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九月一日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永远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魔力。蒸汽机车的浓白烟雾与千百名巫师家庭的喧嚣嘈杂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猫头鹰的啼叫、皮箱压在推车上拖拽摩擦的吱嘎声以及孩子们既兴奋又忐忑的告别声。空气中弥漫着南瓜馅饼和糖浆馅饼的甜香,也充满了离愁别绪与新开始的期盼,对于十一岁的贝蒂拉·格林而言,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她站在熙攘的人群中,一头及腰的、如同月光织就的浅金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背后,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几乎透明。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颜色极浅,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澄澈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穿着合身的麻瓜风格连衣裙,外面套着崭新的霍格沃茨长袍,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混血洋娃娃,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的喧嚣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到了学校记得立刻给我们写信,亲爱的。”她的母亲,伊莎贝尔·凯勒女士,一位风姿绰约、眼神灵动仿佛永远闪烁着艺术火花的女巫,温柔地俯身整理着贝蒂拉的衣领,眼中满是不舍与骄傲。伊莎贝尔的穿着带着她一贯的艺术家风格,并非传统的女巫袍,而是一袭剪裁优雅、印有靓丽色彩图案的长裙,颈间挂着一条她自己设计的、镶嵌着月光石的银质项链。
“放心吧,妈妈,我会的~”贝蒂拉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先是在妈妈怀里黏糊糊地撒了会娇,深吸了一口气,眷恋地离开了这个温暖的怀抱,又恢复成旁人眼里有些距离感的样子,只是眼眶还染着红晕。她又抬头看向父亲,伊瓦尔·格林先生。这位从德姆斯特朗毕业的高大男巫,面容严肃,但看着女儿时,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情。他拍了拍贝蒂拉的肩膀,动作略显笨拙却充满力量。
“好好学习,贝蒂。霍格沃茨是个好地方,你会交到很多朋友的。”格林先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北欧口音。“记住,无论分到哪个学院,都不要自我怀疑,只有内心的选择才能定义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爸爸妈妈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
贝蒂拉认真地点点头。她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格林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纯血家庭,父亲伊瓦尔是纯血统,母亲伊莎贝尔是麻瓜出身巫师和纯血统巫师结合下诞育的爱的结晶。伊瓦尔在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工作让他见识过太多因选择而走向不同道路的巫师,伊莎贝尔受她父亲也就是贝蒂拉外公的影响,深爱麻瓜艺术,热爱像麻瓜一样四处采风、将魔法融入绘画与饰品设计,这些种种造就了一个家庭氛围开明而温暖的小家,教会了贝蒂拉用包容的眼光看待世界,无论是对待魔法还是麻瓜事物。
站台的哨声响起,催促着学生们上车。最后的拥抱后,贝蒂拉提着装有她宠物——一只名叫“玛奇朵”的纯白色雪鸮——的笼子,以及她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装满自制小饼干和水果的精致野餐篮,登上了深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
车厢里已经相当拥挤,学生们叽叽喳喳,寻找着空位。贝蒂拉微微晃神,站稳脚跟,正准备寻找莉莉的身影,就在她准备拉开一个看似空置的包厢门时,一个不慎,撞上了一个从侧面通道匆匆走出的身影。
“哦!”
“对不起!”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歉。贝蒂拉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对方。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孩,穿着略显陈旧但很整洁的袍子,浅棕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脸上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温和的歉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颊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但这并未削弱他给人的整体印象——像一杯温水,平和、熨帖又内敛,浑身沉淀着一种安静的、善解人意的气质。
“是我没看路,抱歉撞到你了。”男孩再次道歉,声音温和。
“不,是我走神了。”贝蒂拉微微摇头,露出一抹浅淡却真诚的微笑,那笑容瞬间软化了她面容上那份天然的冷感,“希望没有撞疼你。”
“完全没有。”男孩腼腆地笑了笑。
两人互相致歉后,发现都是要往前走,便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短暂的沉默后,男孩尝试着开口:“我是莱姆斯·卢平。”
“贝蒂拉·格林。”她回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莱姆斯略显朴素的行李和他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但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问,只是保持着友好的态度。“你也是新生吗?”
