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若隐

    从红茶坊出来，天早已黑透了。

    寒风凛冽，我戴上帽子，围上围巾，又不自觉地把脖子往里缩了缩。

    他看向我，依旧腼腆地笑。

    这里是老城区的市中心，从这里搭公交到我家大概 20 分钟。

    他送我到车站，眼看公交进站了，他又拉住我，执意要送我回去。

    我说，反正也不远，我们步行吧，就当作锻炼身体，正合了他的心意！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那小小的雪片，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头发、脸上、睫毛上，化作晶莹的露珠。

    他话不多，却总想找话题和我聊。

    当我打开了话匣子，他又默默听我一个人畅所欲言。

    他对我消失的这十年光景充满好奇，他想探知这些年在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而我并不介意他的提问，我倒是很乐意向他倾诉，告知他关于我的一切。

    小区大门外，几个小朋友在放鞭炮，不经意间，那炮就炸开了。

    「啊！」我大叫一声，他反应很快，瞬间用手捂上了我的耳朵。

    此刻那双手，我觉得好温暖，我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我到家了，有他的陪伴，回家的路似乎没那么漫长。

    我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依旧绅士：「我也很享受，谢谢你让我送你回来。」

    「今天很开心，你回去路上慢点。」我不舍地向他挥手。

    「知道啦！」他回道。

    我转过身，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受到背后他炙热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要将我吞没。

    我步子迈得小，似乎在期许着什么。

    「等一下！」正当我拿出钥匙，他开了口。

    我转过身，他大步朝我走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突然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他抱得那样紧，即使隔着厚厚的外套，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我的脸紧贴着他的衣服。

    他太高了，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而且还是位很帅的男人。

    他似乎也很紧张，我依稀感觉到他的喉结在颤抖。

    我在他怀里轻声呢喃：「宝生，我其实还没谈过恋爱。」

    他笑了说：「嗯……我知道。」

    似乎有五分钟，或者还要更久，我感觉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唯有雪花在飘落。

    那夜，我睡得香甜，梦里又遇见了他……

    之后，我们每天都聊到很晚，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想和对方说说话。

    周六晚，我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意外收到他发来的讯息：雅，你在家么，我在你家楼下！

    我很快披上外套出了门。

    推开楼下的大铁门，就见他站在寒风里。

    我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他说：「想见你了！」

    虽然我嘴上责备他，但对于他的不期而来，我还是满心欢喜。

    他怕我着凉，便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我披上，暖暖的。

    今夜的风有些大，外面几乎没有行走的人。

    我们在小区里绕着圈，没走多久我就想回来了。

    因为实在是有些冷，他也冻得打寒颤，我有些心疼，便把大衣还给了他。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盒子：「这个送你。」

    「是什么？」我接过盒子，还带着薄薄的余温。

    他吸了吸鼻子说：「回去再打开，我好像真有点感冒了。」

    我目送他远去，直至那黑色的身影消失于暗夜中。

    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盒，那是瓶名为「若隐之粉红恋歌」的香水。

    以前看过一部剧，女主角喜欢收集各色的香水瓶，她的家有一个特制的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好看的香水瓶。

    直到看见他送的这瓶香水，我好像突然能理解那个女主了。

    不大的、方形的瓶子，通身粉色，瓶身整齐地排列着菱形的小格子，摸起来沙沙的。

    彼时我还在读书，从未用过香水。

    我旋开盖子，朝空气喷洒，模拟「轻舞飞扬的香水雨」，那香味淡淡的、甜甜的，朦胧中透出些许梦幻……

    我幻想自己化身成《美少女战士》中的「月野兔」，在美丽的夜晚与朝思暮想的「夜礼服假面」在空中漫舞。

    后来，我问他为啥送我这瓶香水。

    他说，他想送我一份礼物，却不知该送什么好。于是，他请教了表姐，表姐告诉他女孩子一定会喜欢香水。

    他跑了好几家商场，最后才选中了那瓶「若隐」。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见我穿了粉色卫衣，觉得我一定很钟爱粉色。

    他说这款香水是淡淡的清甜，很清纯，很衬我。

    2.腹肌

    那个假期因为他的存在，日子过得飞快。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音乐吧、奶茶店、公园、电影院。凡是情侣们会去的地方，我们都会去。

    他喜欢运动，经常去健身房。

    他对自己的身材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他说自己现在已练成七块腹肌，正朝着第八块努力。

