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的千万切面将光线揉碎成香槟色的薄雾,漂浮在华美酒宴的大桌之上。
光河里觥筹交错,吊灯在每个人的眼底都留下热切的光斑。
虞棠半靠着椅背,粉颈微垂,呆望着手中宝石红的葡萄酒。
流动的人影一直在身边稳稳流转,雪茄的蓝雾与香水的尾调缠绕着主宾——富豪师哥赵成宇。
他从头至尾在礼貌地重复:“对不起,我酒精过敏。”
西装革履的男人终于松了领带,语调透出些许不耐烦。
真是傲慢啊!
虞棠轻轻拽下缎面的长裙裾,那一角依然被赵成宇的椅腿牢牢压着。
目光无奈地扫过男人面前琥珀色的威士忌,虞棠瞥见城市夜景在他的身后铺成闪烁的银河。
刹那间,闪电样的冲动击中她的鼻腔,随着几声炸雷样的喷嚏,一条“水晶帘”从她的鼻子挂到了赵成宇的手指上。
满场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意思,我处理一下。”
虞棠平静地道歉,心里也在自责,她应该提前反应的。
可谁能不打喷嚏?人非圣贤。
她按住赵成宇那只夹着雪茄的洁净修长的手,有条不紊地抽出纸巾,沉着地擦去了那条晶莹。
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脸皮真厚,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吗?”
“她是不是反应迟钝啊?干嘛安排这个小疯子坐在旁边?......”
“还不是凭借那张脸......”
虞棠将毫不遮掩的讽刺挖苦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骂道,老虎不发威拿我当病猫!
真想直接抖翻眼前的红酒杯子。
作为心理学大四的实习生,她反念一想,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气死长舌妇!
一扭头,酒精过敏的她笑靥如花,没事人似的主动给师哥敬酒。
随即目瞪口呆——
过敏的赵成宇竟真的喝掉了……
睁开眼,看下周遭,虞棠懵了一下。
蒸腾的水汽给眼前如玉的菰蒲翠叶蒙了层荧白,远处湖碧万顷,水畔炽燃的篝火犹如天边落霞,炙烤的肥彘被笔直的凤凰木一字贯穿,挺杆扬帆般斜竖于烧烤架之上。
这是哪里?!
不容多想,纷乱的记忆强势插入。
她穿越了!......
虞棠今年十二岁,是度弱山下度弱村的村民,父亲段都安牧象外加做点小生意,常不在家,母亲林思思善刺绣制衣却少言寡语。
他们对虞棠完全放养,她无需苦读,更多的时间是同家养的白象厮混。只要不离开度弱村,上天入地也无人管。
虞棠低头看看身上被汗水洇湿的半旧黛绿棉布衣裙上划破的口子,努力消化着脑中记忆,然后突然打个冷战,想起了自己真实的处境!
度弱山特大走蛟,度弱村被彻底淤埋,她是村子仅余的幸存者。
六个外来的泼皮趁白象不在偷袭她,抢了她的黑彘,还商量着要将她卖去窑子。
虞棠听得真切,不由恨的七窍生烟!
前世虽常吃白眼毕竟尚有父母朋友,穿越了偏偏碰上泥石流,成光杆司令……
她可太难了。
看看正垂涎三尺盯着烧烤架的六个泼皮,虞棠活动下手脚,扑棱一翻身坐了起来。
“瞧瞧这张小脸,跟鸡蛋白似的,一定是个好价钱......”
一个不要脸的泼皮伸手来捏她的脸蛋。
“我操.你个混球!”她脱口一句早憋在胸口的脏话,一头撞向这人胸口。
你奶奶我可不是只会笑!
那人猝不及防仰坐于地,碎石沙土又撒了一脸,眼看少女像只急眼的幼兽,回身冲向几丈外的蒹葭丛。
其他泼皮这才围过来。
“那边是断崖,她跑不了!”