“是的。”莱姆斯点头,两人朝着列车前部走去,试图寻找空包厢。
“刚才人真多,我差点被一个抱着猫咪的男孩绊倒。”贝蒂拉随意地挑起话题,语气轻松。
“我也看到了,他的小猫好像——很有个性。”莱姆斯接口,神情放松了些,“你喜欢神奇动物吗?”
“了解不多,但我妈妈采风时遇到过纽特·斯卡曼德先生,家里有他签名的《神奇动物在哪里》,很有趣。”贝蒂拉回答,“你呢?”
“我觉得它们很迷人,尤其是那些不那么……危险的种类。”莱姆斯的话速不快,似乎字斟句酌,但眼神中流露出真实的兴趣。
短暂的交流中,贝蒂拉发现这个名叫莱姆斯的男孩虽然看起来有些内向,但言谈间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种奇特的包容感。他们聊到了各自喜欢的书(莱姆斯偏好魔法史和黑魔法防御术,贝蒂拉则对古代如尼文和魔药学更感兴趣),发现彼此竟有不少共同语言。莱姆斯有些惊讶地看着身边这个像洋娃娃般精致的女孩,她思维清晰,见解独到,让莱姆斯不自觉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他很少能遇到初次见面就如此投契的同龄人。
当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走廊段时,莱姆斯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指向一个空着的包厢:“那个……贝蒂拉,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座位,要不要……一起?”
他的邀请带着真诚的期待。贝蒂拉能感受到这个男孩身上那种与他外表不甚相符的、对交流的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她心里微微一动,确实,和莱姆斯交谈很舒服。然而,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带着明媚笑容、有着碧绿色眼眸的脸庞。
她满怀歉意地看向莱姆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遗憾:“非常感谢你的邀请,莱姆斯。和你聊天非常愉快。但是……我答应了一个朋友要在车上找她。她叫莉莉·伊万斯,或许你以后会认识她。”
她确实和莉莉·伊万斯约好了。那个在科克沃斯镇度过的、充满了阳光、溪流和共享魔法小秘密的夏天,以及那个红发绿眸、热情如火的女孩,是她充满未知变数的生活中的一抹亮丽的色彩。她不能失约。
一丝失望掠过莱姆斯浅褐色的眼睛,但他很快理解地点点头:“当然,没关系。希望你和你的朋友能分到同一个学院。”
“也希望你能遇到投缘的室友。”贝蒂拉真诚地说,“那么,晚点学校见?”
“学校见。”莱姆斯微笑着目送她转身,金色的发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看着她轻盈地走向列车前部,心里对这个气质特别的女孩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贝蒂拉沿着车厢过道前行,目光掠过一个个包厢的门窗,寻找着那头熟悉的、火焰般的红发。她并不知道莉莉具体在哪一个包厢,只能凭感觉和记忆中的约定一路寻找。莉莉应该也在找她,或者已经和西弗勒斯坐在了一起——想到西弗勒斯·斯内普,贝蒂拉微微蹙眉。那个住在蜘蛛尾巷、眼神阴郁、对黑魔法展现出过早兴趣的男孩,因为莉莉的关系,她也与他相识。在科克沃斯的那个夏天,三人确实度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西弗勒斯在她和莉莉面前,会暂时收起他的尖刺和偏执,甚至偶尔会分享一些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魔法知识。但贝蒂拉能感觉到,西弗勒斯对非纯血巫师的轻蔑是根深蒂固的,只是暂时因为莉莉而有所收敛。这份友谊,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
与此同时,在列车前部的某个包厢里,气氛并不太融洽。
包厢内,两个黑发男孩正相对而坐。其中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如同刚被狂风席卷过的鸟窝,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充满活力的榛子色眼睛,他正是詹姆斯·波特。他对面的男孩,则英俊得近乎张扬,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与慵懒,他是西里斯·布莱克。两人刚刚结识,却已像多年的老友般熟稔,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魁地奇,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学院生活的猜测。
“嘿,你看那边!有个家伙带着一把横扫三星!那可是去年的型号了,今年不是出了横扫四星吗?速度提升了百分之五呢!”詹姆·波特刚刚安放好行李,兴奋地趴在窗边看着站台上涌动的人群,乱发随着动作晃动,眼镜后的榛色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无芥蒂的热情。
西里斯顺着詹姆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那层冷漠似乎薄了一些。
“横扫系列总是过于强调稳定性,牺牲了部分灵活性。在急转弯的时候,你能感觉到那种……滞涩感。”
詹姆像是找到了知音,猛地坐直身体,“没错!你说得太对了!我爸爸的朋友有一把,我试飞过——当然,是偷偷的——感觉就像骑着一头温顺但笨拙的会飞的巨怪!我还是更喜欢彗星系列,或者……”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光轮!听说光轮公司正在秘密研发一款全新的扫帚,可能会叫光轮1000,那才叫真正的飞行!”
