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着小路走着，温尽离看着这一路各种各样的珍稀仙草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大师兄，咱们归玉峰很有钱吗？”
宋以宁一愣，柔声回：“为何这么问？”
“我瞧着路边这些仙草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就这么放养死了岂不是很浪费。”
话落，一直未曾开口的宋以清抢先答道：“死不了，归玉峰是太初宗灵气最充裕的地方。”
太初宗内门灵气充裕，八峰更甚，其中归玉峰为灵气最磅礴的地方，不论多珍贵的仙草只要有种子在就能养活，也因此，良守越和于沁二人一个为了治疗伤员，一个为了炼制丹药，三天两头的跑到归玉峰来采摘仙草，来的不但频繁摘得还很多，即便如此山上仙草依然繁盛，可见起灵气充盈程度有多恐怖。
归玉峰的灵气含量怕是足以与灵界媲美了，灵界是六界中唯一一个没有当地种族的地界——灵界没有灵族，只有灵气与各种仙草。
“那归玉峰人这么少倒是可惜了这灵气。”温尽离语气惋惜，眼神始终不离那些珍贵的仙草。
“没办法，你也看到了咱们师尊的性子，这次若不是裴老头逼着她来，我以后就只能跑去内门找师妹你对剑了。”话是这么说，但宋以清面上依旧洋溢着找到剑搭子的喜悦。
温尽离其实很疑惑这师徒二人对掌门的态度为什么如此恶劣，前者当众对掌门放狠话，后者背地里管人家叫老头，难道归玉峰的人跟裴掌门有“血海深仇”？
听着身旁师兄欠揍的语气，温尽离瞥了他一眼：“待我破了入神境，你就等着死外面吧。”
“我先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残暴。”
“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今已是十月，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沁人的花香肆意弥漫着，伴着幽幽山色与天边晚霞，给人一种静谧之感。
随着宋以宁的脚步停下，温尽离望着眼前庭院，不禁感叹一句归玉峰的美。
庭院处于山中溪流环绕之处，一座木桥连接着两端，四周空地上不同种类的花林簇拥着，几棵桂树在遍地繁花中脱颖而出，淡黄色的花枝被风吹动而微微摇晃着，分外养眼。
四人走过木桥踏进庭院。
院内依旧水声潺潺，流水不知从何处而来，将景色划分开。
以木质建筑居多，檐上悬挂着不同样式的灯盏，温尽离一眼便望见南面那一处风格截然不同的房屋，通体雪白的建筑屹立在湖心处，湖中有着各式各样的水生仙草，以及颜色鲜艳的游鱼，房屋以白色为主色调，裸露的墙体纹有仙鹤，环绕着淡色流光，房檐下方悬着青玉风铃，看起来既简约又雅致。
宋以宁注意到她的目光，耐心为她讲解起来：“南面是师尊的住所，名为临尘居。”
他又抬手指了指北面，道：“弟子居在北面，我先带你们过去。”
“西面是剑台。”
“东面是膳房，我与以清不擅长下厨，师尊已经辟谷，所以膳房应当是没什么食材的，平日我们都去听音峰蹭饭。”说到此处，宋以宁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两位师兄还未辟谷吗？”温尽离想着，修者的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就不用吃饭了，俗称辟谷，他们可以吸纳天地灵气，以此来果腹，宋氏兄弟怎么说也修行百年了，居然还有口腹之欲。
宋以宁神色不改道：“我兄弟二人是妖族之人，无法辟谷。”
“妖族？”温尽离语气中染上好奇。
她在书籍中了解过六界五族，六界为神、仙、妖、魔、灵、人界，而五族除了没有灵族外其他都有，她对妖族的相关信息知之甚少，如今妖族就在眼前，她难免产生好奇。
妖族无法辟谷，只因他们的妖形与人形并不相通，他们化形成人后得自行进食主动将养分补充给妖体，再供给于妖丹，妖丹为妖族本源，妖族之人只要妖丹不灭便不会死。
