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钧

    温尽离在书斋逃课未遂的事情被齐长老告诉了宋以宁,那一夜她第一次被这么严厉的教训。

    “大师兄,我真的知错了。”她老老实实垂着头,认错道。

    宋以宁无奈的叹了口气,觉得她光被骂不会长记性,于是罚她抄些太初宗宗规一百遍:“犯错不可不罚,你今夜抄百遍宗规,明日辰时交给我。”

    男人将一个很厚的玉简递来,她打开看了看,发现那么多字密密麻麻全是宗规。

    太初宗宗规第一条,尊道守心,奉天地大道为根本,坚守正道初心,不堕邪魔、不欺良善,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太初宗宗规第二条,同门间需互帮互助,严禁私自斗殴、窃取同门财物,违者视情节轻重,轻则关禁闭,重则碎灵脉;太初宗宗规第三条,不得顶撞忤逆师长,凡宗门长辈遇险,需倾力相助,忘恩负义者按规重罚;太初宗宗规第四条,不得贪图他人法宝、财物、秘籍,不得因私怨滥杀无辜,遇事需以宗门大义为先,嗔怒滋事者禁足思过,重者废去修为……

    太初宗宗规上百条,每条都很长,温尽离一直抄到外头的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结束,她感觉眼前有星星在转,连做梦都是宗规。

    师兄你好狠的心。

    因为睡的晚,以至于晨钟响时温尽离压根没听到,后来是被宋以宁用玉牌传音给吵醒了。

    她实在是起不来啊!

    温尽离一脸幽怨,眼下乌青,她刚到南苑门口,就听到一个少年凄惨的哭喊声。

    “泠哥!你就从了我吧!!”

    听到熟悉的人名,温尽离望向堵在门口的一群人,她拨开人群往里观察着,被围在中心的四人中有三个人她都认识,还有一个有些印象但不清楚。

    似乎是谢泠舟的同桌。

    宁钧死死抱着谢泠舟的腿,嘴里依旧不停念叨着:“泠哥,看在你我二人又是同门又是同窗现在还是同桌的份上——”

    “阿泠,阿芸,言岁。”温尽离在三人身边站定,柔声打断了少年的喊声,依次叫了几人的名字,眼神询问发生了何事。

    温尽离嘴上说着话,眸光却悄悄打量着宁钧,昨日第一次看到他时是一身藏青色袍衫便服,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不爱穿门服,如今依旧是高束的马尾,面容清秀,唯一不同的是穿上了丹心峰特有的蓝白色门服,怎的一日不见就学会穿门服了?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等着三人的回答。

    “尽离!一日不见有没有想我——”孟晓芸没回答,反倒直接抱住了温尽离,嗓音甜腻腻的。

    “当然想你啦。”她拍了拍少女的肩,莞尔笑道。

    温尽离抬眸看向当事人谢泠舟,少年今日依旧一袭红衣,十分耀眼夺目,只是面上表情阴沉的可怕,他咬牙切齿道:“他在我旁边一直炸炉,我没见过这么蠢的就帮了一把。”

    谢泠舟试图抽开被抱住的腿,失败后他又愤愤道:“谁知道他就赖上我了。”

    今日辰时上的是丹药课,开头就教弟子们炼丹,谢泠舟就见他的这位好同桌一次又一次的炸炉,本来他不想多管就当做没看到,谁知宁钧的储物袋像是有源源不断的丹炉般不停的补上,次数多了也就殃及到了一旁的他,导致少年鲜红的衣衫一侧灰扑扑的,谢泠舟还记得当时宁钧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又带着些歉意,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就热心肠了一回,帮他解决了一直炸炉的问题。

    “啧啧啧,于峰主这亲传弟子有点意思啊。”言岁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称奇道,迎上少年想刀人的目光,他又立马噤了声。

    丹心峰峰主于沁的亲传弟子,那不就是宁钧吗,孟晓芸曾经跟她提过仙族五大世家,眼前这抱腿少年是内境宁家的庶子?温尽离思索片刻,唇角微扬憋着笑朝二人走去,她微微弯下身,握上宁钧手腕微微用力。

    “宁公子,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如何?”她漂亮的脸上扬起淡淡笑意,眼眸弯弯一副纯真模样。

    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人家的腿不放,被这么多人围观也太丢人了,她得救救自己的好朋友。

    宁钧闻言一愣,原本闭着的双眼慢慢睁开,入目的就是少女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眉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温尽离因为没睡好所以并没有好好收拾自己,也就没有束发,她长发垂落,几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但一对上那盈盈秋水般的美眸,那一丝媚感又被独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俏皮代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女整体透着的那一股疲态。

    她谈吐间带有似有若无的香气,落在宁钧眼里说不尽的温柔可人,他愣愣的点点头,麻溜的站起身直直的盯着眼前人。

    温尽离见他起身,立马收敛了神情朝无人处走去,站定后她回眸望向几人,见身后三人一句话不说的默默跟着,她有些无奈的转过身开口道:“阿泠刚刚说的大概我知道了,咱们现在来聊聊别的。”

    话落,少女将目光投向谢泠舟身后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宁钧,语气中带着几分防备与警惕:“作为丹心峰峰主的亲传弟子,你还会炸炉?”