    那时候，健身还不像现在这般流行，市里的健身房很少。

    他是在部队里接触到健身的。

    军营里管得严，也没什么娱乐活动，那时候他一有空便会去健身房里待着，慢慢地便爱上了健身。

    有天，他让我去健身房找他。

    他说因为和我的约会，完全打乱了他的健身大计！

    都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有点贪心，既想和我约会，又不想耽误训练。

    他说的那家健身房就在学院路和朝阳路交叉口一幢五层高的大楼里。

    那个大楼看着有些旧，甚至有点 80 年代的建筑风格。

    大楼外面有个很大的院子，车行入口用铁栅栏挡着，旁边的岗亭有个大爷看着。

    我到了的时候，给他发去消息，在门外候着。

    不一会，他穿着背心跑出来见我。

    那天，他穿着浅灰色竖条纹背心，浅灰色的运动裤，脖子上挂了一条白色毛巾，露出泛红的脖子和手臂。

    我甚至觉得他的皮肤比我的还要白些。

    大冬天，我见他穿成这样，感觉十分怪异。

    我说：「你怎么穿这么少出来，不冷么？」

    他说：「大姐，你看这里面健身的不都这样穿嘛，而且里面开了空调，锻炼起来，一会就出汗了，你也进来呀，干嘛在门口杵着。」

    这是我生平第一回走进健身房。

    我朝里微微探了下头，发现里面尽是光着膀子撸铁的男人们。

    他将我安置在大厅的一侧坐着，那个位置刚好可以「观赏」到他，那是他特意给我选的位置。

    当然，我自然是不好意思看他的。

    实在无聊得紧，我便拿起手机，看起了小说。

    他中场休息，过来找我，坐在我边上喝水。

    我用余光扫射他的身体。

    他可真白，刚训练过的地方，微微泛起红晕。

    那健硕的肌肉看起来极其结实，充满了阳刚之气，不愧是当过兵的男人，真应了那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我都有些不自觉脸红起来。

    他拧上瓶盖，突然冒出一句：「别看了，要不直接上手摸摸呗！」

    他递来一瓶水，我抬头，与他目光交织，又很快低下了头，脸巨烫，感觉很丢脸。

    他见我扭捏姿态，便直接拉过我的手放到他的腹肌上说：「如何，你感受一下！」

    我不好意思笑起来：「一块块的、好硬啊，原来这就是肌肉啊。」我的脸早已红到耳根，他笑出了声。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触摸他的身体，也是男人的身体，虽然隔着他的背心。

    人们对第一次总是记忆深刻。

    这个男人实在太有心机！

    他今天约我来这里见面，大概是想秀肌肉给我看。

    结果，我还是一不小心中了他的圈套，让他的「奸计」得逞。

    3.初吻

    后来，我从他那获悉了小学班级的 □□ 群。

    我因此而找回了许多「失联」的同学，很是开心。

    而他却悻悻地说：「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或许，他担心我联系上某些人后会忽视了他吧。

    这天，我们约会结束，他照例送我回家。

    路上我们走得很近，他的手慢慢贴近我的手，直至完全握住。

    他感慨：「你的手好小啊。」我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走着。

    我们回忆起小学时的那次春游。

    当时我们还很小，也是这样手拉手走着，但那份年少时的悸动却历历在目。

    他告诉我，他其实很早就喜欢我了，小学时还经常在上课时偷看我。

    只是我未曾预料，他的爱持续这么久。

    小学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本以为从此会失去联系，没想到还能再次相遇。

    小学毕业时，家里还没有装上电话。

    所以，毕业时我只能在同学录上写满祝福，却没办法留下号码。

    后来又经历了老宅拆迁、搬家，他自然会同我失联。印象中，我和许多曾经关系很好的同学也都失了联系。

    他曾无数次向上天祈求让我们再次相见，如今我们真的相见了，还可以这样挽着手散步。

    故而，他特别珍惜此时此刻，他也无比感谢老天，他说我们一定很有缘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生相逢在当下一瞬，离开或许也在某一瞬。

    忽而想起了陈奕迅的《十年》。

    上大学那会，这是我每次 KTV 必点的曲目。

    这首歌发行于 2003 年，那是个神仙打架的年代，华语歌坛竞争十分激烈。

    那时，我在读初中，女孩子没有很多爱好，就像小时候喜欢记录歌词一样，我喜欢收集磁带。

    放学后，我时常流连于校门口的音像店，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购买时下最火的流行金曲磁带。

    然后，会在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将磁带放进英语复读机里，无限循环。

    第一次听那歌曲的旋律，就觉得莫名熟悉。

    然而少年时的我却听不懂那曲中含义。

    时光如梭，如今我们也已走过十年。

    夜晚，路灯下只有我们两人的身影。

    他忽而转过我的脸，拥吻起来，一切发生的那样猝不及防，我提前毫无察觉。

    他的唇复上我的唇，我们都呼吸急促起来，他那逐渐霸道近乎掠夺的吻，让我顿时心跳加速。

    我看见，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微微的颤动着，像只黑色的毛毛虫，而他则完全沉浸其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

    我蓦然推开他，丢下一句「你怎么能这样」，便转身冲进漆黑的夜色中。

    我一路狂奔，疯狂地喘着粗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应如此剧烈，他不过是夺走了我的初吻而已！