“小师妹没听说过很正常，毕竟宗门内只有师尊知晓此事。”宋以宁见她懵懂的神情，宠溺笑道。
“只有师尊知晓，为何要告诉我们？”一直沉默的谢泠舟突然开口问道。
“天天待在一个屋檐下，早晚会知道的，与其等你们自己发现，还不如现在就把话挑明了。”宋以清漫不经心的靠在墙上解释道。
“宗门内有人仇视妖族吗？”温尽离忽然凑近了些，低声问。
二人皆是一愣，宋以宁率先回神：“为何这么问？”
“因为师兄妖族身份一直在保密呀。”
闻言，宋以清走上前，散漫的搂着少女肩膀：“仇视倒不至于，但……”他凑近了些，在少女耳边阴森道：“我们血脉尊贵，世间少有，怕有心怀不轨之人下杀手。”
他故意这么说话，就是想逗逗小师妹。
“九尾狐？”
谢泠舟见状，将少年扒拉开淡声问。
妖族当今的妖皇便是九尾狐，传言九尾狐一脉的血脉绝技强悍无比，也有传言凡九尾狐族皆有九命，但妖皇不喜外出，不怎么抛头露面，而其族人也神出鬼没的，所以有关九尾狐一族的消息很少，多半都是凡间话本子里写的那些被修者看去了。
“你怎么知道。”宋以清怔住。
“历练时偶然碰见过单尾狐族，先前刚见面时便觉得两位师兄的气息与它有些相似却又不同，所以那时不敢确认。”他一本正经道。
“你扯呢，我们早就隐藏气息了你怎么发觉的。”宋以清盯着他，脸上写满了“你看我信不”五个字。
似是早就料到他会不信，谢泠舟唤出若邪剑反手递给宋以清。
若邪剑出现的瞬间，在二人腰间安静待着的凛夜与掠影顿时剧烈颤动着飞出了剑鞘，与主动脱手的若邪聚在一起。
谢泠舟、温尽离、宋以清：“……”
若邪：“我沉渊三霸终于聚齐了！哈哈哈哈！”
刚准备揍它的凛夜沉默一瞬，咬牙道：“谁跟你三霸！”
“若邪你知道吗，凛夜前些日子一见到我就打我呜呜呜——”
剑灵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四人的耳中，宋以宁迟疑片刻道：“它们仨……很熟？”
“以前只能听到自家剑灵的声音，现在怎么三个都有。”温尽离纳闷。
“它们故意的，连我哥都听到了。”宋以清早在与温尽离熟稔后，他就已经习惯了掠影与凛夜时不时的吵嘴打架，此时表现的异常平静。
谢泠舟将浮着的若邪拽了回来，按着它朝宋以清道：“若邪对气息极为敏感，隐藏气息对它来说没用。”
“它在藏书阁的时候就一直在我灵识里说你是狐狸，我起初还不信，直到你刚刚说了世间少有我才有些确定。”他不动声色的将若邪收回了识海。
“你怎么对妖族这么了解？”温尽离上前一步问道。
“我历练去的妖界。”
“是九尾狐没错。”宋以宁弯了弯眸，不做隐瞒。
温尽离眼眸刷的一亮，靠近二人，语气兴奋道：“耳朵尾巴呢！能不能让我摸摸？”
她自小就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温清玄宠她，家中陆陆续续养过几只小猫小狗。
宋以宁神色有些古怪，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身旁宋以清倒是不以为意，他挑了挑眉道：“你打赢我就让你摸。”
“你等着。”温尽离故作凶狠道。
“刚刚说到听音峰。”宋以宁面上重新挂起温和的微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听音峰的姜峰主是一名很温柔的女子，待人很好，你们若是愿意日后可以随我们一起去。”
听音峰？
温尽离想到自己的外门好姐妹便是入了听音峰，思及此，她眉眼弯弯道：“自然是愿意的。”
谢泠舟看着身旁面带笑颜的少女，以为她真想去蹭饭，于是低声道：“我会下厨，你不必专门跑一趟。”
宋以宁有些惊讶道：“没想到师弟还有这门本事。”
“以前学过一些。”谢泠舟垂下眸回道。
宋以宁哑然，毕竟宗门内大部分仙族弟子多少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就算不是出身仙家，也很少有人专门学着做饭下厨，他们兄弟二人辟谷不了，又学不来下厨，能煮个白粥不成清汤就不错了。