    “因为我在炼绮梦散——”

    “绮梦散!”孟晓芸闻言大声的打断了少年的话,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尴尬道:“宁家知道你自己私自炼这玩意吗?”

    “不知道啊。”

    “我就在你旁边怎么没察觉出来?”谢泠舟一直蹙着的眉头更紧了些,脸色沉沉问道。

    在场几人都知道绮梦散的作用,面上神情都有些微妙。

    “喂!你们什么表情啊,绮梦散怎么了?”见四人那一言难尽的神情,宁钧感到一丝莫名问道。

    绮梦散是用于双修之物,对身体无害的同时于双修有很大益处,炼制所需要的材料很昂贵,步骤也比较复杂,难怪宁钧会频繁炸炉……但哪个正常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炼制这种东西?虽说这绮梦散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良药,但毕竟涉及到的知识不太适合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讨论。

    温尽离横了他一眼,双手抱胸凉凉道:“这种东西你在辰课上炼?”

    “我设了阵法别人看不到我炼的什么。”宁钧答,他神色如常,看起来乖巧的很,似乎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你怎么解决的炸炉?”温尽离转而问起一旁神色阴沉的谢泠舟。

    “我没上手,口头帮忙。”谢泠舟语气有些生硬回道,他一想起课上指导的人丹炉里炼制的东西是什么就浑身不自在。

    温尽离默默后退半步:“你为何要炼绮梦散?”

    “还连着炼坏这么多丹炉。”一旁的孟晓芸叉着腰补充道。

    迎着两名少女幽幽的凝视,宁钧挠了挠头解释道:“赚钱呀,这东西不仅价高,在灵市上还很好卖。”

    说的倒是没错,绮梦散因涉及双修之事,有不少男女为此消费,且因其独特的功效卖的价钱也很高。

    “你好歹也是宁家人,差这点钱?”言岁疑惑道。

    “宁家子嗣众多,我天赋不算出众又是个庶子,差钱不是很正常吗。”

    仙族中的世家家主有男有女,实力强才可为一家之主,拿南境孟家举例,孟家家主是一名女子,她最开始的道侣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但这并不妨碍她有很多男宠,只是后来生下了孟晓芸,她才想着好好过日子,与丈夫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因此孟家主脉这一代只有孟晓芸一个孩子,但旁支依旧子嗣众多,并不影响孟家的发展。

    宁家也是如此,只不过宁家家主并不是一个专情的人,他家中妻妾成群,光主脉子嗣就不下十个,如此想来,宁钧的处境确实挺艰难的。

    “可绮梦散的材料也很贵,你哪来的钱买?”温尽离狐疑道。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幸福的神色,嘻嘻笑道:“我从师尊那拿的啊,不要钱。”

    “于峰主知道你……”说到此处,谢泠舟顿住,冷沉的面上浮现一丝绯红。

    “哎呀,她肯定知道啊,而且很支持我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呢!”宁钧话语间全是被长辈支持事业的喜悦。

    丹心峰峰主于沁是一名很开放的女子,她作风豪迈与黎染很合得来,因此温尽离也有所耳闻,听说这个于峰主在丹道上造诣颇深,她于丹道一术似有天授,初窥丹经便过目不忘,连古籍中晦涩的丹方配伍、火候玄机,皆能一眼就通,举一反三,寥寥数语便点透常人数年难解的关窍。丹道还需讲究控火,她亦有天赋,炼丹时能做到火候精妙到分毫不差,堪称炼丹界千年不遇的奇才。有宗内传言称,于沁引动的丹炉自生清辉,丹香凝而不散,化作灵韵流转的丹雾萦绕身侧。

    同时,她对仙草也有很强的辨药能力,闭目仅凭气息便能分辨其年份、药性,也因此良守越偶尔会请她帮忙辨别一些稀有仙草。

    仙界中的知名宗门丹清派,是一个以丹修为主体的宗门,其掌门也是她的好友,二人时常探讨丹术,对彼此的才华都很欣赏。

    “那你今日缠着阿泠是为何?”温尽离忽的想起此事。

    “这个啊,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亲近,没想到今日发现他对丹道领悟颇深,简直就是我的知己啊!”

