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先不说,宋止维做饭居然还可以。
砂锅里的米粒颗颗分明,与锅壁相贴的边缘结成一层薄脆的锅巴,上面铺着经典的广式腊肠,还有小油菜,摆最上面的溏心煎蛋娇嫩欲滴。
她舀一勺放进嘴里——嗯,酱汁也还可以,没有很甜,吃起来负罪感不重。
“你做饭很好吃,在国外学的吗?”
“没有,”宋止维拉过一把餐椅,坐在她旁边,单手撑着下颌注视她脸上的神情,“现学的。回来后在手机上看到这个食谱,觉得不是很难,试了试。”
“那你这是第一次做饭?”孟凡茵有些惊讶。
宋止维有些害羞地垂眸,“还可以吗?我没吃,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孟凡茵看他这副既期待夸奖又惴惴不安的表情,想着第一次做饭怎么也不能打击他,况且真的还挺好吃。
“好吃的。你自己不尝尝看吗?”
宋止维摇摇头:“我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做的。”
孟凡茵转头看他。
“因为……今天下午,我觉得有点不妥。被你撞上那样的事,我感觉到我在你心里评价降低。”宋止维抬眸看她,眼里有潋滟水光,有些委屈的样子,“我想要弥补一二。”
下午孟凡茵走了后,宋止维心里的烦躁更甚。从前觉得世界太大,要找到一个人很难,现在又觉得世界太小,轻而易举让人撞见难以解释的画面。
他看得懂孟凡茵眼里一瞬架起的戒备和防御,一条胳膊拉近的距离又被另一条胳膊拉开,他开始懊悔当时怎么不把辛蕊一把扯开,或者说发布会一结束就回来,听到孟凡茵在酒店就急不可耐地上楼,人还没找到,被麻烦缠上。
不过,宋止维看着孟凡茵低头进食的模样。
还好,蒋延给他提了一个新主意。
“我跟你说,虽然这个时代跟从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会做饭不懂打扫卫生不会被人说闲话,但俗话说得好啊,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女人的胃。不过我感觉这条路你应该走不通,国外你做过什么饭?俩面包夹生菜叶子火腿,拿这个给人家吃?”
宋止维没理他当即就把电话挂断了。
蒋延看人的眼光还是太差,他低估了一个人想要做成一件事的决心。
不过他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他看见孟凡茵脸上的急于辩解。
“我没有……嗯,怎么说呢,我刚开始的确是很震惊,以为你和辛蕊……但后面我听到你们对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知道——还有你后来的解释……”
“你相信我吗?”
孟凡茵一愣。片刻,顿了顿,“信、信啊。”可能是她说出来的话底气不足,她看到宋止维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又低下眼睛不去看她。
“我真的信你,”孟凡茵放下碗和勺子,真有些着急起来,“至少你跟辛蕊说的话是真的吧?当时你又不知道外面有人,更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我,更何况……”
宋止维抬眼看她。
“……呃,更何况,”孟凡茵被他这一来一回的眼神看得吃不消,眼神发飘得不敢看他,好一会才振奋精神继续说下去,“我们是有合同的呀,就算不信你,总得信具有法律效益的白纸黑字吧?你应该不会做亏本买卖?”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宋止维眼里的光好像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黯淡,直到高光点消失。
孟凡茵顿时坐立难安。饭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被她夸赞的煲仔饭此刻在嘴里味如嚼蜡。
宋止维显然注意到了。
“你说得对,”宋止维笑起来,比之刚才更加勉强,“我们都是具有契约精神的合作伙伴。”
意识到马屁拍到马腿上,孟凡茵连嘴都不敢动了,与此同时大脑急速飞转,将要卡壳报废时终于想到了什么。
“我真的相信你。”孟凡茵看着他,也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在我眼里,你还是跟从前的你一样,哈哈,真的!你别这么看我嘛。”
孟凡茵眼神多了几分柔和:“那天你给我挡刀,让我瞬间想起了高中的时候,你也是把我护在怀里,你是一个有正义感和底线的人,而我也不是那些不懂得感激的人,随便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
宋止维这下终于有了点真情实意的笑容,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如寒风吹过般悲凉。
“嗯,我知道了。”他说,“我也相信你说的话发自肺腑。快吃吧,饭要凉了。”
看他神色恢复如常,孟凡茵也当真信了他的如常,偷偷松了口气,复又端起碗拿起勺子扒饭。
孟凡茵可能真的是饿得发慌,又或者是给宋止维捧场,砂锅虽然不大,但也已超过她平时的饭量了,只见砂锅干干净净,她肚皮圆圆滚滚。
“去休息吧,我来洗碗。”
孟凡茵实在不好意思让他这个伤员再动作,伤口浸水也不是开玩笑的,她把宋止维打发走,自己戴上手套开始在洗碗池里劳动,顺便消食。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孟凡茵本以为自己会累到头一触枕就进入梦乡——对于她这个平时不怎么出门,跟方昭妍比起来不遑多让的宅家个性,今天发生的事灌满已然萎缩的脑容量,正待她待机充电,清理垃圾内容。
可身体疲累,精神却异常清醒。
孟凡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从头到尾地把今天的事在脑海里重新演绎一遍,像电影拉片一样,一帧一帧,倒回又快进,然后定格在某一些瞬间,毫无思绪。
她虽然说宋止维跟她记忆里的形象别无二致,但细究下去,一个是阳光清爽的青涩少年,一个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还很有家底,反观她——学生时代还勉强能看出金光灿灿的未来,短短几年,原来的道路走不下去,新的道路磕磕绊绊,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混着。
他要求得她的信任——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为什么呢?她的想法很重要吗?
