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园内房。
穆伬在房中不断踱步,竹叶将茶盏送上去时,大气都不敢喘,见竹枝还未回,只敢端着戳在桌旁垂头候着,眼都不敢眨,生怕自己一个动作惹了主上添火。
“怎么了怎么了?”如此着急忙慌的,墨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刚被珍馨推进门,就急唤人。
穆伬拿起竹叶端着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扣,回头时脸色还未来得及收,焦躁的表情显而易见,见到她人嘴上就刹不住埋怨,“怎得去那么久?”
“就让珍馨带我在府里转转,我的香包都做完了,实在无聊的紧。”
“以后不能只带一人出去!”穆伬喉间低吼,眉峰拧紧,他从子英那边回来,就命人将那瘦子带去主堂候着,本想来竹园带墨娟同去,可一来就没见到人,问两个奴仆,居然都摇头不知。
命奴仆出门去找时,他的心同时被揪起,上次她的私逃劫难,于他来讲便是耿耿于怀,一日见不到她人便会涌起不安和怒意间的撕扯感。
经过这段时日,两人日夜相守,墨娟未再推开他的靠近,对他的情意潜移默化的变化着,不光对他多了些真切的关心和自然的惦记,还会等他用膳,也会主动与他聊些日常。
可上次见她对事件匪人多有挂心,又让他心中忍不住猜忌更多,哪怕她那脑子生出一丝出逃的想法,都让他怨怼恨意难耐。
墨娟被他这无来由的恼怒,训的莫名其妙,可见他面上虽气,眼里却含着关切,便打住要争辩的话,顺从应对,“好好好,那您说下次我带几个。”
“三人都带上。”
“好。”
不过,“主上您来是....?”
“你不是要见那人,今日带你去见。”穆伬语气还带些狠戾。
墨娟在想那人是谁,回忆起来,“是那叫赵乘方的?”
穆伬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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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馨推着墨娟跟在主上身后,竹枝竹叶两人后方跟随。
凛冬将至,傍晚的风刮的颇为严实,见主上行进快了些,墨娟也催着珍馨跟紧点儿。
“主子,主上这是不高兴了,您说两句好听的话啊。”
珍馨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她哪懂得什么情深爱浓的,只是看两人闹情绪,实属对他们这些身边人来讲,是妥妥的折磨。
“那....我要怎么说?”
“.......”珍馨语塞。
真是活祖宗了,她这主子是不是都不知道主上生气啊?还是说根本不知道生气是因为她?
“您跟主上这么久了,您还不知主上为何心中不快?”
墨娟很认真的想,望着前人步履匆匆的样子。
紫绛月白镶边的广袖长袍落地疾风,卷起腰间玉带环佩叮当做响,墨发束带在身后甩动,透出俊美风骨藏于衣袂蹁跹间,显得身姿更加清隽出尘。
拐过长廊,穆伬也不等来人是否跟上,依旧大步流星前行,珍馨跟的人都开始轻喘。
突然,墨娟脚上的白狐披风掉下一角卡进椅轮,珍馨险些被绊倒“哎呦”一声。
墨娟往前猝然前倾,眼看就要从四轮椅上栽出去,便被一双大手扣住腰肢捞住,穆伬本还气着,看她差点又受伤,眼里便只剩挂虑。
轻叹口气,右臂拖住墨娟脊背,广袖扬起就将人稳稳抱在怀里,力道沉稳的让人安心。
墨娟圈在他胸膛,心绪开始回想起两人床榻间的接触,身上那股檀薄香气迷药般四溢扑来,让她忍不住蹭向他的脖颈捕捉,脸渐渐扎了进去,穆伬感到下巴那绒绒脑袋贪恋的窝上来,心头发痒,未察觉的唇角轻扬,垂下的眼帘满目的宠溺愉悦。
珍馨见状,刻意让竹叶竹枝放缓脚步,留出两人无尽的私密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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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乘方被带入主堂后,便被摘下头套,环顾四周发现无人,他这几日也很好奇为何当日没将他除掉,难道还想从自己口中套出一些什么话来?可他只是尖兵营当中地位最低的角儿,很多营中之事他根本无从知晓,也只有在下达任务时接受的份儿,且他来尖兵营也不过才半年,若不是因为一个人,他也不会自发请命到这种危险的前沿来。
头绪未理清,穆伬踏门而入,冷硬面容呵出的白气凝着寒气入侵,赵乘方见到他人下意识的侧身避让,见他身后跟着的侍卫不是当日那人,轻松口气。
“你唤赵乘方?”
