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
是初见他时漫开的第一缕印象。
初入陆府那日,晨露未晞,苔痕浸凉。
顾浅随宋管家转过九曲回廊,不知缘何,心头莫名揪紧——
这府内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乃至阶前草木,竟皆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好似一首失了词的旧曲,在心底低低回旋,余音缠缠。
转过月洞门时,忽有暗香浮动。
顾浅几近本能顿住步子,侧眸望去。
疏淡曦光穿枝拂叶,斜斜筛落在微湿的青石阶上,碎作满地金箔。
阶旁一把檀木轮椅,其上静坐的男子正仰首凝着枝间桃花,茶白素衫衬得他肤色胜雪,背影清瘦如竹。散落的衣袂垂至阶沿,随风漾起细微褶皱。
顾浅凝着他清冷的侧影,心口蓦然闷滞,酸中裹涩。
这般光景似曾相识,却寻不到半点零星片段,只余满心怅然,沉得发疼。
她敛回视线垂首疾行,思绪涣散间,岂料脚下步子一乱,身子歪斜。踉跄中,连忙扶住廊柱,方堪堪稳住身形。
轮椅吱呀轻响,雪色广袖拂过满地落英。
宋濂的呵斥声陡然落于耳畔:“好你个小丫头,莫不是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叫你步步紧跟,偏生在此走神…”
话音未落,却忽地止了声,语气骤转恭谨:“大少爷。”说话间,已是弯身揖礼。
身侧的顾浅瞧着倒觉新奇,便依着他的姿势,笨拙地伸长双臂躬身,抬眸循向望去。
仅一眼,却久久难以回神。
男子姿容清绝,眉目朗润,光风霁月。
唯有一双漆黑微冷的眸子,似深渊般沉郁,眼底未见半分波澜,透出古井无波的沉寂。
“管家,这位姑娘是?”男子淡淡开口相询,嗓音清润,目光掠过她时,未作半分停留。
“回少爷,这是府内新进的女婢,”宋濂微躬着身,垂首恭声应道,“老奴正要带她去偏院安置。”
男子听罢,只略微颔首,便转过轮椅,徒留一道清瘦背影,渐渐融入花影深处。
宋濂会意,忙拽起顾浅疾步后退。
青石板上响起细碎脚步声,旋即湮没于游廊尽头的亮色之中。
经此一遭,宋管家对她自是颇为不满,一路行至偏院仍喋喋不休:“死丫头!自今日起,便锁在院里学规矩!学不好,休想踏出院门半步!”
“是。”
顾浅低眉敛目,倒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宋濂见此,火气稍霁,随即放缓声音:“学成便去前院奉茶,但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干净!既是如此,年年总有些眼皮子浅的…”
檐角铜铃叮当,惊飞了歇在黄杨木上的麻雀。
碎金似的日影里,他扬声唤道:“芸香。”
“哎。”
石阶下转出个藕荷色身影,团花暗纹的襦裙扫过阶边攀缠的忍冬藤,腰间禁步纹丝未晃。
她碎步近前,微福了身,“宋管家,您有何事吩咐?”
唤作芸香的女子面容姣好,态度和善,杏眼含笑却自带三分威仪。
“这丫头,定要规矩扎牢了再往前院送。”
“是。”
待宋管家的身影转过影壁,芸香方才徐徐回身,细细打量着她。
肤色皎白,容貌清秀,称不上绝色,却偏生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眸。
“名姓?”