    “我在课上就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知己,可惜他不理我,只好下课缠着他了,正所谓烈男怕缠郎嘛。”宁钧一副憨态,说出的话语纯真质朴。

    温尽离、谢泠舟、孟晓芸、言岁:“……”

    “我大哥也是你能攀附的!?”言岁沉默良久后突然暴起,撩着衣袖气势汹汹的朝着宁钧走去。

    谢泠舟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转眸朝宁钧冷哼道:“哪有你这样交朋友的。”

    “就是,在南苑门口抱着人家大腿哭天喊地的,丢不丢人。”孟晓芸在一旁连连点头。

    “这样吗。”宁钧一愣,眼神中染上迷茫,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害你们几个丢人了。”

    他的母亲是一个没有接触过修行的凡人女子,只因长相貌美被宁家主收入房中做了个小妾,宁钧虽出身世家,生活的还不如人界老百姓,母亲不受宠,被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家族中,整日郁郁寡欢没几年便撒手人寰,因此在家中没有人会去关注他一个没天赋没地位,甚至是一个凡人所生的孩子,也就没有人会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他来到太初宗后没交到什么知心好友,做事全凭感觉,如今造成这种局面令他感到些许愧疚。

    温尽离瞥了眼谢泠舟,她太了解这个拧巴少年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生气,其实心软得很,见少年原本冰冷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她碰了碰谢泠舟的手臂:“人家很想跟你做朋友,现在解释清楚了,你怎么想?”

    谢泠舟微微侧头,撞进少女清亮的眸中,闻言,他抬首看向面前一脸歉意的宁钧,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应了一声:“那便原谅你了。”

    宁钧面上一喜,冲上前握住谢泠舟的手激动道:“谢谢泠哥!我这就回去准备东西补偿你!”

    谢泠舟抬手刚想出声阻止,宁钧便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谢泠舟:“……”

    作为于峰主的弟子,丹道天赋一般,用起瞬影符倒挺利索啊。

    温尽离望向少年与旁边二人,最后停在孟晓芸身上,她上前凑近了些问道:“阿芸,你今日怎么在南苑门口?”

    “我刚想告诉你呢!我被分在了北苑……没有你我好孤独好无聊我浑身都不舒服,于是我就转过来啦。”她语速飞快,亲昵的挽着温尽离的手臂。

    温尽离听后弯了弯眸,又朝两位少年看去:“你们俩呢?”

    “昨日刚碎的灵脉今日已经好转很多了。”言岁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脸颊上因激动染上红晕:“多亏了离姐你那日留下的灵力,我才能好这么快!”

    温尽离闻言诧异的看了一眼言岁,才微微颔首道了声恭喜。

    孟晓芸还在这呢,就这么把你灵脉破碎的事情说出来真的好吗。

    对上少女的目光,言岁反应过来后摆摆手解释道:“阿芸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阿芸?”她关注的重点已经偏了,从灵脉之事转变为了言岁对孟晓芸的称呼。

    “此事说来话长。”孟晓芸见温尽离的反应,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孟晓芸辰时来到南苑时找了一圈没见到温尽离的身影,于是找谢泠舟问了才知道温尽离压根没起床,据他所说是怎么叫都叫不起来,他就只好自己来了,她问了温尽离的座位在哪里,开始默默观察温尽离的同桌。

    那人生得一副雌雄难辨的清绝容貌,他今日墨发未束,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发丝被清风吹得轻扬,带着几分柔婉。

    “你生的真好看,是哪家的小姐?”孟晓芸第一眼便看呆了,她以为这是哪个仙族世家出来的小姐,实在是好看的过分,于是痴痴问道。

    言岁闻言抬眸望向她,他眉梢微挑,晕开一抹若有似无的风情,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眸中含情无半分阳刚戾气,眼睫纤长浓密,平添一丝朦胧娇柔。

    “多谢。”少年愉悦的轻笑一声,并未回答少女的后半句。

    孟晓芸在听到他声音时微微一愣,少年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淡淡的磁性,她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一名男子,于是连连道歉。

    二人便这么一来一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渐渐熟络起来,言岁在提到温尽离时孟晓芸的眼睛陡然亮了,像是觅得知音一般,她坐在好友的位置上与她的同桌畅聊了一上午。

    温尽离听着,试探性的问:“你们两个聊的内容……关于我?”

    二人齐齐点头,看起来乖极了,孟晓芸甜甜道:“他说你人美心善,我夸他有眼光。”

    少女一扶额头,感觉自己交到朋友都有些傻乎乎的,她抬眸看向谢泠舟时,见少年正摸着下巴思索着,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转眸与她对视,一本正经地肯定道:“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

    温尽离:“……谢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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