少女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勾住谢泠舟的脖子朝二人看去：“那师兄可有口福了，阿泠厨艺一绝。”说完还不忘竖起手指以示肯定。
四人谈笑间已经到了弟子居，宋以宁指了指眼前几间小院示意二人自行挑选。
青霭缭绕的池塘畔，一座座木制小院枕水而居，院栏由归玉峰内的仙木削制，木纹间浸着月华清辉，未施漆彩却泛着温润玉光，藤蔓似的灵气顺着木纹蜿蜒攀爬，开出细碎的银花。
温尽离随意选了一处，谢泠舟则是在她隔壁。
见师弟师妹选好后，宋以宁才嘱咐道：“明日辰时要去书斋南苑上辰课，你们两个今晚好好休息，莫要迟到。”
正要踏进院子的温尽离脚步一顿，有些错愕：“亲传弟子也要上辰课？”
见少女神色，宋以清漫不经心道：“上不上无所谓，书斋长老讲的东西不如你我二人打一场收获来的多。”
宋以宁面无表情地推开不着调的弟弟，朝着温尽离正色道：“必须去，不准逃。”
一向温柔善解人意的大师兄在这方面竟然如此死板。
温尽离有些心累，在外门时她不上辰课有小部分原因是因为起不来床，没想到进了内门当了亲传弟子还是逃不过早起的命运。
“我知道了师兄。”她瘪了瘪嘴，神色焉焉。
宋以宁点点头，拉着准备传授逃课经验的宋以清离开，温尽离朝谢泠舟道了声晚安便踏进了院子。
池塘与小院仅隔一道白漆矮墙，中间镂空呈复杂的图案，可透过空隙观得池塘景色，温尽离望去，水面波光流转，池水中浮着几片巨大的浮萍，叶大如盘，色如翡翠，萍叶上坐着几只通体雪白的玉蛙，蛙鸣清越，但她不喜蛙类，于是悄悄掐了个诀，将那几只小蛙扔进了隔壁院子里。
事成后她心满意足，拍了拍手环顾院内，院内竹篱环绕，篱上缠满了可安神的仙草，夜色降临时便会绽放出银闪闪的小花，与天边夜景相映，唯有几棵秃秃的梅树分外扎眼，好在数量不多不影响院内美观。晚风袭来，屋檐下的风铃发出轻响，温尽离踩着院中的卵石路朝门前走去。
推开门，整洁的房内映入眼帘，空气中萦绕着淡淡清香，少女随手关上门，对这房间内的陈设十分满意。
此时玉璞殿内，裴锦华有些郁闷，她瞥了眼软垫上正在啃灵果的裴锦程，见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顿时感觉头疼的不行，她又将目光投向倚在座上的裴烬，凉凉道：“父亲，您为何要把温尽离介绍给黎染？”
“您不是一向讨厌黎染吗？”
裴烬讨厌黎染，裴锦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讨厌黎染的张狂不羁，讨厌她的天赋卓绝，这份厌恶却又碍于某些原因一直没表现出来。而裴锦华讨厌宋以宁，处处都想比过他的事情裴烬也知道，黎染不常待在宗门，所以他会明里暗里帮着她针对宋以宁，即使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奈何裴烬斗不过黎染，只能借着给她出气的理由欺负欺负黎染的徒弟，她多次劝说无果，也只能默默接受这名为父爱的帮衬。
“谁是温尽离？”抱着灵果啃的满嘴汁水的裴锦程含糊不清的问。
裴锦华不理，执拗的盯着裴烬，只听她道：“正如我昨日所说的，此子难驯。”
难驯难驯，收徒还讲驯养那一套？裴锦华现在只感觉老的痴呆小的痴傻，眼前一片灰暗，她争不过宋以宁，弟弟又被宋以清羞辱，结果这傻子还跑去告黑状，现在被一个纨绔惦记着随时有可能被拉走胖揍一顿，一想到这她就感觉好丢人好心酸好累。
似乎是感受到她幽怨的视线，裴烬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黎染专修逍遥道，不屑于约束弟子，你可见她管教过宋以宁他们？那温尽离的剑意你也看到了，彻骨的寒霜，属极寒剑意，天生修无情道的料子。”
“您也说了黎染她不管教弟子，那就更不能将这等好苗子拱手让人啊。”裴锦华急道。