“一个孩子,放了吧......”
“呸呸!好个小兔崽子!今日看你怎么从老子手掌心逃走……”
地上的泼皮拍拍脸上的土灰,咬牙撸撸袖子追过来。
虞棠百米冲刺跑过七八步远的大榕树,闪身就进了芦苇荡。刚转个弯喘口气,远处一向寂静的官道却忽然传来群马飞奔的蹄踏声!
隐约的话语声远远传过来:“……此处也只有这处芦苇荡,前面是湖,后面是断崖,他受了伤,跑不远......”
虞棠的心跳跟着又加快了几分,泼皮们所谈犹在耳边。
这度弱山外面有正打仗的两个国家,分别是大椠朝与塞越国。
大椠朝有个把塞越屠城杀戮的镇南王,而塞越兵善于声东击西且见了大椠朝人就杀。
这两国不知有多大的仇恨,平民百姓若搅局进去,怕是只能剩下骨头渣了!
蒹葭叶子漫过虞棠头顶还余三尺,她前后左右只见苇杆,犹如掉进了茫茫迷障。
远处湖水拍岸,人声依稀,虞棠敏锐地察觉身后蒹葭叶子稀里哗啦被拨开,赶紧硬着头皮往深处跑。
不知多久虞棠两脚开始不听使唤,昏黄的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厚重的云层,她哆嗦着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正注意到暮色已降临,陡然间,芦苇荡里“噼啪”大作雁鸭惊飞,兵将刀枪铮铮铿锵。
虞棠转身就逃,却脚下一绊一头扎进淤泥,紧接着一条人影压过来,铁钳手卡住了她的小肩膀,未及挣扎,她满是泥巴的小嘴就被捂上了。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横在眼前,压低的警告清晰响起:“切勿出声!”
虞棠挣了挣小肩膀,感觉到对方远超自己的强硬力量,她立即放弃抵抗一动不动。
那人看出她识趣,立即松了手。
混着松香的汗息中赫然的血腥气钻入鼻中,虞棠清晰看到那人雨后天青色的暗纹绸衣撕裂的左肩上,皮肉翻张鲜红怵目。
这人必与那马队的追捕有关!不会就是要捉拿的罪犯吧?
虞棠脑中一滞。
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战争的漩涡,如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她心里突然沉静下来。
蹲在一边,她警觉地四下看看。
脚下踩踏折断的苇杆倒伏在淤泥之上铺成了“地毯”,形成一处一丈见方的空地。前方的蒹葭叶子已十分稀疏,紧接通向山坡的灌木丛。
这里已是芦苇荡的边缘。
抓她的人单腿蹲伏机警地四下张望,屏气听着动静,只给她留个后脑勺。
并没有多注意“俘虏”。
虞棠心里悄悄盘算伺机逃跑。
念头刚冒出来,紧接着“嗖”的一声,尖锐的呼啸带着一团灼热的火焰擦耳而过,虞棠呼吸一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僵着脖子扭头看去,右首地上的蒹葭叶子烧了起来,火中间正插着一只银光闪闪的长箭。
紧接着人影一闪,她被那人猛的拉了一把胳膊,身体不由自主往左边歪倒。
未及反应,这人一个箭步拔了长箭反手甩出,回身几脚踩灭了火焰。
那长箭飞去之处却响起一声可怕的惨叫。
虞棠一晃神,已经恢复了敏捷的思考。这就是战场,她已经到了战场上!没个系数,就可能被乱飞的长箭扎成刺猬!
她依旧蹲着,绷紧惊弦瞄着身边这人。琢磨出刚才他出手是为救自己,分明是个好人,不由心中大慰。
只见他玉树临风,称体的衣摆上沾染了少许泥点,奢饰品级别的蹀躞带十分齐整。
虞棠的目光落于他劲腰上悬挂的一柄漆黑冰冷的三尺长剑。那剑柄形如修长的葫芦,华美精致的花纹饰物十分讲究。
她心中充满好感,脑中正试图顺那光滑清俊的下颌线勾勒同样英俊的眉眼,就看到他对着自己转过头来。
虞棠又是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生的冷面如玉,如此杀机四伏的环境,一双黑眸转盼生波,竟是个少见的美男。
虽说不乏越好看的人越危险,可这哪里像个穷凶极恶之徒!
