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昭妍这回来北城是为了一个明天下午的新书签售会，就在她入住的酒店，一楼是一个法式餐厅，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水晶吊灯被镀上一层金彩，酒店门前是一片宽阔的草地，人坐在里面，视野开阔，无端地将胸腔都打开来。
孟凡茵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前倾身，听坐在对面的好友滔滔不绝地讨论自己的新书。
“这是我第一次开签售会，我激动得一晚没睡，”方昭妍垂眸看着自己手里透明玻璃杯，水泛起轻微的波澜，仿佛世上最小单位的湖泊，“虽然是平台举办的多位作者签售，但我还是觉得这是我人生迈出的巨大一步。”
既害羞又兴奋，脸蛋红扑扑。
孟凡茵给予强烈的肯定：“那当然了！那时你给我看你写的小说，我还以为是什么文曲星下凡！过不了多久，你一定能开属于自己的签售会。”
方昭妍听她说这话，呛了口水，脸更红了，笑骂她一句。
“对了，你最近怎么样？拍戏还顺利吗？”
方昭妍抬眼看她，眼睛里还残有属于美好未来的期待。
她一愣。
“还是那样。”孟凡茵淡然道。
似是躲避，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正好覆在阴影之下，平静无波。
她小口地啜着凉白开，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方昭妍看她的表情，内心也叹了声。
她自认为是孟凡茵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可看她这样唯独对自己这件事避而不谈，言辞闪烁，她也没办法劝解什么。
细数她们的友谊，还是始于高二那场意外。
那会刚开学，新学期，她竞选上学习委员，负责替老师收好单元小测放到办公室，由于是新官上任不熟练事务，等到她跨出校门时天都暗了一半。
从校门走到宽阔的大路上要经过一条巷子，狭窄说不上，幽暗是有的，明明是酷热的夏季，一阵风吹过，竟让她脊背发凉。背后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想起今天大课间的时候老师召集各年级学生嘱咐放学不要逗留赶紧回家，她心里一紧，整个身体开始僵硬起来，头小幅度地偏了偏，试图用余光看向那个背后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看出来了，她听到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快，也更沉重。她也不自觉加快步子，可脚步声却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无力地握起拳头，脚也软起来，迈不动步子。
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前方的大路只有三三两两行色匆匆的赶路人，正是饭点，谁都无暇扭头看进巷子里有个女学生被尾随。方昭妍不由得绝望。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拉住手腕拽着她往前跑，她紧张得一颗心差点就呕了出来，以为是身后的人，想要挣扎却慢了一拍，等她回过神，只能看到拉着她的，是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她在女生的侧后方，只能隐隐看到细腻皮肤的侧脸，看穿着，是跟她同一个学校的。
一路发呆到大路口，路灯还没亮，但旁边书店的明亮光线像冬天的一杯热可可，她全身开始恢复温度，这才有了安全感。
“刚刚你被人尾随了，”高马尾女生喘气看着她，“我看那人手都伸出来了。”
女生逆着书店的光，脸上的表情在车灯的一来一去下或明或暗，她看不清。
“还好我跑得快！”女生看她呆愣愣地一动不动，以为是吓傻了，还拿手在她脸上晃了晃，“你没事吧？”
她终于回神，连连鞠躬感谢，女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催促她快点回家。
她家在对面的街上，正巧赶上绿灯，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跟女生互换了名姓班级。
等过了马路，街边两侧的路灯都亮了，不知怎么的，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生本来抬头看着突然而至的灯光，忽然似有所感，朝她看去。
然后，扬起嘴角，笑着挥手跟她告别。
女生站在路灯杆子旁，光线自上而下打在她身上，如沐浴着圣光，脸上明净璀璨。
而现在，在她心里圣女一般的人物此刻在巨大的建筑竖起的阴影里，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
方昭妍看着孟凡茵，饭后，对方嚷着晕碳靠在椅背，偏过头去，眯眼看玻璃外的天朗气清。
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北城终于在今天彻底放晴。
“我马上就要进组了，就在下个月。”孟凡茵突然开口，“到时候说不定会回宣城呢。”
方昭妍说：“真的？话说你有多久没回宣城了？”
孟凡茵思索了会：“三年了吧。”又问，“宣城是不是变化很大？”
方昭妍摊手，无奈道：“小城市，八百年不会变一点。”
宣城的古建筑很多，为了保护这些文物，城市规划都十分保守，除了新划的城区现代化比较高，老城区该是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而她们都住在老城区，她说的话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没错。
方昭妍说完，脑子里的神经突然像仙女棒一样从左噼里啪啦到右。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放在以前，如果不是她问，孟凡茵是不会主动说有关于拍戏的事情，甚至会像刚才那样不愿多谈，这回却主动提起。
她一脸促狭：“怎么突然问这个，要飞升了还是怎么说……？”
这什么跟什么！
“我只是随口问问！”孟凡茵无语。
方昭妍却不打算到此为止，缠着她非要她给个说法，不满足于面对面交流，直接从桌旁绕到她身边来。