她听懂了裴烬的意思，温尽离的剑意太过纯粹，可她却有一个很严重的缺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没有剑心，如果现在去问她修的什么道，她定是回答不出来的，放任下去的后果便是被这磅礴剑意吞噬，迷失本心沦为废人，从此修行无望，裴锦华不想看到她走向这样的结局，所以对裴烬的行为更加不解。
“禾辰这个修无情道的都不收她，我瞎凑什么热闹？”裴烬只一句，便怼得裴锦华哑口无言。
是了，禾辰宁可收两个不知姓名的小弟子回去也不愿收温尽离，只因她种种表现所体现出的情感太过复杂，大部分无情道的修士都是从小开始便有意识的绝情绝爱，而温尽离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这个年纪还是有些晚了，虽说先有情再断情修出来的无情道要更强，但生情容易斩情难，她本人也未必愿意，禾辰早早断情，没有了七情六欲也就懒得花时间在这方面上，自然不愿接下这烫手山芋。
裴锦华不再多言，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投果核的裴锦程。
……
辰时，温尽离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哑声问：“谁啊。”
“大师兄让我喊你起床。”谢泠舟答。
“知道了。”
温尽离带着困意收拾完自己开门时，见门外谢泠舟抱臂等着，犹疑道：“你用过早膳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默了片刻道：“膳房没有食材。”
温尽离想起昨夜大师兄说的话，妥协道：“那走吧。”
内门书斋分南北两苑，温尽离与谢泠舟被分在南苑。
二人到时，南苑的弟子几乎全到了。
两名弟子一张桌案，温尽离放眼望去已经没有空的双人座，她朝谢泠舟摊摊手，便自己去寻找座位了。
她细细挑选，最后站在一名少女旁边，她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似乎是昨日某位峰主新收的亲传弟子，于是试探性的开口询问：“姑娘，请问这有人坐吗？”
眼前少女生的极为好看，上挑的眼尾带着股勾人的媚态，唇色红润，乌发低束，额前几缕碎发随意的挂着，就是看着体型似乎比寻常女子大上一些。
温尽离之前在外门没见过这位姑娘，容貌竟如此出众，看来月湘那“外门第一美”的称号掺了不少水分。
“没有。”
座上人闻言抬眸朝温尽离看去，开口的嗓音带着少年气，与外貌完全不符。
温尽离听后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想，应了声便坐在她身旁，许是觉得太过安静，她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道：“我叫温尽离，归玉峰的，你呢？”
“汇咒峰言岁，”他顿了顿，神色微妙的补充道：“我是男子。”
言岁。
男子？
原本垂首整理东西的温尽离闻言看向言岁，抛开比她高一截的身材，气质与容貌真的跟女子没有区别。
她意识到先前喊了人家姑娘，带着歉意开口道：“抱歉，刚刚将你认错。”
言岁不在意的笑笑。
温尽离看着桌案上堆满的各种典籍，随意挑起一本名为《仙魔史》的典籍看了起来。
书中记载的是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大战持续百年，两族积怨颇深，最后一战时，两界传出仙盟盟主沈浔竹与魔尊殷雪是道侣的谣言，结合二人每每对上便处处留情的现象，谣言被坐实了。
双方都是各界最高掌权者，虽为爱侣却碍于身份不得不刀剑相向，正当两界交战死伤惨重时，神族不愿见六界腥风血雨，出手干预，一改往日只有神界之人生来为神的规定，从此外族也可通过修炼得道成神。
当年的仙魔大战给许多仙界家族造成重大损失，即使战火平息，其后人仍憎恶魔族。
而大战后的沈浔竹与殷雪自觉愧对其族双双自裁，令人唏嘘不已。
温尽离看的完只觉得一言难尽，不想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