提到光轮和秘密研发,西里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乎被詹姆这种毫不掩饰的热情感染了。
“你支持哪个魁地奇球队?”
“我嘛……我更喜欢查德理火炮队。”
詹姆爆发出惊喜的大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火炮队?!真的吗?我爸爸一直说他们是‘充满希望的无冕之王’!我喜欢他们那种……嗯……哪怕知道会输也要打出最精彩进攻的劲儿!太酷了!”
他看向西里斯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对一个可能志同道合者的好奇,变成了对“自己人”的认可。
西里斯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是啊,至少他们打球不无聊。不像某些球队……”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詹姆立刻心领神会地做了个鬼脸:“比如那些只会在高空盘旋、等着对手犯错的龙卷风队?或者那些打法肮脏、总喜欢用游走球‘不小心’攻击找球手的法尔茅斯猎鹰队?哦,得了吧!” 他模仿着某种傲慢的腔调,“‘我们只注重结果,过程不重要’——我叔叔就支持猎鹰队,每次家庭聚会都烦死了。”
西里斯轻笑出声,詹姆的模仿显然取悦了他。
“完全同意。魁地奇如果失去了激情和观赏性,那和下巫师棋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挑战意味看向詹姆,“那么,你呢?伟大的波特支持哪支光荣的队伍?”
詹姆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自豪,“普德米尔联队!永远的黄黑军团!”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战绩辉煌,但也同样以勇猛甚至有些鲁莽的打法著称的球队。
西里斯挑了挑眉,“他们的追球手进攻阵型确实很有冲击力,尤其是那个经典的‘波科夫诱敌术’变种,用得很大胆。不过他们的守门员,上个赛季状态可不怎么样,丢了几个不该丢的球。”
他精准的评价显示出他并非盲目跟风,而是真正懂行。
詹姆挥挥手,一副“那都不是事儿”的表情。
“哎呀,谁没有状态起伏的时候!重要的是气势!你看他们去年的那场对阵卡菲利飞箭队的比赛,在落后一百二十分的情况下,找球手硬是在游走球的夹击下抓住了飞贼!那才叫魁地奇!”
他双眼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的找球手。
西里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这种毫无保留的热爱,与他从小接触的、将魁地奇也视为某种纯血统社交谈资的氛围截然不同。“看来你立志要当个找球手?”
詹姆用力点头,“当然!那是球场上最关键的位置!需要最快的速度、最敏锐的眼睛和最冷静的头脑——当然,还有无与伦比的勇气!” 他毫不谦虚地补充道,“我敢打赌,我一年级就能入选学院队!”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但足以让两个人的身影闪了进来。其中一个,一头浓密的、火焰般鲜艳的红发长及腰际,翠绿色的眼眸此刻因激动和伤心而闪烁着水光,她是莉莉·伊万斯。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面色苍白、头发油腻、鹰钩鼻明显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像是大人衣服改成的袍子,他是西弗勒斯·斯内普,眼神阴沉而警惕地扫过詹姆斯和西里斯。
“西弗,你不该那么说佩妮!”莉莉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显然还没从与姐姐的争吵中平复过来,“她只是……她只是不理解。那是我姐姐!你不该那样说她是‘可悲的麻瓜’!”
