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愿发现穆绾所中之毒并没那么简单,她甚至觉得这毒中有一物,应为外邦之物,毒能直侵入骨,痛楚自当难耐,真是阴狠至极的手段。
依零二带回来的那名接生婆所言,恐怕杨家嫡女所中也是此毒,若是那太后所为,她又是从何得来那外邦毒方?又到底是何人研制?
“零二,你将此信带给主子。”舒愿将信拿给他,递过去时手顿了下,问他,“主子,可好?”
“回小主,主上一切安好。”
“那,他与那墨娟....?”
舒愿话启一半,剩下半句又咽了下去,何必明知故问呢,这段时日穆伬相继让零一和零二回到暗房,可见州府那边他与子英将军应已都处理好,墨娟自然也没出什么大事。
零二还在等舒愿的后半句,“小主?”
试图摇去杂念,“......无事,我想主上命你们回来,恐怕幽州那边要开战了。”
“是。”零一已经安排他们收拾事务,等主子传谕,暗卫归齐后毁掉暗房,便启程前往幽州。
舒愿脸色不明,这毒她确实无解,那穆绾势必也活不过出暗房了,此事要不要与他说明,说了是否会影响穆伬的心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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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伬外见子英将军,可能不回,竹叶将主上的嘱咐如实禀告墨娟,“主子,主上还命奴照看,您腿还未好,天儿又凉了,咱就尽量在竹园里活动活动得了。”
“知道了。”她这阵子也溜达够了,况且天儿也真是冷起来。
眼瞅珍馨忙着将火盆、火炉还有汤婆子都找出来,墨娟忍不住问了句,“主上那边呢?可有人张罗?”她有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他身边的暗卫了。
珍馨偷偷掩着嘴窃喜,她这主子总算开窍了,打趣道,“主上夜夜跟您一块,这里张罗就是在为主上张罗呢。”
怎会没听出来她的揶揄,墨娟顺手从桌上抓起一丢线团扔了去,神色羞赧着佯装镇定,“馨儿你光会逗趣我。”
随即避开话口,想到那赵乘方。
“对了,那叫赵乘方的,真被派来竹园了?”
竹枝拎着紫铜熏笼熏着屋子,脚步轻缓,生怕晃散了笼中的温气,那暖烟丝丝缕缕冒出,香气蔓延。“主子,那人就在屋外侯着呢,您要见他?”
“不不。”墨娟还没想好要如何跟他相处。
若说出她知道的情况,怕不会被人当做妖怪。
况且,预知之事,泄露天机,她自知不该干涉,该顺其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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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以为主上应先回云州。”孟子英整装待发,他已与仲悟等人往来好,再过半月便会兵分四路直捣幽州,虽说蔚州距离幽州更近,但同样也毗邻武州,即便武州遍布暗侍,可军部去往前线,腹背遇险,才叫麻烦。
如此希望主上能先退回云州,穆族在,多分稳妥。
穆伬确也想到,新州久放未攻,源于他最初只想看杨家到底在耍何花招,而墨娟受伤后,他怒意未消又动了收归武州之心。
直到零二查出的消息与他所料差不太多,便又想到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将杨家彻底瓦解的谋策,只是这谋策有一定风险,他倒无谓,可杨家若是盯上了墨娟,他不能冒险。
“你撤回几部留在新州的暗桩随我前往云州。”
孟子英听言觉得不妥,“这点暗桩......”武力恐怕少了些。
“无需担忧,穆族还不至于连云州都护不住,而且各大世族我已简召谕帖,召他们来云州与我会晤。”
穆伬话音落时,孟子英沉思片刻,再抬眼,不禁抚掌而叹,“主上高见。”此时在云州召见各大世族重要人选,既测诚心,又藏朝廷衡制,连环相扣简直缜密无疑,“令臣折服。”
“对了,凤英那边如何?”
一闻其名,孟子英便觉头痛不已,“臣拿那丫头一点办法没有。”
穆伬轻笑,“你们本为龙凤胎,乃是吉兆之脉,你这做哥哥应多照顾些。”
孟子英却觉得他这个哥哥在那丫头眼里,恐怕分量还不如主上。他劝是劝了,只是....“主上有所不知,那丫头自从嫁给那酸书生后,剑也不练了,拳也不打了,天天学人家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的,可您也知道,那丫头是块什么料子。”
穆伬自然知道,孟家先祖以武起家,曾随太祖征战四方,凭沙场血染征袍挣下无数功名,后累世为将,无论男儿女儿皆成武学。
“凤英她武艺算精,学点其他,倒也无妨。”
“主子,您是不是也被她那磨人劲儿,给磨得仁恕待人了。”
他那个妹妹,磨人本事天下无二,且轴的不可理喻,只要她认定的事儿,就算那银河之水倒流,都算不得什么。
穆伬倾身向前,“她所嫁之人,可是那上届的探花郎?”