男孩抽出宝剑,揪住旁边一根指头粗的细竹砍了下去,虞棠却猛然嗅到空气中烧糊燎焦的气息。
她扭头一看,左首五六丈处火光点点,浓重的白烟随风漫卷而来,虞棠脱口叫道:“火要烧过来了!”
男孩继续用宝剑三下五除二砍掉那根细竹上的枝叶,又抄在手里试了试。
虞棠用一只袖子捂住鼻子,四下看看,紧张建议道:“我们走吧!”
“你确定跟我走?”男孩依旧不看她,只淡然问道。
虞棠立即道:“他们那么多人,你受了伤,加上我你就多了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跑得很快的,眼睛也好用......”
值此关键时刻跟对人十分重要!这人刚才救她显然是个好人,好人就不会害她。若是个坏人,被卖了都不知道。
这世界鱼龙混杂,遇见好人就要抓住!
男孩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又看眼满面汗水发髻散乱的少女,仍淡淡道:“走吧。”
通透的虞棠其实心里惭愧,自己还是个孩子,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纯是个拖后腿的货......
她立即跳起来跟上去,又咳嗽着积极献计献策:“咳咳,哪里通向湖边?我们应该到有水的地方......”
只顷刻间,火光竟从三面汹汹燃起,一只只带火的长箭穿过浓烟从空中飞来,阻断了除山坡方向的其他路径。再挑三拣四,不被烧死也要被烟呛死。
刚跑了几步,虞棠就胸口闷痛呼吸困难,连手都抬不起来。
正脚步踉跄中,她突然被一股向上的大力提了起来,男孩一手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将那竹竿挥舞成一片晃眼的虚影。
虞棠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跟着飞奔,眼前如影随形的箭火似被击中的飞鸟纷纷坠落。
她心里庆幸自己穿越后生的又小又轻,若是个大胖子,被驾着还不拖累死人。如此一想她赶紧又攒攒劲忍住不适脚上使力,男孩随即变架为拽,明显轻快不少。
地势逐渐陡峭,脚下已变干燥的层岩砾石,跟湖边松软潮湿的淤泥完全不同,风将烟雾吹往另一个方向,呼吸的空气明显清新起来。
两人穿过灌木丛,一路不停爬到了山坡上的小树林。有了树木遮挡,身后的箭雨也停了下来。
虞棠已完全没有力气继续往前,靠着一棵树倒在地上。见男孩拔出剑往树林里张望,她想起泼皮的话,大口喘息着提醒:
“再往前走......怕是断崖,应该没有路了。”
想到这是两军对垒,骑马的人为捉男孩已是不择手段,虞棠又赶紧道:“你不要管我,赶紧先逃吧。”
男孩没有多说,砍下一只硕大的树枝挡住虞棠。
他看上去十分疲累,擦了一把顺着下颌滴落的汗水,拿剑的手竟有些颤抖,插了两次才将剑插进剑鞘。
看着男孩消失在暗沉沉的小树林里,虞棠紧张的心跳始终无法平静。
她喘息着抹把香汗,透过茂密的枝叶,看到暮色中暗淡的天空如巨大的灰幕将火光映衬的格外触目,山下十余条憧憧人影正徐徐穿过灌木丛而来。
突感口干舌燥,虞棠摸出腰间葫芦灌了几口水,脑中又闪过男孩苍白的面容还有血肉翻张的伤口。
这个沉默寡言不顾自己受伤却带她出火海的男孩,她甚至不知道名字,不知他是否有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