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浅微微垂首,唇畔蕴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是尚未散尽的局促:“嗯,倒是有些紧张,怕明日出岔子。”
月婵轻拍她微颤的肩头,细声宽慰:“无须担心,你连日在耳房潜心习练,定然无虞。前日芸香姑姑验看时,那沸汤翻涌得厉害,可终究未溅出盏沿半分。”
闻言,顾浅心中稍缓,但仍有几分惴惴难安。
月婵见她蹙着眉心,索性俯身熄了炉中炭火,拉起她的腕骨:“走,到侧院瞧瞧热闹。整日闷在耳房对着茶碾茶筅,反倒容易慌神。”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踏出房门,穿过曲折回廊,碎步朝侧院行去。
院中,杏花如雪,簌簌漫过枝头,落满青石小径。
树影婆娑间,女婢们簇拥一团嬉笑打闹,有人踮脚招手,脆声道:“可算来了!投壶正缺你们俩呢!”
月婵笑着应了声,与顾浅疾步踏过满地落英。
陶壶次第排开,一旁箭矢斜倚青砖,投下森然暗影。
女婢们玩得正是兴起,阵阵笑声惊飞檐下栖息雀鸟。
“二位姊姊来得稍晚,可要多玩几局。”青黛盈盈笑道,递来手中的箭矢。
玄铁箭镞触手生凉,粗粝箭杆压得掌心发沉。
月婵见她垂首不语,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可是箭杆硌手?”
顾浅目光掠过散落的箭矢,蹙眉道:“府内兵器素来由秦嬷嬷掌管,库房钥匙又在宋管家手中,看管极严,这些箭矢从何而来?”
闻言,月婵亦垂首瞧了瞧箭身,随即轻笑道:“许是哪个小厮偷懒,清点库房未曾及时收回吧。横竖用完还回去便是,这般好的天气——”
话音未落,身畔的黄衫婢子眯眼瞄准壶口,“秦嬷嬷说啦,这些是库房老物件,好些都生了锈,如今长安城太平盛世,怕是再无用武之地。与其在库里蒙尘朽坏,倒不如给姊妹们添个彩头。”
是这样吗?
顾浅垂眸凝看箭镞,每一支皆闪烁着凛冽寒光,锋利至极,绝非寻常玩乐之物。
正思索间,青黛含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顾姊姊怎的发起呆来?轮到你投了。”
眼下众人兴致正浓,即便心中有百般不解,却也只得暂且搁置。
她腕骨轻旋,箭矢破空稳稳掷出,“叮——”的一声,箭镞没入壶口。
女婢们当即拍手叫好,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月婵亦是惊讶不已,又递过几支箭矢,“想不到你竟有这般好身手!再投几支,让我们开开眼!”
顾浅温温一笑,推辞道:“不过凑巧罢了。”
然月婵却是不信,硬将数支箭矢塞进她掌心,催促着再试一次。
第二支箭离手,在触及壶口时堪堪偏了三分,斜斜擦过青砖缝沿。
月婵见状,惋惜道:“哎呀,可惜了。”
顾浅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尚带些许凉意:“看吧,方才当真是侥幸呢。”
话音未落,清越掌声由远及近。
玄色锦袍男子自雕花影壁后转出,暗纹似流云翻涌,鎏金冠束着鸦青长发,凤目似含星辰,眉宇间自带三分傲气。
青黛眼尖,率先认出来人,当即敛了笑意,垂首揖礼:“见过二少爷。”
原是陆府的二少爷,陆宸。
这声轻唤惊醒呆立的众人,纷纷弯身行礼。
“投壶啊…”
陆宸微抬了手,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箭矢,语气漫不经心:“倒是雅趣,本少爷可否凑个热闹?”
鸦雀无声里,不知是谁细声应道:“二少爷肯赏光,是奴婢们的福分。”
他微勾唇角,稳步上前,自小厮手中接过箭矢,眸光凝定,轻轻一掷,动作干脆利落。
箭矢如银弧破空,“叮——”地正中壶心,惊起一地杏花簌簌。
女婢们压抑着惊叹声,眼中满是崇拜与敬畏。
陆宸不以为意,转身看向顾浅,漆黑眸中浮着一缕玩味:“姑娘方才露的那手着实精妙,不知可否陪本少爷切磋一番?”
顾浅微惊,她并不想与这陆府二少爷有所纠葛。
心中几番斟酌,垂眸低声道:“二少爷抬举了,奴婢不过侥幸投中…”
“无妨。”陆宸截断她的话,示意小厮递箭,“本少爷让你三箭。”
顾浅指尖略微凝滞,终是抬手执箭。
箭矢擦着壶口掠过,撞在青砖上发出脆响。
陆宸敛眸,似是早已料到。他似笑非笑地侧头凝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箭镞,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光:“姑娘的准头偏了三寸七分——”尾音倏然压低,欺身逼近半步,“可是嫌本少爷配不上你的真章?”
顾浅心中骤然一紧,指骨泛着青白。
她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是以,掷出之时,腕骨微不可察地偏转半寸。
然此刻被一眼看穿,终是惶然,但神色却不曾显露半分,仍旧淡然无波。
她欠身揖礼,青丝自肩头滑落,“二少爷误会了,奴婢并无‘真章’,亦无技艺可言。方才之举,纯属巧合。”
“这样啊。”
陆宸眸中玩味更甚,未置一词,指尖轻勾,身旁的小厮再次递上箭矢。
“姑娘,请。”
她不知陆宸究竟有何意图,偏要纠着她不放。
顾浅盯着滚落至脚边的残瓣,忽而忆及那名被杖责的女婢——衣衫破碎,唇角渗血,猩红双眼最终凝作青灰脸色。
喉间泛起涩意,箭镞的寒凉顺着掌心绵延至全身。
她弯低腰身,双手递还箭矢,低声道:“请二少爷宽宥,奴婢实不敢与您再作较量。还请二少爷高抬贵手,放过奴婢。”
陆宸斜睨她谦卑的姿态,轻嗤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无趣。
“罢了,既然姑娘不愿,本少爷不强人所难。”
信手掷箭入壶,拂袖离去。
直至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洞门外,顾浅方缓缓直起身,长长吁气。
月婵上前扶住她微凉的手臂:“你可是想到前些时日的…”
“嗯,”顾浅稍缓心神,眸光落在掌中的箭矢上:“二少爷今日之举,看似随意玩闹,实则步步紧逼,语气间尽是试探,委实让人猜不透心思。”
月婵闻言蹙眉:“你是说,二少爷他别有用意?”
廊下铜铃撞出碎响,顾浅指尖抚过箭镞寒光。
“我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不过这府中人心叵测,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