“但她确实是!莉莉,你不一样,你是女巫!你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了,她无法理解我们的世界,还在排斥它!”斯内普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似乎想安慰莉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生硬地辩解,语调尖锐,带着点试图证明什么的固执。“她还称你是‘怪胎’,莉莉,她嫉妒你,她根本配不上你这么……”
“可她是我姐姐!”莉莉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难过和迷茫,“我希望她能分享我的快乐,而不是……而不是让我们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西弗……”
詹姆斯和西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詹姆斯对哭泣的女孩投去好奇的目光,而西里斯则对斯内普那身寒酸的打扮和阴郁的气质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嘿,需要帮助吗,小姐?”这话引来了詹姆的注意,他坐直身体,试图展现风度。“听着,如果家人因为你是女巫就排斥你,那可不是你的错。”
西里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明确表达了对这种“家庭温情困境”的不以为然。
莉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斯内普则向前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挡在莉莉身前,黑眼睛冷冷地瞪着詹姆斯和西里斯,充满了敌意。
“离她远点。”斯内普的声音低沉而带着警告。
西里斯发出一声嗤笑:“哦?这是你的包厢吗?我们好像先来的。”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莉莉夹在朋友和这两个陌生男孩之间,更加心烦意乱。就在这尴尬的沉默即将被打破时,包厢门再次被拉开。
贝蒂拉·格林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莉莉!总算找到你了……”贝蒂拉的话音在看到包厢内的景象时戛然而止:莉莉·伊万斯坐在靠窗的位置,翠绿的眼睛泛着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对面坐着脸色阴沉、嘴唇紧抿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他的黑发依旧油腻,身形瘦削。而在包厢的另一侧,坐着两个男孩——一个头发乱糟糟得像刚被旋风袭击过、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正是和她自小相识的詹姆斯·波特;另一个则截然不同,黑发灰眼,面容英俊,神态慵懒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和随意,他正倚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发生争执的两人。
传来的新声响让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这个金发蓝眼、气质独特的女孩。紧接着,惊讶的神色如同涟漪般在几张年轻的脸上荡漾开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莉莉,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泪水都仿佛凝固了:“贝蒂?”
贝蒂拉快步走进包厢,没有在意其他人探究的视线,径直坐到莉莉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里满是温柔的关切,“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了?和佩妮闹别扭了吗?”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莉莉像找到了避风港,委屈地靠向贝蒂拉,低声将和姐姐的争执以及自己的难过又说了一遍。贝蒂拉安静地听着,轻轻揽着莉莉的肩膀,时不时用手帕帮她擦擦眼泪,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是轻声安慰着:“没关系,莉莉,想哭就哭出来。家人之间有时就是这样,越是亲近,越容易感到受伤。佩妮只是一时没想通,但她是爱你的,只是她还需要时间去理解这个对我们来说全新的世界。”
“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我们马上就要到霍格沃茨了,那里有很多新奇有趣的事情等着你呢。”她的安抚如同暖流,让莉莉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渐渐平稳下来。
斯内普也认出了贝蒂拉,他的表情复杂了一瞬。科克沃斯的那个暑假,因为莉莉,他和这个格林家的女孩有过不少接触。他不得不承认,贝蒂拉和他之前认知里的“其他女孩”不太一样,她知识渊博,甚至能和他讨论一些复杂的魔药原理。虽然那份友谊更多是建立在莉莉的桥梁上,且随着他对纯血统理念的日益认同而逐渐变得微妙,但此刻见到她,他紧绷的神色还是略微缓和了一点,至少没有对詹姆和西里斯时那么明显的敌意。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叫声:“贝蒂?!”
詹姆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芥蒂的笑容,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他和贝蒂拉因为母亲们的友谊,童年时常在一起玩耍,虽然近几年见面少了,但那份熟稔依旧。
贝蒂拉抬起头,看到对面那个头发乱糟糟的戴眼镜的男孩,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笑容:“詹姆!真高兴见到你!”
