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

    黎稚被转入ICU后,高昂的费用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尽管陈宴铭家境优渥,平时零花钱和压岁钱攒了不少,但面对重症监护室按小时计算的费用、各种昂贵的进口药物和持续的生命支持系统,他那点积蓄很快就见了底。

    看着催款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陈宴铭第一次感到了现实的沉重和自身的无力。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年轻却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上。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此刻闻起来格外刺鼻。

    他不想求那个人。那个永远忙于工作、对他除了打钱就是训斥、关系冷得像冰的男人。

    可是,他还能找谁?靳辰舟?那家伙零花钱还没他多。其他朋友?这种事开不了口。

    黎稚那对形同虚设的父母?想到电话里那个女人冰冷刻薄的话语,陈宴铭的眼底就涌起一股暴戾的怒意。

    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像下定决心般,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的男声:“喂?宴铭?这么晚什么事?是不是又闯祸了?” 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文件翻页声,显然还在工作。

    陈宴铭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我需要一笔钱。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直接问:“多少?”

    陈宴铭报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惊的数字,然后飞快地补充,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恳求:“是救命用的!很急!我同学…在医院ICU,等着钱救命!”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也没有解释原因。他做好了被盘问、甚至被拒绝的准备。他可能会听到“你又跟人打架了?”或者“什么同学需要你管这么多?”之类的质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只是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说:“账号发我。现在转。”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一丝犹豫。

    “……”陈宴铭愣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听到没有?账号。”父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效率。

    陈宴铭机械地报出了自己的银行卡号,电话被挂断。

    不到五分钟,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一笔足以覆盖当前所有费用、甚至还有富余的款项,已经到账。

    陈宴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转账信息,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关怀,没有询问,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率的金钱支持。

    这就是他父亲表达“责任”的方式。以前他会觉得冰冷、抗拒,但此刻,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他第一次对这种方式产生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激。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内心的煎熬却丝毫未减。

    陈宴铭在ICU外的长椅上守了整整三天。

    这七十二个小时,他几乎没合过眼,困极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

    他不敢离开,生怕黎稚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怕她醒来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会害怕。

    他眼看着护士进进出出,看着医生一次次过来查看情况,心也随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而起起落落。

    靳辰舟来过几次,给他带换洗衣服和吃的,看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憔悴样子,想劝他回去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把东西放下,陪他坐一会儿。

    第三天深夜,黎稚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被转回了普通病房。陈宴铭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依旧守在她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黎稚安静地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各种仪器的管线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和身体上,显得她更加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琉璃制品。

    凌晨四点左右,万籁俱寂。病床上的黎稚眼睫轻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先是模糊的,入眼是熟悉又陌生的病房天花板,然后她感觉到了手背上留置针的异物感,和胸口隐约的闷痛。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还有些涣散,然后,她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陈宴铭。

    少年显然累极了,就那样歪着头,手臂垫在脑袋下,睡着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疲惫。他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

    黎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记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是他冲破黑暗、惊慌失措向她奔来的身影。

    所以…他一直在这里吗?

    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陈宴铭猛地惊醒,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当他的目光对上黎稚清澈却虚弱的眼神时,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

    “你醒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久未喝水而异常沙哑,他几乎是弹起来,凑近她,想碰碰她又不敢,手悬在半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手足无措的样子,黎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还好。不疼。”

    陈宴铭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般,重重坐回椅子上,抬手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你吓死我了…”他低声说,带着浓浓的后怕。

    ,天亮之后,医生来检查,说黎稚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陈宴铭一一记下,像个最认真的学生。

    从那天起,陈宴铭几乎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家。

    他直接翘了所有的课,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黎稚的病房。黎稚无数让他回去上课,他都只是闷声说:“课可以补,你这里没人不行。”

    他笨拙却细致地照顾着她。

    帮她调整病床的高度,给她倒水温刚好入口的水,把药片仔细分好,看着她吃下去。

    医院餐不合胃口,他就跑去外面买清淡有营养的粥和汤,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她。

    黎稚要看书,他就把书举到她面前,帮她翻页。

    她偶尔咳嗽,他比谁都紧张,立刻去叫护士。

    他变得异常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或是看着窗外发呆,只有在她需要的时候,才会立刻行动起来。

    黎稚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难过,又像是一种沉重的决心。

    这样的照顾持续了几天。

    黎稚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精神依旧恹恹的,话很少。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

    陈宴铭刚给她削完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

    黎稚没有接苹果,她抬起眼,静静地看向坐在床边的陈宴铭。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脸上的疲惫无所遁形。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陈宴铭都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才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

    “陈宴铭,”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医疗器械轻微的滴答声。

    陈宴铭拿着盘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没想到黎稚会突然这么问。

    为什么?他也曾在夜深人静时问过自己。

    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是因为愧疚那天没有保护好她?还是因为…那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她、保护她的本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她清澈见底、却仿佛隔着一层薄冰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心,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得到答案的不安。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氧化泛黄的苹果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迎上黎稚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有种这个年纪少有的复杂情绪,像翻滚的云层。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低沉、却十分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反问:

    “对一个人好,一定需要理由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微光,轻轻叩击着黎稚心门外那层厚重的冰壳。

    黎稚怔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答案,比如“因为我们是同学”,比如“我看不惯别人欺负你”,甚至是一些略带暧昧的含糊其辞……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沉重的反问。

    不需要理由吗?

    在她短短十六年的人生里,每一次得到,似乎都明码标价,或者伴随着更深的索求。

    父母施舍的爱,需要她乖巧懂事不添麻烦;外婆的收留,需要她承担力所能及的家务;甚至那些偶尔投向她的、带着怜悯的目光,也仿佛在提醒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负担。

    对她好,怎么会不需要理由呢?

    陈宴铭看着她怔忪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壳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他把苹果盘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做了一個让黎稚,也让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没有碰到她,只是非常轻、非常快地,用指尖拂过了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别想那么多。”他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晕,声音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好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黎稚低下头,看着手边那盘切得大小不一的苹果块,很久没有说话。但这一次,病房里的寂静,不再像以往那样冰冷和令人窒息。

    有一种无声的、温暖的东西,正在悄然流动,缓慢地、坚定地,融化着经年不化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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