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袭

    陈宴铭又在医院守了黎稚整整一周。

    这一周,他几乎成了医院住院部三楼的固定风景。

    护士站的护士们从最初的惊讶、调侃,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开始习惯性地给他留一份病号餐里的水果,或者在他趴在床边睡着时,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一件薄毯。

    “小男友,又来送温暖啦?”那个爱开玩笑的年轻护士每次交接班看到他,还是会忍不住打趣。只是现在,她的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和。

    陈宴铭从一开始的耳根通红、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是同学!”,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嗯”一声,或者干脆假装没听见,埋头整理手边的东西。

    他的脸皮似乎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洗礼”中,被迫增厚了不少。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护士给黎稚换药时,主动问一些注意事项,那认真记笔记的样子,让护士们都暗自感慨这“校霸”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黎稚的身体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咳嗽不再那么频繁剧烈,偶尔还能在陈宴铭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窗边晒一会儿太阳。

    但她依旧很安静,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书。只是,她看向陈宴铭的眼神里,那层坚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些许,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陈宴铭的照顾依旧笨拙,却愈发细致入微。

    他知道了她怕冷,总是在她睡下前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偷偷把空调温度调高一度;他知道她胃口不好,会变着花样从医院外买来清淡可口的粥和汤,耐心地吹凉了递到她嘴边;他甚至记住了她吃各种药的时间,总会提前倒好温水,像个尽职的闹钟。

    但有一件事,黎稚很坚持。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陈宴铭正削着苹果,黎稚放下手里的书,轻声开口:“陈宴铭,你下周…该回学校了。”

    陈宴铭削苹果的手一顿,差点划到手指。他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回去干嘛?你还没好利索呢。再说,那些课听着也没意思。”

    “下周是月考。”黎稚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不能一直缺考。”

    “一次月考而已,无所谓。”陈宴铭满不在乎地继续削苹果,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反正我成绩也就那样,考不考区别不大。”

    黎稚没有接苹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陈宴铭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

    他举着苹果的手僵在半空,有些讪讪的。

    “你必须回去考。”黎稚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而且,要好好考。”

    陈宴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黎稚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落下那么多课,现在看课本跟看天书一样,怎么考?”

    “我可以帮你。”黎稚说。

    陈宴铭愣住了。

    从那天起,病房变成了临时课堂。每天下午,当阳光变得柔和,黎稚的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她就会让陈宴铭把课本和习题集拿出来。

    起初,陈宴铭是极其不情愿且坐立难安的。

    他习惯了在课堂上神游天外或者埋头大睡,让他正襟危坐地听讲,比跑三千米还难受。

    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他眼里如同鬼画符。

    但黎稚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她讲题的方式和学校老师完全不同,没有照本宣科,没有枯燥的说教。她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抓住知识点的核心,然后结合具体的例题,一步步拆解,引导他自己去思考。

    当她发现陈宴铭基础薄弱时,甚至会从更简单的知识点开始帮他梳理。

    “你看,这个函数图像,其实就像抛物线,只是开口方向和位置变了…”黎稚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着,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陈宴铭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走神,目光从草稿纸飘到黎稚握着笔的纤细手指,再飘到她专注的侧脸。黎稚也不催促,只是停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到题目上。

    奇怪的是,在她这种安静而坚定的引导下,陈宴铭发现自己那颗躁动的心,竟然能慢慢地沉静下来。那些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符号和定理,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偶尔,当他磕磕绊绊地解出一道难题时,黎稚会轻轻点头,说一句:“嗯,就是这样。” 虽然没有任何夸奖的词语,但陈宴铭心里却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当然,过程中也少不了鸡飞狗跳。

    “陈宴铭,这个化学方程式要配平。”

    “怎么配?看着就头大…随便写写算了…”

    “不行,步骤不能少。”黎稚的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或者当他因为一道题反复出错而失去耐心,把笔一扔,暴躁地站起来时,黎稚也不会生气,只是合上书,静静地说:“累了就休息一下。但待会儿要继续。”

    她这种平静的态度,反而让陈宴铭的烦躁无处发泄,只能自己闷闷地坐回来,重新拿起笔。

    有时候,他会偷偷观察黎稚,她脸色依旧苍白,偶尔讲题久了会微微喘息,需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每当这时,陈宴铭心里那点不耐烦就会瞬间被心疼取代,变得异常听话。