她垂首微微躬身,轻声道:“奴婢顾浅。”
“嗯,瞧着倒是个懂事的。”
芸香颔首,引她穿过月洞门,忽地轻叹:“上月府里有个丫头,心性毛躁,不懂规矩,冲撞了大夫人,挨了二十板子,当日便被逐出府。”脚下碾过青苔,惊起蛰伏的潮气,“你这丫头倒算伶俐,日后行事可要机敏些。否则,不知哪日你便步了她的后尘。”
“是,多谢姑姑教诲。”
顾浅盯着石缝里奋力冒头的蕨草,睫羽轻颤,敛下思绪。
二人踏过雕花门扉,东厢房内天光斜照,十数张青帐床榻整齐排开。
屋内的婢子们皆屏息垂首,齐齐行礼:“姑姑安好。”
“嗯,你们散了吧。”芸香旋身看向垂首而立的顾浅,“往后你便宿在此处,每日卯时点卯授礼。迟了,可是要罚的。”
“是。”
顾浅眸光低垂,凝着青砖上洇开两滴未拭净的茶渍,轻轻应声。
待藕色裙裾没入影壁后,几个姑娘才敢围拢上前。
鹅蛋脸的小丫头挤到最前:“你可是新入府的?瞧着面生得紧。”
另一位着石青衣裙的女婢亦凑过来:“方才宋管家缘何斥你?”
最外侧倚窗的绿衫女婢,指尖绕着绛色丝绦,轻声笑道:“路过庭院时,可曾撞见赏花的大少爷?”
此言如石投湖,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皆侧过头,透过菱花纹窗纱望向影壁,那影壁后,正是九曲游廊。
不知是谁怯生生地道:“我入府三个月,只曾远远瞧见个穿月白直裰的背影…”
“听前院当值的青黛姐姐言及,大少爷执笔时连腕骨都透着玉色…”
青砖地面积水映着晃动的裙裾,檐角铜铃被风掠过,撞出清越声响。
只闻得有人轻声喟叹:“若能有机会奉一回茶…”
余音散在细碎天光里,悄然匿了尾声。
几位姑娘拥簇一处言及陆府大少爷时,眼中皆流转着灼灼的倾慕。
顾浅耳畔绕着零散字句,怔在原地,初遇时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他坐在桃花树下,簌簌坠落的花瓣似浸染了他的落寞,凝作万般柔情栖在他怀中。
如同与世隔绝的古卷,空洞,了无生气。
她的指尖骤然揪紧心口衣料,指骨泛白,微微蹙眉。不知缘何,心底竟蓦然泛出一股悲痛,堵得她呼吸凝滞。
暮色四合,潮汐般起伏的呼吸声漫过床榻,将春夜浸得愈发清冷寂然。
溶溶月华自窗棂罅隙透入,覆在榻间辗转的女子身上。
素衾簌簌响了数回,顾浅终是支起单薄身形,缓缓坐起。
她环着双膝,下颌轻抵腕间,散落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怔望着窗棂上雕琢的缠枝莲。
今夜不见星落,唯有一轮皎月孤悬,清辉流转,似鲛绡逶迤。
恍惚间,想起某个刻在记忆深处的上元夜。
满城火树银花燃尽霜雪,琼壶光转,旁人的盈盈笑颜绽作灼灼灯海。
还有一道,融入漫天光晕里的背影。
更漏声里霜露渐重,青帐浸透凉意。
顾浅枯坐良久,方觉睫羽发沉。裹着半床月色侧卧,不消片刻,沉沉睡去。
那日,她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她立于青砖斑驳的城墙之巅,十步开外的雉堞旁,素绡广袖的女子迎风而立。
身形纤细,相貌模糊,周身裹着沉寂,唯有凌乱翻飞的衣袂,猎猎作响。
旁侧一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似在极力劝说,唇齿开合,声音却被朔风尽数吞没,半点余响也无。
女子倏然旋身,攀上堞砖纵身一跃。
她向前倾身的刹那,月白裙裾如流云舒卷,掠过男子骤然煞白的脸。
男子踉跄扑向虚空,指尖只堪堪触及她坠落时扬起的发带,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坠入茫茫暮色。
撕心裂肺的悲鸣,惊得城楼栖鸦扑棱棱四散,黑影掠过沉暗的天幕。
…
“…来生…不…见…”
“…我…仅你…要…你…”
“…对你,恨…无…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