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缕,透过雕花菱格窗棂斜斜筛落,金芒碎作点点星子,疏疏落落地铺展在素榻之上。
顾浅猛地惊坐起身,冷汗浸透单薄中衣,黏腻贴着脊背泛起阵阵寒意。
她抬手拭去额间涔涔湿意,几番深喘后,方惊觉那梦境竟逼真得可怖,恍若指尖还凝着斑驳城墙的冰寒,余凉迟迟未散。
赤足踩上青砖的刹那,凉意顺着脚踝蜿蜒而上,倏然窜遍脊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顾浅执壶斟了盏冷茶,清冽涩意滑入喉间,那股自心底漫开的惶然与惊悸,方稍稍敛去。
同榻的月婵见她脸色苍白,探过身来,秀眉微蹙,软语相询:“你…可还好?脸色这般难看。”
“无妨。”顾浅缓缓摇头,长吁出气,待悸动平复,方浅笑道:“只是梦见被一只猎犬步步穷追,魂都快吓散了。”
房内几名女婢闻言掩唇轻笑,名唤青黛的女婢拾过一旁叠好的衣衫,拢在她臂弯处,柔声提醒道:“姊姊快些拾掇,卯时将至,再迟些,芸香姑姑可要动怒了。”说着,抬手指向轩窗下的更漏,铜壶浮箭已堪堪触及卯时刻度。
晨风穿窗而入,拂得帷幔轻扬,混着顾浅仓促的履声,搅碎满室清寂。
自角院缓步而出时,顾浅身畔几名女婢无不投来同情的目光。
月婵瞧着她掌心那道红肿的戒尺印痕,忆及方才芸香姑姑执尺的冷厉,仍觉心有余悸:“倒是瞧不出,你这丫头竟这般执拗。那戒尺落下来时,我都替你疼得慌。”
顾浅垂眸,凝着掌心灼烫的红痕,只低低一叹,缄默无言。
今日芸香姑姑教授礼节,揖礼的躬身深浅、步态的莲步轻移、执器的指节分寸,皆有严苛定法,一招一式,半分差错也容不得。唯有这叩首礼,她的双膝犹如生了根,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分毫。
是以,芸香姑姑那柄常年握在掌心的乌木戒尺,便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如裂帛,清凌凌惊破晨寂。
灼烈的疼意自掌心炸开,直钻骨髓,疼得她指尖猛地蜷缩,眼尾洇开一抹绯色,却硬是咬住下唇,半分声息也无。
芸香凝着她眉眼低垂却傲骨难折的模样,语气稍缓:“你可知错?”
顾浅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嗓音低哑却清晰:“姑姑教的规矩,我自是字字记心,件件遵行。可这叩首礼,我实难从命。”
此言一出,如春冰乍裂,惊得满室寂然,周遭女婢皆屏息敛声。
芸香神色骤沉,“你!”她指尖攥紧戒尺,冷声道:“陆府规矩森严,尊卑有序,跪拜乃本分,礼之根本,纲常所系,容不得半分违逆,半分僭越!”
顾浅垂眸未抬,睫羽轻颤,眼底却淀着不肯屈的清明:“生而为人,皮肉筋骨皆爹娘所予,一腔热血皆本心所守,岂有贵贱之分?”
芸香凝她半晌,眼中厉色渐渐敛去,竟未动怒,只将戒尺轻轻搁在案上,忽叹道:“昔年严子陵隐于富春,光武帝亲往礼聘不仕,世人谓之高义。然今时不同往日,陆府并非江湖山野,容不得这般傲骨。你若想在此安身立命,便须学会折腰。”
芸香回过身,藕色衣袂轻拂案沿,只淡淡道:“罢了,先用膳休憩。”语声略顿,侧眸望向顾浅,“你,今日罚抄《女诫》三遍,抄不完不得用膳。”
“是。”
顾浅敛回思绪,抬眸看向身侧几人,轻声道:“各位姊姊先去用膳吧。”
月婵迟疑片刻,自袖中摸出一方绣着雏菊的细棉帕子塞到她手里,软声叮嘱:“那你回房切记用冷水浸帕冷敷,能消些红肿,少受些疼。”
“嗯,我省得,快去吧,迟了膳房的热粥怕是要凉了。”她目送众人离去,指尖轻轻覆上掌心灼痛的红痕,转身步入空寂回廊。
廊间岑寂,唯有足音叩击青石,回声清冷。
廊畔桃花开得正盛,如云霞漫卷,粉瓣随风簌簌坠阶,叠作薄薄一层。
顾浅踽踽独行,转过廊角时,忽觉脚下一缕极淡的黏腻。蹲身望去,青石沟壑的纹路里,似覆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细粉。
指尖捻起轻嗅,无色无味,触感滑腻黏软。
她未作深思,只当是哪位洒扫婢子遗漏的皂角粉,未及清扫干净。
抬眸瞥见廊边横斜的一截落地桃枝,便随手拾过,以枝桠尖端,将石板缝间的粉末细细扫至游廊外侧的浅草丛中,又将阶上的落花残瓣拢作一簇,以土浅覆,掩了痕迹。
见桃枝犹缀未谢的花苞,索性便轻置于草丛之畔。
顾浅凝着掌间的红痕,其上又添了几道浅浅的枝桠硌痕,疼得她指尖微麻。轻拍裙角的浮尘,未作过多停留,径直提步拐入偏院的侧门。
不消半盏茶工夫,檀木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缓缓自影壁后传来。
陆亦端坐其上,一袭霜白锦袍,眉眼疏冷清寂,眸光沉敛,唇色淡如素瓷,几无血色。
广袖被风微微拂起,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皓腕,指尖松松搭在微凉的扶手上,骨节分明。
身后小厮躬身俯首推着轮椅,步履稳缓,车轮碾过方才被扫净的青石地面,朝着东院的方向缓缓行去,无声无息。
微风拂过,桃瓣纷飞,漫天绯色落英里,无人留意,廊外的浅草丛深处,一条细瘦的翠青蛇悄然滑过那片覆花的细粉。
蛇身微顿,蛇信轻吐,嘶嘶声细碎低微,尽数湮没在落花簌簌的声响中。
顾浅端坐案前,案头线香青烟袅袅,绕着窗棂雕花缠作轻缕。
狼毫笔尖堪堪落于宣纸之上,忽地微顿,墨痕在素宣上洇开一点暗影。
她凝着左手掌心的红肿,思绪无端漫散开来。
芸香姑姑的话犹在耳畔回荡,字字锥心:“你若想在此安身立命,便须学会折腰。”
是了,如今她身处陆府为婢,一砖一瓦皆有规矩,一言一行俱在人眼。
唯有垂首敛锋、步步谨行,方能存身。
顾浅缓缓一叹,吐尽胸中郁气,拢回漫散心绪,提笔蘸墨,笔锋徐落,墨迹如霜。
一笔一画,字迹工整——
“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