    除了补课,黎稚对他还有另一个要求。

    有一次,陈宴铭看着窗外,眼神阴沉,不自觉地说起:“唐昭那几个…等我回学校,非得……”

    他话没说完,黎稚就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陈宴铭,别去找她们麻烦。”

    陈宴铭猛地转头看她,眼底还有未散的戾气:“为什么?她们那么对你!要不是她们把你关起来,你怎么会……”

    “找她们麻烦,然后呢?”黎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打一架?被记过?请家长?让事情变得更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陈宴铭心上,“而且,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事,让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不值得。”

    “没有什么不值得!”陈宴铭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们欺负你,就是不行!”

    黎稚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陈宴铭,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带来更多的暴力和麻烦。我希望你…好好的,平安顺遂地毕业。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不相干的人?”陈宴铭重复着这个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她想保护他。

    即使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怕他惹麻烦,怕影响他的前程。

    他看着她苍白而坚定的脸,所有反驳和愤怒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困兽,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极其不情愿的答应。

    但他心里那股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他必须变得更强,用另一种方式,让那些人再也无法伤害她。

    在医院的两周时间倏忽而过。黎稚的身体指标基本稳定,医生批准她出院,但嘱咐必须静养,不能劳累,要定期复查。

    第三周周一,黎稚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1)班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复杂。

    黎稚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同桌小声地问候了她一句,她轻轻点头回应。一切都仿佛和以前一样,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课间,关于黎稚回校的消息迅速传开。同时传开的,还有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听说了吗?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这么快?不是刚考完吗?”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六班那个陈宴铭!你们猜他考了多少?”

    “他能考多少?还不是垫底?难不成还能进前三十?”

    “前三十?你太小看他了!他这次…年级第19名!六班第3!”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高二年级引起了轩然大波。

    陈宴铭?那个逃课、打架、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倒数的“校霸”?考了年级第19名?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质疑声、议论声充斥在走廊、厕所、操场的每个角落。

    “作弊了吧?肯定是抄的!”

    “不可能!他考场就在我们隔壁,监考老师盯得可紧了!”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开窍了?还是请了神仙家教?”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无论如何,陈宴铭这个名字,第一次和学习成绩“优异”联系在了一起。

    黎稚是从路过同学兴奋的议论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她正坐在老位置的香樟树下看书,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书页上。

    听到“陈宴铭”“年级19”这几个字时,她翻书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惊讶,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本,望向操场的方向。

    那里,似乎有男生们起哄和欢呼的声音传来,隐约还能听到靳辰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铭哥牛逼!请客!必须请客!”

    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极小石子泛起的涟漪,无声地掠过黎稚的唇角,很快便消散不见,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但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书上的文字,阳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没有人知道,在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里那潭沉寂已久的深水,因为这一则关于他的消息,轻轻荡漾开了一圈微澜。

    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那个曾经对课本不屑一顾、认为学习毫无意义的少年,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你要好好考”而烦躁抓狂却又不得不拿起笔的少年,那个在病床前被她逼着一道道演算习题、偶尔耍赖、最终又乖乖听话的少年……

    他真的用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证明了他的承诺,和他的…蜕变。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放学铃响,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学楼。

    黎稚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向校门口。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宴铭单肩挎着书包,斜倚在校门边的围墙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傍晚的金色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短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靳辰舟他们嬉笑打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黎稚时,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直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周围有不少人偷偷看他,窃窃私语着关于他这次月考“逆袭”的传奇,但他仿佛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个缓缓走来的、安静的女孩。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和青草的气息。

    陈宴铭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炫耀自己的成绩,也没有问她是否听说了那个消息。他只是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还是有点白。走路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再走?”

    黎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担忧,有看到她的安心,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明亮而坚定的东西,像是经过淬炼后闪耀出的金属光泽。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累。”

    “那…走吧。”陈宴铭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沉重的书包,拎在自己肩上,然后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

    两人并肩走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林荫道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们没有谈论月考,没有谈论成绩,没有谈论那些纷扰的流言蜚语。只是静静地走着,像过去的许多个傍晚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像泥土下悄然生长的根须,安静,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微光或许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蜕变或许艰难,但破茧之后,自是另一番天地。这个平凡的傍晚,因为一个不平凡的成绩和一个安静的陪伴,被赋予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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