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过了一会儿,陆止站起身,在小小的客厅里慢慢踱步,最后停在了书架前。书架上只有一些前任租客留下的通俗小说和过期杂志,乏善可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苏见微注意到他的举动,犹豫了一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少得可怜的行李中,拿出了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周雨薇的笔记副本。
“要看吗?”她将笔记本递过去,试图打破刚才那个过于尖锐的问题带来的微妙气氛,“虽然里面的内容让人不太愉快。”
陆止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笔记本。当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熟悉的、带着棱角的字迹和复杂的量子公式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阅读内容,而是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见微,眼神变得有些奇异。
“你的笔迹,”他缓缓开口,“和周雨薇的,在某些笔画的转折处,有点像。”
苏见微愣住了。她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陆止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而是拿着笔记本坐回沙发,认真地翻阅起来。苏见微则坐在对面,这一次,她没有再看资料,而是看着在暖色灯光下低头阅读的陆止。
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看到关键处,他会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而熟悉。
苏见微看着他那敲击的手指,一种莫名的笃定忽然涌上心头。
“这里,”她忽然开口,指着笔记某一页关于能量频率计算的复杂公式,“第三步的推导,是不是用了递归筛选法?虽然她没写出来。”
陆止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直直地看向苏见微。
苏见微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住了。她怎么会知道?她根本看不懂这么深奥的量子物理公式!那只是一种……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仿佛她曾经无数次见过类似的推演过程。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穿梭、缠绕。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去,那些深埋在记忆废墟下的碎片,似乎正随着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一碗没有蒜的面条,一次修好电灯的提醒,一次尴尬的盖毯子,一个尖锐的、关于动机的质问,一个关于笔迹的发现,一句超乎知识的提醒——正在一点点地,挣脱束缚,浮出冰冷的水面。
“隐士”传来的新坐标,带着一种冰冷的紧迫感,指向城市另一端一个名为“凝晖阁”的私人博物馆。主人魏长明,一位深居简出的古董收藏家。资料显示他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但“隐士”的备注却带着罕见的凝重:“目标魏长明,债线状态异常。无任何人际债线,但与海量藏品存在高强度、高密度金色连接。能量模式独特,疑似涉及‘时间情感剥离’与‘凝固’。警告:此案可能与银行正在进行的‘情感能量萃取’试验有关,务必谨慎。”
“‘情感能量萃取’……”苏见微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这名词与周雨薇警告的“创世纪”计划一脉相承,带着一种将人最深层情感工具化的冰冷意味。任何与记忆、情感操纵相关的能力,都让她本能地警惕,仿佛触碰到了自己记忆空壳下隐藏的旧伤。
陆止站在她身旁,看着全息投影上“凝晖阁”那掩映在浓密树荫下的仿古建筑轮廓,眉头微蹙。“剥离幸福,凝固瞬间……”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苏见微,又像是在问自己,“用他人的欢愉,填补自身的虚无?银行的试验场已经扩大到这种程度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洞察。自安全屋那次关于“为什么救他”的未竟之谈后,两人之间似乎竖起了一道无形的、薄而透明的墙。他们依旧并肩作战,配合默契,但某些悄然滋生的东西被刻意按捺了下去,流转在每一次克制的触碰、每一次迅速移开的目光,以及此刻这种心照不宣的、对任务内核的同步解读里。
“我们需要去看看。”苏见微站起身,语气坚决,“如果银行真的在系统性地收集、扭曲情感能量,我们必须阻止。”
陆止也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苏见微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手臂:“你还需要休息。这次我去。”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
“不行。”陆止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掌心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你的‘心念之力’刚刚稳定,面对这种未知的能力太危险。而且……‘凝晖阁’我略有耳闻,那里的防御非同一般,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我们一起去。”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补充道,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现在是‘钥匙’和‘容器’,分开行动,风险更大。”
苏见微看着他坚定的目光,那句“分开行动风险更大”像羽毛般搔刮过心尖,带来一丝微麻的悸动。她最终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
“隐士”为他们准备了新的身份——一位来自海外、对东方古董有着浓厚兴趣的年轻富商夫妇。当苏见微换上那身剪裁优雅、价格不菲的香槟色套装,略施粉黛,将长发挽起时,她从镜子里看到陆止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很快移开视线,低头整理着自己那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陆先生?”苏见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却掩饰不住一丝细微的紧张。扮演夫妻,这比任何伪装都更具挑战。
陆止抬起头,目光与她镜中的视线交汇,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沉稳的配合。“随时可以,苏……太太。”那个称呼在他口中停顿了半秒,带着一种生疏而奇异的缱绻,让苏见微耳根微热。
“凝晖阁”坐落在一片被参天古木环绕的私人领地里,远离尘嚣。铁艺大门缓缓滑开,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建筑。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却莫名给人一种停滞感,仿佛时间在这里流速格外缓慢,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万籁俱寂。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穿着复古燕尾服、面容刻板、眼神空洞如同梦游般的管家。他引着他们穿过幽深、光线昏暗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油画,画中人物的眼神也同样空洞,仿佛也失去了灵魂。
而在苏见微的时间感知中,这片区域的异常更加直观。她“看”不到任何连接外界的、属于活人的时间债线。只有收藏家魏长明本人,像一个苍白的、孤零零的节点。而从他身上,延伸出成千上万条、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纯粹而耀眼的金色丝线!这些金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精准地连接着这栋建筑内的每一件藏品!它们不像林晚星或沈、顾案例中那样充满动态的情感冲突,而是呈现出一种……绝对平静、绝对满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神圣感的凝固状态,仿佛无数个幸福的叹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最终,他们被带入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圆形展厅。这里与外面的阴森截然不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无数件古董珍品被精心陈列在防弹玻璃罩内,从商周的青铜器到文艺复兴的油画……时空在这里被粗暴地杂糅在一起。但苏见微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也混杂着一些看似格格不入的日常物件。
魏长明本人看起来大约六十岁年纪,穿着中式绸衫,面容红润,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种智者的通透感。他微笑着迎上来,声音醇厚:“欢迎二位,陆先生,陆太太。能遇到懂得欣赏‘永恒’之美的年轻人,总是令人愉悦。” 他的目光在苏见微和陆止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苏见微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鉴赏家看到珍品般的微光。
苏见微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不适,脸上露出得体的、带着些许惊叹的笑容:“魏先生,您的收藏……真是令人震撼。仿佛走进了凝固的时间长廊。”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走向一个展柜,里面是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钢笔。
在她的感知中,那支钢笔与魏长明之间的金线格外粗壮明亮。她悄然激活“时空触觉”,指尖隔着玻璃,极其轻微地拂过。
没有狂暴的信息洪流,只有一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碎片——
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女孩,在阳光下高高举起手中的毕业证书,脸上洋溢着纯粹、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中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她就是用这支笔,在证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瞬间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潮水涌过,但随即,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紧随而至——苏见微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女孩生命中这个本该持续温暖她、成为她力量源泉的“幸福瞬间”,被连根拔起了。
苏见微猛地收回手,指尖冰凉,心脏沉了下去。这就是银行的“情感能量萃取”?不,这更像是……偷窃!偷窃生命中最宝贵的情感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