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官老爷饶命,我伤了腿,走不动呀......”
虞棠大吃一惊,这猥琐寒碜的声音分明是熟悉的泼皮!她赶紧盯着声音来处,天色已全黑,来人背向火场,逆光中根本看不清脸面。
来人停在了林子边缘,距离虞棠仅有七八步远,喘息声相闻。
一个人影举着火把走到前面,视野瞬间明亮起来,虞棠立即辨认出挤在一起缩手缩脚的人,正是仇人泼皮中的二人。
“山上的人听好了,我们塞越人对没用的大椠人可不会手下留情!若想他们活命,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一刀一刀零碎了他们。”
有人恶狠狠喊话,另有两条人影黑暗中悄悄往山上而去。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泼皮已如烂泥。
“上面那位是你们大椠的将军,不会把你们这些大椠的子民怎样。”
一人拿刀在地上的泼皮脸上划过,似在戏耍手中的玩物,看着殷红的血珠瞬间一点点渗出来,戏谑加威胁。
虞棠心跳如鼓 ,脸上起了密密一层鸡皮栗子。
“我们不是大椠朝人,军爷,我们是青草镇的,到这边做买卖的......”
这名五大三粗的泼皮颤抖着萎顿于地,怕是尿了裤子。
年轻泼皮一声不吭,蹲下身扶住他。
“哈哈!这就怂的连祖宗都不要了?”追兵们放肆冷酷的大笑。
“果然是些聪明人,这度弱山正处大椠与我塞越边界,不做大椠的人也容易。我塞越国强民富,赏罚分明。只要对我塞越有功,回头好吃好喝绝不亏待你们。”
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从火光中传来,周遭立即闪开两旁,这人从后面径直走到前面。
他一袭金线滚边的绛紫绸袍闪着温润光泽,俊脸棱角分明,一双凤眸却深如渊底。
抬头看看黑洞洞的山上树林,他转身对泼皮道:
“你等尽管上前,把山上人引出来即可。我记住你们,事后赏金百两。”
“尔等听好了,这可是我塞越国的威亲王,如今他亲自发话了,尔等还有何可犹豫的!”
“上啊......照做我就饶了你们!......”
那拿刀的追兵用刀把在地上的泼皮背上猛的一敲,紧跟着又狠狠踢了一脚。那力量直接令颤抖的泼皮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虞棠心中猛然一揪,怀疑他已被敲断了骨头,再瞅那位衣冠楚楚的王爷,正面无表情地理着珠光流转的衣袖,对手下的野蛮不仁视而不见。
她的胸口被压了大石般,脑中涌现男孩淡定的俊脸,他若被这群说一套做一套的凶恶之人活捉定会遭受非人的折磨。
而这等威胁利诱之下,懦弱趋利的泼皮定会作出媚外求荣之事。
男孩若是宁死不屈,不会抹脖子或者......跳崖吧?
虞棠平净下来的气息再次急促窘迫,紧张地扭头看了看上面,山顶在深灰色的天空中勾勒出清晰蜿蜒的黑影,似在俯瞰她人生第一次要直面的残酷生死。
虞棠不知自己是哪国人,可她知道山上的男孩是个好人,好人多会心软,他并不晓得这些泼皮卑鄙无耻见利忘义,不值得他舍身忘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男孩吃亏被擒。
山下的火海被山风吹的越发肆虐,热浪发出爆裂的呼啸轰鸣。火借风势早晚会烧上这山坡树林。
虞棠缩着身子从面前的树枝后面爬了出来,弯腰弓背避开树木往右首的林子而去。脚下枯枝败叶坑洼不平,一不小心滑了一跤,碎石岩砾竟顺坡滚落,发出不小的声响。
她赶紧回头看下,逆光的背景下那些人犹如挂在荧幕上的皮影。
那似王爷的人影连带周围几人频频回头,紧跟着传来一声惨叫,没动的几人机警的看向虞棠的方向并迅速开始往这边移动。
虞棠心下骇然,不及细看赶紧往前走,却不料似引发多米诺骨牌,这山林里块垒乱石顺坡纷纷滚落,声响大作,犹如地震一般。
虞棠藏身大树后躲了一阵,动静停歇刚想起身,忽然听到五六步的下方明显的异乡口音:
“这不会是又要走蛟吧......”
她呼吸一窒,蹲着没动,静谧中第二个同样的口音压低传来:
“不像......走蛟那声势哪像这一阵一阵的,应该是滚木垒石,王爷铁了心要活捉那小子,这可是咱俩的机会......”
两人越过虞棠,继续往山上而去。
黑暗中虞棠小心谨慎的看眼身后,随即尾随而上。一抬眸,却见其中一人猛的回过头来,她赶紧俯下身。
“不打紧的不要管了,眼下没功夫......”