“是。”提到那探花郎,子英就忍不住唏嘘,“主上,那周迁寻也算是个贤才,只是.....偏偏生在周家。”
沉喟声起,穆伬身姿舒展,半靠椅背,“周家文风鼎盛,蝉联数代状元,朝中皆美称“一门周文尽鼎甲”,到周迁寻这里出了岔子,自然难逃鄙薄。”
周家确实迂腐传世状元之名,可不得不承认周家的文家造诣在当朝也确为冠绝翘楚,只是,这周迁寻也算是可惜了些。
略一思索,又看了看子英,“你得空上书一封家信给凤英,待幽州一切安定,召其入朝。”
孟子英一听这话,心下通透,主子这是惜才欲拔擢周迁寻了,只是,恐怕也有凤英的因素在。
念其情,孟子英撩衣跪伏于地,叩首谢恩。
穆伬摆手让他起身,沉凝远方,“此番逆战凶险,务必谋而后动,记住,留得命,方有来日,待平定狼烟,你与仲悟等我幽州见。”
孟子英眼神坚定,拱手振词答应,“臣愿主上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夜空上悬月盘,清朗穿窗入户,两人目及此景相视一笑,但以这明月照拂前路,盼知未来如华月,终会圆满,穆伬招人取酒,欲与孟子英今夜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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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主上今儿不回来了,您早点儿歇息着?”
珍馨打着哈欠,将汤婆子塞进绣衾中,这屋子一暖,人就觉得乏,忍不住一个哈欠连着另一个哈欠上头,回头看了看墨娟,自从吃过晚膳,她怎么总感觉主子心不在焉的。
“主子?”回头再看,那人还戳着下巴窝在榻上发愣,真是奇怪。
珍馨垫着脚悄声过去,生怕打扰墨娟冥想,刚近身就被对方猛的抬头吓了一跳,“哎呦我天,主子您怎得一惊一乍。”
“馨儿!我想到了!!”
“您.....您想什么了?”可别是大晚上要出门看夜景什么的。
“我想到如何赚钱了!!”
珍馨急忙捂住墨娟的嘴,“嘘。”生怕被门外竹叶竹枝听见,嘴发烫般提醒,“我的主子!您如今什么身份了,还想着赚钱,您看您哪像缺钱的样儿?”
主上如今宿在竹园,州府除了日常打扫的仆人会去收拾收拾内院,几乎大部分时候都开始围着竹园转,默认这州府只有一块最重要,就是这里。
再看看那些膳食和摆设用度,随着主上久居也变得越来越精致华美,感觉这竹园如此下去,马上会变成藏宝阁了。
珍馨环顾一圈,好东西太多,不知要拿出哪一样告诉墨娟,赚钱的事儿她想都不要想了。眼扫塌侧博古架,随手指着一尊柴窑天青釉旋纹花瓶,说道,“主子,就这尊花瓶您若是卖了,都够普通百姓吃一辈子的了。”
墨娟顺着珍馨的手指,眼飘到那尊花瓶上,只见那花瓶釉色天青,莹润透亮,似凝脂裹露,又带着几分雾霭朦胧的清透感,釉面开片细密如冰裂,宛若天然透着矜贵与孤高,一看就带有穆伬的气质。
放眼望去这种质地的花瓶,左一个右一个的还真摆了不少,她原来怎么没发现。
“一尊就可以吃一辈子.....那要是这些....”
“主子!”珍馨眼瞪的大,她这主子不会真想卖吧?虽说区区几尊花瓶主上不会在意,可她要真卖了,那可是不少金子,主子存这么多资货干嘛?
不会是.....珍馨不敢继续想,她这阵子看的多,不懂也能看出来,主上对主子不叫百依百顺,也谈得上宠渥无度了,而主子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殊绝宠意。
两人你来我往情愫暗滋,旁人可是看的最为清楚,主上这种疼宠日子应该能够冲淡一些主子的想法才是。
“哎呀,我就随便说说,怎可做那宵小行为。”
“主子,这您就说错了,这府上大大小小都是主上的,几尊花瓶而已,您就算摔了,主上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只是....您跟馨儿说句实情。”珍馨压低了声音,“您....不会还想着离开吧?”
闻言,墨娟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唇角一垂,神色暗淡着耷拉个脑袋,指着自己腿,“你看我这样儿,还怎么离开。”
话里话外,珍馨听了明白,墨娟只是因为伤势问题没办法离开,心中想法依旧没变。
只是她明明也动心了,怎么还会想着离开主上呢?珍馨忍不住问,“主子,我知道您想过属于自我的日子,但您可曾替主上想过?”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气流淌,熏得墨娟面上泛着温润的光,她静静听着。
“主子可知,馨儿在您昏迷之际见过主上对您所做的事儿,都是真真拿您往心口里塞,虽然馨儿不懂那些情至深处,爱到极致的感觉,可我看得见。”
珍馨轻声的一番话入耳,墨娟方才还失落的眼底亮起星子,心底某个角落竟被这些字句烘出暖意渐生,可别的什么地方又漫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怔忡,掺着混乱。
缓缓低头,目光撞上地面铺就一层碎银似的光影,裹着火盆四周都染上一层温润的白。
只是,念及穆伬,他的身影就如脑中缠丝盘桓不去,纵这月光清寒也不及她心尖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