    凡事第一次，就显得尤为珍贵，因为那一次之后的每一次吻，似乎都不再珍贵。

    我很开心遇见他。

    我喜欢和他一起逛街、吃饭、压马路，做任何稀松平常的小事，我默许他的牵手与拥抱，唯独觉得亲吻越了界。

    我一直是个恋爱保守派。

    在我的计划中，我想 25 岁谈恋爱、28 岁结婚、30 岁生娃，我把一切都规划得好好的。

    突然冒出的这个人，他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在一切没有十拿九稳前，我不敢轻易向前迈一步。

    此刻，我还没确认好他会不会是那个对的人！

    在那之前，我没有任何恋爱经验，更是缺乏基本的性教育。

    中学时所谓的健康教育课，大都拿来写其他课程的作业。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男女接吻或者睡在一起就会怀孕，生娃娃，这是多么可笑的认知。

    这样看来，我应该感谢宝生，他是我的性教育启蒙老师。

    我推开他，并非不喜欢他。

    还有一部分原因，因为我是个特拧巴的人，我觉得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当合理的身份进行如此亲密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好像还没有和我真切表白过！

    所以，我们现在是怎样的关系？老同学，抑或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是男朋友？

    那时的我，单纯得如一张白纸。

    第一次恋爱，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难免会被吓跑。

    之后几天，他都没再找过我。或许是我那晚的举动，让他觉得冒犯了我。

    4.同学聚会

    下个周末，小学班长李木森提议要组织一次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

    我因为轻微社恐，平时不大喜欢参加这类同学聚会。

    虽说都是老同学，但已是多年未见，内心难免有些紧张，又听说这次聚会班主任程老师也会去，便索性答应参加。

    那些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他们都还好么？都在做些什么？

    我内心充满好奇，确实也想见见他们。

    遥想小学毕业拿成绩单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无论男女，我们都十分不舍。

    六年的同学情，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春夏秋冬，一起哭过、笑过、闹过，我们依依惜别。

    同学录上也记满了彼此的祝福与深情款款，有些同学甚至还哭红了双眼。

    聚会那天，我们回忆往昔，又畅想未来。

    大家伙闹得挺凶，喝了不少的酒，老班长李木森也喝大了，最后被两位同学给架回去。

    饭局中旬，有同学特意从江宁赶回来。

    大家伙都特别珍惜这次聚会，或许这次之后，我们便很难再聚在一起。

    席间有同学提议我们下个十年再聚，冲着这句话，我们又再次碰杯。

    程老师很是尽兴，同我们聊了许久，他还特意带来珍藏了多年的酒。

    他回忆起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细数我们相处的细节，他说我们是他带过的最有感情、最优秀的一届学生。

    如今十年后，还能再次见到大家，他很开心，也很感动。

    那天，老班很是激动，两杯酒下肚，便涨得满脸通红，说到动情之处，甚至双眼湿润。

    我听着他的一番讲演，一时没忍住，席间还偷偷抹了几滴泪，怪不好意思的。

    老班说：「今天能够再次见到大家，看到你们都有不错的发展，我很欣慰，也算是了却了我多年的一桩心愿，今晚这桌务必由我来买单，你们谁都不要抢啊。」

    班长李木森忙起身来回敬道：「那不行，程老师，这顿饭我们都提前安排好了，你可不能那么自私抢单，咱们现在也长大了，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这顿饭无论如何得我们来！」

    祁梓萱因为工作的原因，来得稍晚些，宝生也跟着来了。

    索性就安排他俩坐在一起，碰巧他就刚好坐在我对面。

    这该死的排位！

    看来我和他的事情，目前班里都还不大知道。

    自他来后，我便有些不自在。

    我不敢抬头，一抬头就看到此刻坐在对面的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注视。

    酒场上那些人情世故我也不太擅长，便只能默默埋头吃，旁边同学时不时找我说话，我便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饭局进行到下半程，我起身去洗手间，刚从里面出来，迎面便撞在一个冰凉的灰色毛呢大衣上。

    我本能地道歉，一看是他，就想赶忙逃开这尴尬的相遇。

    不知怎的，却猛然被他拉到附近空着的包厢里，「乔雅，待会我送你回去！」他似祈求、似命令。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有些微醺，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

    他将我推到墙上，我的后背猛地撞击在墙上，冰冷刺骨，让我有些许清醒，我大叫：「彭宝生，你干嘛，你弄痛我了，放开我，我要自己回去！」

    他态度有些强硬：「别逞强了，我看你今天喝多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我坚持说不用，他抓紧的手便松了下来，我挣脱开他的手，转身便逃开了。

    后来那晚，他也没闲着，他送了祁梓萱回去。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像是打翻了醋坛子，心里的 PH 值一度降到很低，很不是滋味。

    没办法，是我自己坚持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么！

    祁梓萱看起来像是挺能喝的样子，其实也不太能喝。

    那天一高兴，她也喝高了，饭后指明要宝生送自己回去。人家一起来的，自然也要一同回去。

    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不过谁叫他们俩那样熟呢。

    宝生送祁梓萱离开时，好像还回头瞧了我一眼，他那无辜小表情，不知是在征求我的同意，还是原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