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雨和碎魂分开绕着镇子找寻着别的入口，而这座镇子除了刚才那一声惨叫外，一点声响没有，安静得十分诡异。
程知雨顺着墙根走了一会儿，便似有所感地停住脚步，将手放在墙面上。
除去表面冰冷的触感，她感觉到有什么热腾腾的东西，正在后面翻涌着。
程知雨松开手心，露出一张符纸来，将它点燃后，便和先前约定的那样夹在指间甩了甩。
碎魂在几息过后赶了过来，他也将手放在程知雨放手的墙面，开口道：“后面有活人，不过气息微弱，应该快死了。”
程知雨听得一惊，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阵子，终于找到处没有活人气息的地方。
她在小包里翻找出炸符，在手心团成团后，向后退去十来步，再用力往墙面上砸去。
‘轰——’
墙面被炸出个勉强够一人弯腰走过的洞。
碎魂抬脚踹开了下面几块碎石，率先走了进去。
程知雨正想跟着走时，前面的碎魂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被撞个正着，她疑惑地侧身探头，向他前方看去。
“你们是何人？”说话的姑娘瞧着和程知雨一般大，她发尾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剪过，随意地扎高。穿着的红布短打衣衫，在腰际系了条蓝色宽布，她双手举着草叉，直挺挺地对过来，那上面还沾染着鲜血。
而在靠墙根的地方倒着一老人，他浑身溃烂没有一块好肉，已经没了气息，姑娘啧了一声：“他生了病太难受，左右治不好了，才让我杀了他……我问你们话呢。”
“姑娘，你先放下草叉。”程知雨小心翼翼说道，“我们从清礼镇来，路途遥远，想在此地歇歇脚。”
碎魂配合着点头，姑娘却突然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朝着程知雨开口：“解大夫？”
程知雨愣神片刻：“什么？”
姑娘这时回过神来，摇摇头，依旧不肯让步：“你们去别地吧，这镇子不太平。”
“我们……”程知雨正想继续说话，却被一道温婉的女声打断。
“溪雪。”走来的女人头戴帷帽，素衣若雪，一手握着把草药，一手藏在身后，“这二位是？”
“过路人罢了。”溪雪说着，抿抿唇，最终把草叉随意往旁边一扔，指着程知雨说道，“解大夫，这姑娘和你长得有七分相像，是不是你要找的家人？”
解大夫忙不迭上前，握住程知雨的手。
程知雨从帷帽的薄纱后，依稀瞧见对方鲜红的双目。
良久，她松开手略带歉意地开口道：“抱歉姑娘，我和我妹妹走散多日，如今世道变乱，我实在太担心，莫要见怪……”
程知雨不动声色地往前迈步，又把碎魂往身后扯扯——她探到对方身上属于引魂师的气息：“不打紧不打紧，就是不知镇子上是出了何事？”
解大夫沉默片刻，抬手摘下帷帽，露出那张和程知雨有七分相像的脸来，不同的是，她的双目都是赤红色：“姑娘也是引魂师，我就不遮遮掩掩了。”
这话听着，事情可不算小，程知雨点头：“但说无妨。”
解大夫垂下眸子：“不知道姑娘可曾听说过，赤魂。”
程知雨确实不曾听碎魂提及过这个，她将手背在身后，轻轻拽拽他的衣角。
就听见碎魂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赤魂是一种死于重病并怨念极其深重的鬼，他们死后不会马上离开人世去往轮回，而是在世间将疾病传染给活人。”
“不过。”他忽然抬眸，声音还在脑海里没停，“这样的鬼曾大规模出现过一段时日，而其中的操手，是一对很有名的引魂师姐妹——解怀嫣和解怀语。她们使手段让那些年轻气盛的人染病而亡，再将其魂魄炼化成魂珠。”
“也姓解？”程知雨生出警惕，这个姓氏可不太常见。
“我和她们交过手，不过她们的样子我已经没印象了。”碎魂说着，“总之，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怎么了吗。”解大夫忽然开口，她看过来的眼睛明明是带着笑意，程知雨不知为何有些心生寒意，“若是没听说过也无妨，既然同为引魂师，我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二位去死。”
溪雪在这时插话：“我倒觉得，二位快些离开别来沾染这种事，说不定才能活久得些。”
“溪雪。”解大夫轻轻叫了声，又冲着程知雨说道，“你们别介意，这孩子说话就这样。”
溪雪大踏步上前：“我说话怎么了？本来就……”
“解大夫！解大夫！”身后跌跌撞撞跑来的灰布衣衫男子打断了她的话。他额角破了皮，正往下流着血。男子气喘吁吁，抬手指向身后，“那东西……那东西又来了！”
溪雪不满地啧声，伸手拿起插在一边的草叉，冲男子跑来的方向抬抬下巴：“有人受伤吗？”
男子结结巴巴地回话：“没……没有。”
“得，现在是走不了了。”溪雪拽走男子，“你，带路。解大夫，既然你说这姑娘有用处，就别让人家轻易死了。”