詹姆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我就知道你会来霍格沃茨!没想到在车上就碰到了!”他立刻转向身边的黑发男孩,热情地介绍道:“这是西里斯·布莱克!我刚认识的朋友!”
贝蒂拉这才将目光转向西里斯·布莱克。他确实非常英俊,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与詹姆截然不同的、略显疏离的气质。但对贝蒂拉而言,这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詹姆的新朋友。她对他礼貌而友好地微微一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和善意,轻声说:“你好,布莱克。” 态度自然得体,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刚被介绍认识的陌生人。
西里斯看着她那纯粹礼貌、不带任何其他情绪的笑容,灰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在贝蒂拉进来时就已经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她对詹姆露出毫无阴霾的友好笑容,又接收到她那礼貌而陌生的点头致意,心中明白她并不记得(或者说根本不知道)那次偶遇。
去年夏天,他实在无法忍受格里莫广场12号那令人窒息的纯粹血统论调,偷偷溜到伦敦麻瓜聚集的街头呼吸新鲜空气,在一个小公园里,他看到了贝蒂拉和她的父母。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幸福、自在,格林先生严肃却温柔地听着妻子兴致勃勃地讲述画作的灵感,而贝蒂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头发上,像个落入凡间的精灵。那种温馨的氛围,与他冰冷、刻板的家庭截然不同,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引起了几分他不愿承认的艳羡。
此刻,那个如精灵般安静美好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温柔安抚同伴的女孩重合,但她眼中完全没有对他的熟悉感。这种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但他只是微微颔首,回应道:“格林。” 语气还算平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时,莉莉在贝蒂拉的安慰下基本平静下来,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小声说:“谢谢你,贝蒂。我感觉好多了。”
贝蒂拉温柔地拍拍她的手:“那就好。”
莉莉看看詹姆,又看看贝蒂拉,最后望向西里斯,小声对贝蒂拉说:“你们……都认识?”
“我和詹姆从小就认识,”贝蒂拉解释道,朝詹姆的方向点点头,詹姆立刻投来一个“看吧我们很熟”的得意眼神,贝蒂拉也回以一个了然的、略带无奈却依旧包容的微笑,仿佛在看待一个活泼的弟弟,“我们的母亲是朋友,所以假期时常会见面。”贝蒂拉的目光温和地掠过他,继续对莉莉说,语气带着一丝对童年玩伴的亲昵。
然而,因为贝蒂拉与包厢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并且关系有些复杂,一种微妙的气氛也开始弥漫。詹姆觉得既然贝蒂拉在,自己作为“老朋友”,不能显得太小气;西里斯对贝蒂拉有种基于那次偶遇的好奇,不想立刻离开;莉莉自然希望好友在身边;斯内普则因为莉莉和那点残存的暑假情谊,也不愿在贝蒂拉面前表现得像个率先退场的失败者。
于是,一种不尴不尬的僵持形成了。五个人,怀着各自的心思,挤在这个原本还算宽敞,此刻却显得有些狭小的车厢里。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听起来很热闹。”贝蒂拉主动打破凝滞。
一提到这个,詹姆立刻又来了精神:“魁地奇!我们在说魁地奇!西里斯也支持查德理火炮队!酷吧?”他急于分享这份找到同好的喜悦,甚至暂时忽略了对斯内普的不喜。
贝蒂拉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化为真诚的、为詹姆感到高兴的明媚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詹姆,你这么快就找到了有共同话题的朋友!弗利蒙叔叔和尤菲米娅阿姨一定会很欣慰的。”
西里斯看着她的笑容,那笑容像阳光下的湖面,粼粼闪烁着暖意。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身上。
詹姆用力点头,接着又问:“对了贝蒂,你还没说呢,你更喜欢哪个魁地奇球队?我记得你好像没那么痴迷,但总有个偏好吧?”