就在这时，厅内突然开始喧哗，餐厅外也有人群聚集。有几个高大的黑西装呈环形朝她们这走来，方昭妍没留神撞了上去，差点摔倒。
孟凡茵赶紧起身扶住她，顺便往环形人群望去。
然后，刚好跟处在环形中央的人四目相对。
辛蕊妆发精致，一身香槟色插肩礼服，衣身布满晶钻，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炫目的彩光，手提着裙角，表情高傲。
她看着孟凡茵，挑了挑眉，语气轻飘：“不好意思，让一让，挡路了。”
孟凡茵皱眉，餐厅的位置其实很宽阔，而她们更是坐在最边上，就算想挪也挪不了。
她看了看围在辛蕊身边的保镖。
辛蕊仍站在原地不动，保镖看样子也是随正主，不打算动了。
“旁边还有很宽的路给你走。”孟凡茵语调有些冷。
辛蕊勾起嘴角：“在哪？我可看不见，我只能看见面前的这条路。”
说着，保镖作势就要上来拉扯两人。
方昭妍就是一个毕业窝在家里写小说的阿宅，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出门都不敢三人行，哪里见过这阵仗，见那些个个一米九以上的彪壮大汉，双腿立马发软，差点支不起身。
就在保镖的手即将碰到她胳膊时，孟凡茵低声呵斥：“住手。”
她转头瞥了眼酒店外的人群，一个个的，不是架着大炮就是举着手机，黑冷的镜头直盯着她们这里。
孟凡茵咧起嘴角，露出一个狐狸般虚伪的笑：“辛女士，如果你的保镖敢碰我朋友一下，我保证明天你欺负路人的照片登顶热搜榜首。”
辛蕊也不甘示弱地讥讽：“我也保证，这个词条上不去。”
“是吗？”孟凡茵说，“那你觉得那晚的热搜是怎么撤下来的？”
辛蕊疑惑地皱眉：“什么热搜？”
孟凡茵只当她贵人多忘事，冷冷扔下一句话：“敢做就要敢当，既然我有办法撤下热搜，就有办法让热搜下不来。门外那么多人等着看呢。”
“我怕他们？”辛蕊冷笑。
“你可以不怕他们，但你不怕舆论吗？”
辛蕊复又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我说了，你搞不动我。”
孟凡茵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辛蕊看她一脸坚定的样子，不免狐疑起来。
一个三四线的小明星，说话口气这么大，难道她背后有人？
不，应该不会。
要是背后真有人，怎么可能还只是个小明星，资源也差……
想起她没能抢到的角色，辛蕊又是一阵愤恨。
辛蕊不可能松口，以她的咖位，压个孟凡茵这种小角色不是甩甩手的事么，要是听她的话，传出去还怎么混，让人笑掉大牙。
她从来都是视觉中心，只有别人让她的份。
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身边的经纪人凑到她耳边。
孟凡茵看到辛蕊神色一下变了，经纪人从身边推走后，又瞟了眼她。
辛蕊盯她半晌，哼笑声：“这次算你走运。”
说完就往旁边走去隔壁的宴会厅。
方昭妍看着她们走远了，身体上无形的束缚才解开，力气一卸，差点没撑住，还是孟凡茵扶着她坐到椅子上才算完。
“我的天，这女人也太强势了吧，娱乐圈这么吓人？”方昭妍揽过面前的水一气喝下，也不管是谁的，“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不爱跟我说你现在工作的事了，太可怕了，搁我身上得抑郁。”
孟凡茵努嘴笑笑，这才哪到哪。
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职场上这种事屡见不鲜，辛蕊这样的人更是遍地都是，这还是摆在明面上的，笑面虎的同事，爱给人穿小鞋的领导；表面的和颜悦色，背地的小声蛐蛐，只要一踏入成人世界，就得接受世界的本来面目。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孟凡茵看了看挂在椅子上的方昭妍，不由得羡慕她起来。
在大学里找到热爱的事，并将它发展成自己的事业，工作环境自由，社交可以选择，也没有经济压力，是多么幸运。
-
酒店房间。
方昭妍一股脑扑在床上，哀声载道，孟凡茵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地给电视换台。
“我觉得我不能好了，我的心里有阴影了，我的人生一片灰暗了，我的世界即将崩塌了。”
“没关系，”孟凡茵抓起桌上放着的酒店送的免费小零食，“你还可以在你的小说里重塑三观。”
“你一个人忍受这些，肯定很辛苦吧。”方昭妍侧头看她，半张脸压在床上，五官都挤在一边。
“习惯了。”孟凡茵继续吃着零食。
方昭妍幽怨地盯着她，突然弹起身抱住她，小声说：“凡茵，你要是有一天坚持不下去了，就来找我吧。”
“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身为作者，情绪永远是比其他人充盈的，“我说真的。或许我应该早点说这句话，”方昭妍看着她的侧脸，“混不下去就到我那，我写小说养你。”
孟凡茵一顿，内心的拥堵感又奔涌而上，可同时也有涓涓细流，流经全身。
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方昭妍说。
“毕竟你做饭还是挺好吃的。”
孟凡茵：“……”
手机铃声响起。
“啊，是我的。”方昭妍从兜里掏出手机，“喂？好的，这就来。”
“主办方找我有点事，我得出去一趟。”
“刚好，我也走了。”
“你不坐会再走？万一又碰上那蛇蝎女人怎么办。”
“放宽心，遇不上的，人家都有专用通道。”孟凡茵把方昭妍推出去后，自己把门带上。
方昭妍在房门口依依不舍：“那下次见面估计就是你到宣城的时候了，到时记得call我啊。”
酒店很大，路线又绕又多，孟凡茵跟方昭妍不走同一条路，在岔路口就分别了。
不知道绕到哪里，声音越来越安静，落针可闻。
孟凡茵边走边找出口，突然听到交谈声，迟疑着把脚步放缓。
用不了多久，她靠近一处拐角，声音就是从拐角那传出来的。
孟凡茵本来打算直直走过去，就当没注意，但她突然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好奇心使她攀在拐角处的墙，悄悄地把头探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对着墙站着的辛蕊。
还有被堵在墙上的……
孟凡茵猛地把头缩回来。
怎么是宋止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