新要你回去了吗,这不是很好吗?周家有钱有背景的,肯定不会亏待你,而且你舅舅也有救了。”
“妈!”邹梨震惊之余,心直往下坠,“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我不想回去,你们养了我这么久,我喜欢在这边,舅舅的事我也在努力啊,我没有不管。”
“可是没有用啊小梨。”听到这里,徐慧眼眶一下子又涌出泪水。
她才确认,邹梨是真的不想回去,理智丧失下,徐慧话脱口而出,“不止是你,谁没有在努力,可我们家就是这样子了,真的没有能力可以救你舅舅,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你不能再想想!”
邹志和眼见情况即将失控,刚想出声。
“可是舅舅这个事情,我真的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大学几年以来攒的积蓄也都一分不剩的拿了出来,家里也是,而且还欠了别人不少钱,妈,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邹梨顿了下,才艰难继续说下去,“为什么不能放弃呢?舅舅这个事情,不也是他——他咎由自取吗!”
“够了!”徐慧怒斥,恨恨拍了下桌子,像是气急了,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邹志和见状赶紧起身拿药,让徐慧喝了下去,边使眼色让邹梨别说了。
徐慧缓了缓,仍旧觉得愤怒,“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怎么忍心说得出这种话,就因为他不是你亲舅舅?”徐慧冷哼一声,“放弃?这不是让他去死吗?”
闻言,邹梨嘴唇几度张合,最终还是侧目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如果可以,她还真是希望徐安林可以干脆死了好,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她也不会因为这事而被周玉山变相胁迫。
“行了,先冷静下。”邹志和扶起妻子,牵着去了房间,边劝导着,直到徐慧情绪缓和休息下,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走出房门,一看饭桌上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邹志和心生不忍,走向女儿的房间,尝试敲了敲门开了进去。
这会临近七点,夜色已经暗下,房间内昏暗且安静。
“你看你,怎么也不开灯,还以为你不在。”邹志和走进去,顺道开了灯。
床边坐着的身影这才动弹了下,缓缓抬起头,“爸。”
“嗯。”邹志和拿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关心道:“没事吧?”
“没事。”邹梨摇摇头,“妈怎么样了?”
“她睡下了,没什么事。”邹志和安慰道:“你妈刚刚说的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她就是着急气急了,不是真的怪你。”
邹梨嘴角轻轻勾了下,“我知道。”
看着女儿这样,邹志和一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觉到父亲的情绪,邹梨此时才反应过来。
“周玉山下午还跟你说什么了?”她掌心微缩,试探问出:“结婚的事,跟你说了是吧?”
邹志和仍旧没说话,相当于默认。
邹梨嘴角的笑也随之滞住。
“所以,爸你的想法呢?”
明明已经从父亲的神情中猜出了答案,邹梨却仍心存希翼问了出口。
“你也想让我离开吗?”
“不!不是!”邹志和脱口而出否认,可抬眼看到女儿的眼神,却又躲开,语气开始变得艰难,“只是,只是——”
迟迟说不下去。
邹梨忍无可忍,满心的失望加上近期加剧的各种压力,让她向来平稳的情绪也开始控制不住, “只是什么?”
她语气开始加重,满是不解:“爸,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放弃呢,你不是一直也不满舅舅平时的作为吗?以前我们还能帮他,但这次真的帮不了了,一个躺在病床上连医生都没有办法的人,我们怎么帮,我们又有能力帮吗!”
闻言,邹志和惭愧低下头,其实他不是不明白,他不是看不到女儿最近的奔波努力,他也动过想放弃的想法,可是...可是他也理解徐慧为什么无法舍弃。
半晌,邹志和才开口,语气无力,“小梨,骨肉至亲,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说放弃。”
邹梨呆住,像是想到了什么。
邹志和继续说:“就算他再混蛋,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可他是你妈唯一的亲弟弟,亲人总是能包容一切的错处,这没法用理性去解决。”
邹梨没再说话,脑子里总回荡着刚刚听到的话。
骨肉至亲...包容...无法轻易放弃...
她突然忘记了自己此时在哪里,在干什么,整个脑子就这么被邹志和的几句话缠绕着突然想到以前。
记忆闪的很快,也许是过了很久,又或者只过了十几秒而已,直到她的手突然被邹志和拉过,她才回过神来。
重新对上父亲的视线,邹梨还是忍不住想问:“可我——”,可话刚开口,却问不下去。
她想问,她不也是邹家养的女儿吗?
可她却不敢听到答案。
她是他们的女儿,却不是骨肉至亲......
邹梨忍不住自嘲,抿抿嘴还是坚持,“那如果我还是不答应呢?”
眼见着女儿这个态度,邹志和也无力至极,一向平和的情绪也开始失控,“其实爸爸也不想逼你,可董事长是什么人,周家是什么背景,下午我看出来了,董事长铁了心要你回去,这才是源头,你舅舅这个事只是一个顺带的把柄而已,你不同意,”
邹志和越说越激动,声音中逐渐带上几分哑,“你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是我没能力,如果你舅舅这个把柄没用,那接下来,就是我和你妈了。”
松开了握着女儿的手,邹志和眼里也染上了几分绝望,“你妈妈没法工作,如果连我都无法维持生计,小梨,就算是放弃了你舅舅,我们也活不下去,你就算不离开,我们这一家子也无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末了,邹志和突然低头掩面,一向沉稳的他此时也崩溃流泪。
“对不起小梨,其实...其实是我们留不住你。”
原来是这样......
她早该想到的,周玉山想要做的事,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她还是太天真。
她也还是太软弱。
即便是失望,即便是再不想管徐安林,可对于徐慧和邹志和,她终究还是不忍心不顾他们,没办法将自己置身事外。
邹梨身子突然泄力,指尖颤抖着,像是想开了,扯起笑点头应:“好,我明白了。”
“放心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已经晚了,下午下意识想回的这个家,此时也好像变了,邹梨收拾了下东西,不顾邹志和的挽留,坚持要回校。
邹家所在的地方是有些偏的,这个点去公交站的路上,回来的人多,出去的却少。邹梨独自走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拐进一条小巷。
这小巷里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只在巷头还伫着一盏微弱的灯,小时候她被邹家领养后,渐渐过上了一种完全不一样却又美好许多的生活,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也经常一大帮人在这里玩闹。
记忆中的笑声仍旧清晰,可现实,却愔然一片。
独自靠在阴暗处的墙边,邹梨低着头,来回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眼神里失去焦距。
真是漫长的一天,让她久违的想起了很多事,其中也时不时的浮现出刚刚徐慧脸上的斥责,邹志和最后终于稍显安心的神情。
以及周玉山那双从来就强势凌厉的眼。
眼下,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是......
只是......
一颗泪毫无预兆掉落在地。
邹梨只是不明白,明明养了她这么多年的邹家,明明平时也对她很好的邹家,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的舍弃她。
而作为骨肉至亲的周家,也做过同样的事,甚至更加决绝残忍。
她不明白,连徐安林那样的人,都可以得到家人的无尽包容和付出。
而她,明明没有对不起谁,却到头来好像什么也得不到。
无论是生她养她的,骨肉至亲这四个字,对她从来都没有意义。
喉头的抑塞感逐渐强烈。
她平日极少哭,这一个月来,这么多的情绪和事情压在身上,都没让她到要掉眼泪的地步,可现在,就好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内心很多东西在急速却又悄无声息地凋零。
邹梨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