贝蒂拉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温柔笑容:“我其实没有特别支持哪一队呢。我觉得只要队员们尽力了,打得精彩,都值得欣赏。而且对于我来说,飞行本身比比赛结果更有趣。”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詹姆的意料,也让西里斯愣了一下。
“飞行本身?”西里斯重复道,若有所思。
“是的,”贝蒂拉点点头,“感受风,俯瞰大地,那种自由的感觉……比追逐一个金色飞贼或者躲避游走球更吸引我。”
詹姆刚想反驳,却被西里斯用眼神制止了。西里斯看着贝蒂拉,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些许玩世不恭,多了点别的东西。“自由的感觉……”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随后,他露出了一个比之前都更真实、也更复杂的笑容,“很有意思的观点。”
詹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魁地奇的魅力,但西里斯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对你来说,飞天扫帚更像是一双翅膀,而不是比赛工具。”
贝蒂拉的眼睛亮了起来:“没错!就像……就像第一次成功施展漂浮咒,东西飘起来的那个瞬间,比用它来拿书架顶层的书更重要。”
这个比喻让西里斯嘴角弯了弯。詹姆捕捉到朋友脸上罕见的神情,暂时压下了对魁地奇的热忱,插话道:“哦!说到这个,我第一次骑扫帚就差点把我家花园的矮树丛全都削平了。”他咧嘴一笑,“我爸爸说,‘这小子要么进格兰芬多,要么就得去圣芒戈’。”
气氛轻松起来。贝蒂拉轻声笑了笑,“所以你笃定自己会去格兰芬多?”
“没错!”詹姆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暂时忘掉了魁地奇,他挺起胸膛,拇指指向自己,“波特家世代都是格兰芬多!毫无疑问,我也会是!勇气、胆识,这才够劲!”他说着,还调皮地挥了挥拳头,像是在对抗一个无形的敌人。
西里斯轻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反而带着点嘲讽:“是啊,布莱克家也‘世代’都是斯莱特林。”他刻意加重了“世代”两个字,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叛逆的光芒,“高贵的纯血统,野心,也许还有点见不得人的小手段,那才是他们认可的‘优秀品质’。”西里斯突然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道,似乎在等着看众人的反应。
“天哪,”詹姆惊讶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挺好的呢!”
西里斯咧开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叛逆快意的笑容:“说不定我会打破传统呢?你要是我,会去哪里?”
詹姆立刻接话,挥舞着想象中的宝剑:“当然还是格兰芬多!那里有埋藏在心底的勇敢!像我爸爸一样。斯莱特林是黑巫师的老巢,我可不去那儿。”
“哦?那你宁愿去那个傻瓜云集的、号称‘勇敢’的格兰芬多?”斯内普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反击道:“斯莱特林代表的是精明、野心和血统的纯正。只有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才会向往只知道挥舞拳头的狮子巢穴。”
詹姆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莽夫?总比某些阴湿的、喜欢躲在暗处吐信子的浑身散发着阴沟里味道的鼻涕精强!”
“波特!”斯内普猛地站起来,手伸向了袍子内侧,似乎想去摸魔杖。
“想打架吗,斯内普?”西里斯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手同样按住了自己的魔杖。
眼看着新一轮唇枪舌战即将上演,贝蒂拉急急打断他们,“够了!”贝蒂拉提高了声音,虽然音量不大,但那清冷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即将爆发的冲突瞬间凝滞。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詹姆斯、西里斯,最后落在斯内普身上,“在列车上私下斗殴,违反校规,并且毫无意义。我们甚至还没有踏进城堡。”
她的态度并非指责,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下,似乎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莉莉也紧紧拉住斯内普的袍角,用眼神恳求他坐下。
詹姆斯和西里斯对视一眼,似乎觉得在一个(他们认为是)熟悉的女孩面前表现得过于好斗有失风度,悻悻地坐了回去。斯内普在莉莉的拉扯和贝蒂拉平静的注视下,也极其不情愿地缓缓坐下,但眼神中的敌意丝毫未减。
贝蒂拉转而看向西里斯。“那你觉得呢?按照你个人想法,你希望被分到哪里?”