解大夫叹出口气，重新戴上帷帽，冲程知雨和碎魂摆摆手：“请跟我来。”
程知雨悄悄和碎魂对视一眼，后者自然明白她的倔劲。不把这鬼解决是绝对不可能离开的，只能无奈点头，跟着解大夫离开了这处洞口。
解大夫带着走过几条小巷后，停在一堆陶罐前。
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的哨子，塞到口中吹了三声后，陶罐堆侧面被掀开，跳出来一小姑娘。
她先警惕地左右查看一番，然后才招招手：“快进来。”
解大夫冲地窖口歪歪脑袋，示意跟上。
“解大夫。”等到地窖的门关上，小姑娘才开口说话，稚嫩的声音发着抖，“那东西又来了，我们，我们会死吗……”
“不怕不怕。”解大夫边笑着揉揉她的头，边朝一边侧侧身，让她看见后面的程知雨和碎魂，“我带了和我一样厉害的姐姐哥哥回来哦，大家都会没事的。”
程知雨摸出包袱里程轻徽塞的蜜饯，塞到小姑娘手里，轻声安慰道：“会没事的。”
小姑娘抬手擦干净眼眶的泪，捏着蜜饯问道：“姐姐，哥哥，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程知雨。”程知雨指指自己，又回头看向碎魂，一时卡壳，“他叫……”
“程岁。”碎魂说道，“叫我程岁就好。”
“对，程碎。”程知雨捏捏小姑娘的脸，“你叫什么呀？”
小姑娘被捏得微微眯眼，还是回答道：“我叫丫丫。”
丫丫在前面领路，解大夫在后面讲述现在的状况：“镇子上已经死了很多人了，病症不太严重的我安置在了地面上的医馆，严重到没办法起身的，就在这地窖中。”
程知雨点点头，还是没忍住发问道：“丫丫这么小的孩子，在这里没问题吗。”
“不打紧。”解大夫看了眼丫丫，继续说道，“虽然不清楚缘故，但赤魂没办法让她生病。”
程知雨抿抿唇，略过这个问题：“赤魂让他们生的什么病？”
“不知道。”解大夫叹气，“没人能知道赤魂散播的是何种病，这才是最无解的。”
“或许研究她的血有用……”
程知雨听见这句类似呓语的话，猛地停住脚步：“你说什么？”
“怎么了？”解大夫和丫丫齐齐停步，不解地看向程知雨。
程知雨侧头看向碎魂，对方也颇为疑惑地歪头：“什么？”
她只得摇摇头：“没事……”
解大夫理解地点头：“你们一路坐船颠簸，没休息好是会这样。”
丫丫也附和说道：“那姐姐一会儿先去休息一下吧。”
程知雨却僵硬地扯扯碎魂的衣角，在脑海中说道：“我们没提过我们是坐船来的吧。”
碎魂目视前方：“这个解大夫不对劲。”
这完全不用他说。
程知雨深吸一口气，迈动脚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吧！”
碎魂好笑地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喂我说，你这走得也太害怕了点。”
“我就是害怕啊。”程知雨理直气壮道，“我只会画符念咒，万一来了不害怕符咒的鬼，我就等死了。”
碎魂简直无奈：“没有这种鬼。”
“鬼也是会变强的。”程知雨说，“所以，我得小心谨慎一点。而且不止鬼，有的引魂师也不是好东西。”
“你这是把这大夫也骂进去了。”碎魂指尖在旁边的墙壁上擦过，“要不然我们现在逃走，回家也行。”
“不行。”不出所料的，程知雨立刻拒绝，“这里还有好多人，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刚才信誓旦旦说怕的人是谁呢。”
“如果因为害怕就要回家，我就不会出发了。”程知雨说着，明知道他感觉不到痛，还是在他胳膊狠狠掐了一把，“不许再说这种话。”
不等碎魂回答，走在前面的解大夫突然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她从旁边拿下两只面纱，递到程知雨和碎魂面前：“戴上这个，在这里时切记不能摘下，还有，记得和病人保持一点距离，被传染了会很麻烦。”
等到面纱戴好，解大夫才掀开门帘，露出后面的场景。
这里的人其实很少，粗略数来只有十五人。
年纪最大的看着不过三十岁，年纪小的也在十五岁，他们脸上和身上有着不同程度的溃烂，身边皆放着一只痰盂，咳嗽声此起彼伏。
“阿姐！”丫丫跑到一靠坐的姑娘旁边，将手中捏着的蜜饯递到她唇边，“阿姐吃这个，甜的。”
姑娘虚弱地摇摇头，抬手揉揉丫丫的脑袋：“姐姐不吃，丫丫吃吧……”
她话音未落，就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这次更加严重，捂住口鼻的指缝间渗出鲜血来。
等到把手放下，手心里甚至有一颗沾了鲜血的牙。
丫丫被吓得大哭：“阿姐，阿姐……”
“来这边。”解大夫忽然开口，领着他们来到一隔间，“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煎药。”
程知雨道过谢，将包袱放在床铺上，碎魂靠在门口，却没开口，而是在她脑海中说道：“我探到了我们追寻那人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