“是。”
“当日持人念你不伤及无辜,又如实禀明身份,自不会日后要你性命。”
赵乘方心念,看来这命是保住了,只是恐怕也不会轻易放了他。
座上人沉默稍许,才命人打开后堂屏风。
墨娟坐在椅中,白狐披风盖身,只露一个脑袋,梳着当下正兴的慵来髻,素面朝天肤色如蜜,那双眼睛透着清透,望之便觉坦荡纯粹,身下盖了一层缠枝牡丹纹样的盖毯,那绣纹牡丹花瓣边缘以金线锁边,花蕊处嵌着无数米粒红宝石层叠如真,整条盖毯金芒锦色交映流光奢华,垂在脚边的边锁金铃跟随身形的动作,传出阵阵铃音清悦。
是她?赵乘方想,是了,也许是这个女人将他刀下留人的事讲明太子,所以他才侥幸留的一命,不知这一切真的是否为机缘,他本人很不喜欢随意伤人,既无冤无仇只以伤人彰显狂妄自大,实属不齿行径。
他在想,也许这女人想来确认救下的人是不是他?
“你....叫赵乘方?”
“是。”
“那敢问你,是否认识一名叫做王响之人?”
赵乘方猛地一晃,满眼惊愕地盯着她,心惊不可置信的震颤,嘴唇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挤出一句,“您怎知他?”
墨娟也被那句笃定的猜测撞的心事重重,万万没想到她真的遇到了功过录记载之人,但是为何?
“你们是兄弟对不对?”再确认。
底下人听到后,跪着的身子颓废般歪僵在那里,眸中错愕裂开眼底,“是。”
完了,真的是他们。墨娟心思再也放不下,还想再问,就被穆伬凉凉打断,“你怎知他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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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会知他们的事,墨娟记忆翻飞,前世记忆翻开,功过录中有一记《金兰背刺录》。
王响者,武州人也。少时与兄贪玩忘险,致兄入深潭。兄溺亡,响独存,归而家人怒其害亲,鞭笞无度,遂逐之门外,流落为丐。
时有赵乘方,亦孤苦无依,行乞于市。二人邂逅,各诉身世,遂焚香拜天,结为异姓兄弟,誓曰:“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后二人共投军籍。乘方聪敏过人,学武则精,习阵则通,屡建奇功。数岁之间,累迁至神策军总旗,威名赫赫,为上官所重。响则因幼遭摧折,虽勤练不辍,却技艺平平,久为卒伍,不得升擢。目睹乘方青云直上,己身沉沦草芥,心渐生妒,郁结难平。
时有同为总旗者李某,亦忌乘方之才,常有怨言。响闻之,暗合其意。乘方以心腹视响,将积弊甚深,将校勾结,某将畏敌、匿报等事全全告知。响默记之,归即密告李某。李借机构陷,罗织罪名,上达校尉。校尉震怒,查问其事,虽无实据,然以“妄议军政、图谋不轨”之名,贬乘方为府兵。乘方既贬,旧部冷眼,同僚讥诮,不得留于府中,乃自请为尖头兵,执先锋之役。
《功过录》书曰:“金兰之交背刺,友直友谅难平。”
这是墨娟记载的一笔,便不得不让她觉得在这里与两人关联却是冥冥之中有线指引,可她已知事情原委,为何还会今生再遇?难道只是一种巧合?
“你怎知如此详情?”穆伬见墨娟不答,脸无暖意夹带语气冷硬。
“啊?”墨娟醒神,才想到穆伬是多细微之人,她如此问东问西的反而弄的不好解释起来。
罢了,随便扯个谎吧,“哦,我以前不是出山去卖荷包吗?见过一个跟他长的很像之人,那人曾经帮我看顾摊位,他说他叫王响,后来在林中见到这人时,我就好奇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如此漏洞百出的扯谎,穆伬早已看穿,语气平淡无波,“哦?既如此,两人可是胞胎?”
话虽问墨娟,脸却转向赵乘方,眼露锋芒,面上带着不可置否的压迫感,将懒得拆穿勾上嘴边。
赵乘方只得埋头不应。心里只想搞清楚这女人到底要做什么,她必定是没见过王响之人,他们并非亲兄弟怎可长相相像,这女人到底都知道些什么?王响与他之间的恩怨,她也会有牵扯吗?
墨娟也觉得这般说辞,未免太过牵强,直想打个马虎,“主上.....有些冷了,咱回竹园吧。”
“不再继续?那人你打算作何处理?”穆伬玩心肆起,话里话外,皆是将问题抛给墨娟,倒想看看她藏在那层不愿撕破的薄纱是为何物。
“您....”墨娟假意探究,“您想如何?”
穆伬语气纵容,“既然相熟,就留你身边做个护卫算了。”
这个赵乘方有些武力,不管墨娟与他互通有无,他都有些好奇想看看这被圈在眼皮子底下的“戏码”,究竟能唱到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