西里斯迎上她的目光,之前的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决绝:“对我来说,分院不仅仅是被分到哪里。更是一种……选择。选择你真正认同的,而不是你生来被赋予的。”他的目光落在贝蒂拉身上,“就像你选择为了飞行本身而飞行,而不是为了胜负。也许分院也是如此,它看的不是你擅长什么,而是你内心深处最看重什么。所以,只要不是斯莱特林,哪里都好。”他顿了顿,看向詹姆,语气轻松了些,“如果能和这家伙一起在格兰芬多,听起来倒不错。至少那里看起来……没那么多束缚。”
詹姆高兴地捶了一下西里斯的肩膀:“说定了!我们肯定都会在格兰芬多!”
然后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贝蒂拉身上。詹姆好奇地问:“你呢,贝蒂拉?你家里人对学院有什么期望吗?或者你自己想过去哪里吗?”
贝蒂拉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本封面,思考着。“我家没什么特别的传统,我爸爸来自德姆斯特朗,我妈妈是个拉文克劳。”她缓缓说道,“比起这些,他们更希望我能快乐,学到真本事。至于学院……”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詹姆充满期待的脸,又落在西里斯带着探究神情的脸上,最终望向窗外飞驰的田野。
“我觉得,学院就像魁地奇球队一样,不该完全定义一个人。重要的不是你在哪个桌子吃饭,而是你成为了什么样的人,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内心,是否……能保持那种自由飞翔的感觉。”她转回头,对他们微微一笑,“所以,无论分到哪个学院,只要我能忠于自己,我觉得就很好。”
西里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真实的、不带嘲讽的笑容再次浮现。
詹姆则挠了挠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似懂非懂地说:“嗯……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他又兴奋起来,“还是格兰芬多最好!等着瞧吧!”
一直安静听着、情绪已经平复很多的莉莉,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翠绿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困惑,看向贝蒂拉,也像是在问所有人:“可是……学院真的那么重要吗?会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收到通知书之前,从来不知道这些。赫奇帕奇听起来也很不错,听说他们非常友善和公正。”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麻瓜出身者特有的、未被纯血统观念浸染的纯粹。这话让詹姆和西里斯都愣了一下,他们显然很少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斯内普立刻转向莉莉,他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像是要纠正什么危险的念头。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引导性:“莉莉,你不明白。学院很重要。它……代表着一种传承,一种选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避免使用那些可能吓到莉莉的词汇,比如“血统”,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斯莱特林也出过伟大的巫师,他们懂得……嗯……抱负和自制。”他说“抱负”时,声音略微加重,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向往,但随即又飞快地补充道,试图将莉莉拉向自己预设的轨道,“不过,以你的能力,拉文克劳也很适合,那里看重智慧……”
他没提格兰芬多,也没提赫奇帕奇,意图再明显不过。
詹姆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斯内普:“得了吧,斯内普!谁不知道你想进斯莱特林?‘野心家’和‘狡猾之辈’的摇篮!”他故意用了些带有贬义的词。
“至少斯莱特林懂得尊重古老的传统和血统的纯粹!而不是像某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斯内普猛地转头,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恶狠狠地反唇相讥,话语刻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西弗!”莉莉惊呼一声,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她不希望刚平息的争吵再次爆发,尤其是因为学院这种还没影子的事情。
贝蒂拉适时地轻轻握了握莉莉的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落在莉莉身上,声音温和却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莉莉说得对,学院或许会影响我们,但不该定义我们。就像飞天扫帚,光轮系列还是彗星系列,固然有差别,但真正能让它飞多高、多自由的,终究是骑在它背上的人。”她顿了顿,感受到西里斯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霍格沃茨有四个学院,一定有它的道理。也许我们身上都带着不同学院看重的品质,只是或多或少而已。重要的是,无论分到哪个学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詹姆和西里斯,又看向斯内普和莉莉,“我们都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是选择勇敢,还是选择仁慈;是追求智慧,还是坚守公正。甚至……是选择被传统束缚,还是去追寻自己认可的自由。”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暂时吹散了包厢里弥漫的火药味。詹姆似乎在思考“扫帚和人”的比喻,撇了撇嘴没再说话。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品味着“选择自由”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斯内普紧绷着脸,没有看贝蒂拉,但也没有再反驳。他只是更加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阴郁的雕像。
莉莉则感激地看了贝蒂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