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为什么救我
逃离凝晖阁的紧张感尚未完全消退,苏见微和陆止找到了一处“隐士”提供的临时安全屋——一间位于老城区的短租公寓。这里没有高科技防御,却充满了烟火气息,窗外是晾晒的衣物和偶尔传来的邻里交谈声,反而构成了一种奇特的隐蔽。
将陆止安置在客厅那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旧沙发上后,苏见微习惯性地走进了狭小但干净的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隐士”提前准备好的寥寥几样食材:鸡蛋,挂面,一把小青菜,还有几个番茄。简单,却足以果腹。
她沉默地洗菜,烧水。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的效率,但眼神却有些放空。脑海中依旧回响着赵明远那痴迷而空洞的眼神,以及那些被凝固、最终又被释放的幸福光点。
“需要帮忙吗?”陆止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比起之前奄奄一息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他似乎不习惯完全闲着。
苏见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用,你休息。面条很快就好。”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种近乎本能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照语气,与她平时公事公办的风格有些不同。
陆止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他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退回到客厅,却没有坐下,而是静静地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水开了,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苏见微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接着,她拿起两个番茄,准备切块做简单的汤底。然而,当她拿起菜刀时,动作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停顿——她绕开了旁边放着的一小碟剥好的蒜瓣,完全没有要用的意思。
当她将两碗热气腾腾、飘着番茄和青菜、唯独不见一丝蒜末的汤面端到客厅的小桌上时,陆止的目光在那清澈的汤面上停留了一瞬。
“你不吃蒜?”他抬起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见微正准备坐下的动作一顿。她不吃蒜吗?她好像……从来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在时间银行,饮食是标准化供给;独自生活时,她也只求简便,从未刻意回避或添加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理由,最后只是含糊地说,“好像……是不太喜欢那个味道。”
陆止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筷子,低声说:“正好,我也不吃。”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见微心中漾开一圈涟漪。是巧合吗?还是……
两人默默地吃着面条。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不同于之前的危机四伏,也不同于陌生人之间的纯粹客套。
吃完后,苏见微收拾碗筷,陆止则站起身,试图帮忙擦拭桌子。他的动作还有些虚浮,手指碰到苏见微正准备端走的空碗边缘。
冰凉的指尖与温热的皮肤一触即分。
两人同时缩回了手。
“抱歉。”
“我来就好。”
两人异口同声。
短暂的沉默后,苏见微迅速端起碗筷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显得有些仓促。陆止看着自己刚才碰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午后,阳光偏移,在室内投下不同的光影。陆止依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苏见微则开始检查这个临时居所的安全状况。她仔细检查门窗,拉好窗帘,动作专业而迅速。当她检查到客厅角落一个老旧的立式灯时,发现它的开关接触不良,需要很巧妙地在一个特定角度按压才能点亮。
她尝试了几次,灯忽明忽灭。就在这时,原本闭着眼的陆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与那盏灯“搏斗”。就在苏见微准备放弃时,陆止忽然轻声开口:
“向左偏半寸,用指腹,轻压然后快速弹起。”
苏见微依言尝试。果然,“啪”的一声轻响,灯光稳定地亮了起来,温暖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阴暗。她惊讶地回头看向陆止。
陆止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他顿了顿,才解释道:“这种老式接触开关……以前好像遇到过类似的。”
又是“好像”。这个词频繁地出现在他们之间,像是对某种共同过往的无意识印证。苏见微看着在灯光下眉眼显得柔和了几分的陆止,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加深了一分。
下午晚些时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止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苏见微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似在浏览“隐士”发来的资料,目光却不时地飘向陆止。
她的视线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那里仿佛总是凝聚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鬼使神差地,她轻轻站起身,走到沙发旁,拿起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薄毯,极其小心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毯子即将覆盖到他肩膀的瞬间,陆止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
苏见微的手僵在半空,盖毯子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显得有些尴尬。她能清晰地看到陆止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有些无措的样子。
陆止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拿着毯子的手上,再回到她脸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苏见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探究,有困惑,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下的悸动。
“我……看你好像有点冷。”苏见微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声音干涩。这公寓的暖气明明很足。
陆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不是推开毯子,而是轻轻抓住了毯子的一角,连同她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指,一起轻轻按了下去,让毯子妥帖地覆盖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掌宽大,指尖却带着伤患特有的冰凉,包裹住她温热的手指。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苏见微的脊髓。
他没有立刻松开。
苏见微也没有抽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邻居模糊的电视声,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比面对陈部长时更加让她心跳失序。
最终,是陆止先松开了手。他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谢谢。”
苏见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这种下意识的照顾,这种触碰时的慌乱,这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偷偷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陆止,他依旧闭着眼,但搭在毯子外的手,指节却微微绷紧了些许。
他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陆止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对面似乎正在专心研究资料的苏见微身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交叠。
沉默持续了许久,陆止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苏见微从资料中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陆止的目光与她相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也格外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我看过你的档案,”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苏见微,时间银行S级管理员,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情感波动指数常年低于阈值,评估报告上写着‘理性、高效、近乎冷酷’。”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这样一个‘冷心冷性’的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甚至不惜违背银行的命令,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他的问题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苏见微一直试图忽略和压抑的内心角落。她握着电子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
她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最初或许是任务,是职责。但后来呢?在雾隐山老宅不顾一切地输送能量,在废弃工厂背着他亡命奔逃,在凝晖阁毫不犹豫地与他并肩而立……
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是任务目标”,想说“因为不能见死不救”,甚至想说“因为你是对抗银行的盟友”…………但这些理由在此刻,在陆止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真正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被她死死地按在心底,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陌生悸动。
最终,她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握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答案。一种超越了理性分析和利弊权衡的本能,驱使着她靠近他,保护他。而这种本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陆止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眼中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辨。有探究,有疑惑,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这个答案,似乎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解释,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最初的凝滞,而是掺杂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