竟似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虞棠愈发屏神静气。
眼看着出了树林到了崖顶,除了岩壁仅有光秃秃的巨石,虞棠往左手边低矮茂密的灌木丛摸去,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在灌木丛往前爬几步露出头,她不禁一惊,下面幽壑空谷,峭壁如刀削斧凿,深不见底。
此处紧邻山崖边缘,灌木顺着岩缝向下扎根峭壁,迎风齐齐摇曳狂舞,昭示山雨欲来。
虞棠不由一筹莫展。心里琢磨怪不得那些追兵将人往此处赶,这崖顶真的逃无可逃,直接跌下去必是粉身碎骨。
正有些出神,灌木丛的外面突然传来快速的脚步踩踏声。
透过簇枝密叶,苍莽暮色下三道人影疾风般交错,一人身形飘忽,其余两人拳风呼啸,激烈的身体碰撞以及沉重的呼吸声令人心惊胆战。
虞棠正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见于格挡间那人拔剑出鞘,一个急转身,惊人的热浪从剑尖催生出一抹妖冶的艳红,只听“扑通”一声,右首的身影倒在了灌木丛外面。
“如此邪门.....?难道是莫邪不成?”打拳的人惊恐吼叫,正是那个异乡口音。
“你说呢?”沉着的声音步步紧逼,正是那个男孩。
虞棠恐惧中望向那倒在地上的身体,于暗沉的夜色中犹如一团灰蒙蒙的烂布,未瞧见恐怖的细节。
她神奇的脑中一亮,随后爬出灌木丛,蹭过去用手摸了摸那人的衣服。已是五月鸣蜩,这人正是一身蛮结实的麻布薄衣。
“你莫要得意,我们人多势众,王爷率众人随后就到,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战斗还在继续,那个异乡人气势明显受挫,气息短促中发着狠话转身想逃。
“你怕是走不了了!”听到男孩的回答,蹲着的虞棠急喊:
“不要伤了衣服!”
男孩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少女正在拼命扒着地上尸体的外衣。
一个小女孩看到死人不知恐惧,还想趁火打劫。这日子定是过得十分不易。
他疲惫的倚着石头坐了下来,再没说什么。
虞棠眼见尸体仰面朝天,胸口处一片暗沉的血渍,先伸手去解尸体的腰带。
她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没找到盘扣之类,却摸到这人腰上一尺多长沉重冰冷的条状物和一圈圈盘起的绳索,另外还有一只软软的麻布小包裹。
虞棠不由大喜!
她动作飞快,抓住那冷沉的物件试了试重量,然后上下一拽,果然抽出一把黑黑的短剑。掂掂沉甸甸的剑身,她直接用它挑断了这人的腰带。
短刀十分锋利,可这人还没来得及使用就丢了性命。
虞棠又将手指粗细的绳索收到手中试了试强韧,随手将各种物件置于一旁,三两下就扯开了这人的衣服。
此人身形高大,身体也是十分沉重,她手脚使力总算脱掉了两个袖子,又怕扯破衣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的同时嘴里不由哼哈出声,最后终于将人翻了个身,把衣服整件从他身下抽了出来。
男孩的长剑从此人胸口刺入,只于衣服的前襟处留个染血破洞,其他地方倒是完整。
“水......”
热火朝天的虞棠猛然听到男孩如呓语样的低唤。
她看看此处避风,赶紧将衣服与腰带上的物件并排放好,马不停蹄跑到男孩身边。
虞棠麻利地摘下自己的葫芦塞到男孩手中,却碰到了他着火样的手指,她不由大惊,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随后被烫到般蓦地一缩,惊呼道:“你发烧了!”
男孩似没听到她的话,抱着剑闭着眼,像雕像一样坐着没有声息。
他本就受了伤,不会死了吧?
虞棠心里紧张极了,眼泪差点飙出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扶住他的头就把葫芦嘴塞进他的嘴里。
几乎是反射般,男孩“咕咚咕咚”咽了几口水,随即睁开了眼。
虞棠一边抓住他的手握住葫芦,一边鼓动巧舌道:
“把水都喝了!我这可是最最健康的清泉水,包治百病!待会儿我们下了山,我带你去找那口清泉。”
“你藏起来,塞越人杀人不眨眼......赶紧先逃吧。”男孩声音低微,却在替她着想。
“那你当如何?”
“......这是大椠朝南翊地,是我的家,我死在这儿,死得其所......”
虞棠鼻子发酸,心道欺负她的恶人还没死呢,你这好人也得挺住,她咬着牙道:“你放心,有我在,我们一起逃!有火折子吗?借我用用。”
“先逃命吧,身外之物没有命值钱......”
男孩显然以为她是想靠搜尸发财的人,仍想从尸体上找寻东西。可他虽这么说,却还是掏出火折子递过来。
山下熊熊的火光映衬出几只朦胧的人影,他们手举火把正在山间晃动,许是被男孩的滚木垒石吓住了,迟迟没有追上来。
虞棠要同他们抢时间,顾不上多想,赶紧提了刀举着火折子在一棵树下迅速找到另外一具无头尸身。
虽鲜血满地,这尸体的衣服却十分完整。
虞棠将火折子含到嘴里,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紧跟着干呕起来。她汗水淋漓,被风一吹背上起了一片毛栗子,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她大口呼吸着强压下不适,又对着自己的左臂狠劲拧了一把,尖锐的疼痛令头脑再次清醒。
她把尸体拖离那摊血迹,大略看下这人的装束,立即麻利地挑断腰带,如法炮制脱掉衣服后急急忙忙抱着往回走。
她动作飞快,陀螺一样转身时,猛的磕绊了一跤,一个东西被“咕噜噜”踢出老远,赫然滚向几步外的另一具尸体。
电光火石她反应出脚下是何物,却未正眼看,停也不停。
若不想横尸此地,她只能更快。
跑回去将怀中的东西与原来物件摆成一排,她立即抄刀又冲去了灌木丛。
一番操作令她幼小的手臂十分酸软,头脑却越发冷静。
她往后撤撤身,蹲在地上,用双手握住刀把抡向强韧的灌木根部。手起刀落,一簇枝条猝然而断。
三两下剁掉过长的侧丫叶子,她只留下那五六根断枝参差伸展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