信与不信,也就这么回事。
拢了拢被子,她打算努努力与周公幽会,紧闭着眼睛尝试一会,还是放弃了,睁开眼睛。
卧室跟客厅沙发只隔一面墙,敲击键盘的声音穿墙钻进她的耳朵里。
孟凡茵打开门朝沙发上望去,宋止维捧着电脑,幽幽蓝光打在他的脸上,光影切割将他的轮廓衬得更清晰立体。
没开灯,宋止维听到侧边的动静,转头看到她,“还没睡吗?”
摇摇头,孟凡茵坐在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怎么还不睡?不是说公司最近在调整,不用工作吗?”
“我失眠,老毛病了。而且是员工暂时不用工作,我还是要看一下的。”宋止维笑了笑,“你呢?现在大概……”他瞄了一眼右下方的任务栏,“快十二点了。”
“嗯,我也睡不着。”
孟凡茵把头伸凑在他屏幕前,发现是一串她早已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代码,自知没趣地缩回来,喝了口水。
“怎么?”宋止维偏头看了她一眼,“还能看懂吗?”
“早就看不懂了。”
高二跟宋止维熟悉之后,孟凡茵会时不时跑到国际部找他玩,有时候他在教室,有时候他在机房——在机房的时候,她也会好奇地问他些有关编程的问题,宋止维也会耐心给她解惑。
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师生对话,反倒在她大学期间帮了她很多,通信工程这门专业对代码的要求并不那么高,更看重上手的实践能力,但至少她不用像别人一样问学长学姐要运行代码。
往事涌上心头,出于迟到的感谢,孟凡茵决定投桃报李,关心一下宋止维。
“你为什么会失眠?”难道国外学业压力很大?
记得之前不知道听谁说过,国内的大学教育是严进宽出,国外则是宽进严出,好像毕业是挺苦恼的?她也不确定。
放在键盘上的左手顿住不动,宋止维直直盯着屏幕,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定格。
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回应,孟凡茵后知后觉自己可能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讪讪笑了笑,“那个……我就是随口一问,不知道——”
“——出国才有的毛病,”宋止维打断她,随后,向她瞥过来一个眼神,意味不明,“从出国前一晚开始。”
孟凡茵一愣。
如果她没记错,宋止维是在他们见的最后一面的第二天下午飞的美利坚。
好像不管挑起怎样的话题,她跟宋止维总是会兜兜转转地把它往那一天引去。
她已经对那一天的事很模糊了,久远到记不清,记忆变成碎片,在大脑里连贯不成一幕完整的戏剧。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不愿提起,所以即使后来发生了更摧残她心气的事,她也始终迈不过去这个坎,只能把它当作一件再也穿不下的华服,压在不愿启封的箱底。
孟凡茵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止维这时也体贴地跳过,继续说下去:“出国后我跟蒋延住一起,有人在旁边呼吸着,会让我稍微安心一点,才能有活着的感觉。”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脸上也没有什么起伏的神情,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或者是跟他无关的事。
但对于孟凡茵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困了吗?你去睡吧。”宋止维扯起嘴角,对她展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
月光穿过没有被棉布帘子遮挡的窗户,在昏暗的地板上荡起一圈圈水影,电脑最右下角标红的电池图标表示电量告急,弹窗也在下一秒提示用户电脑急需充电以维持正常运作。
这一刻,孟凡茵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想错了,脑子一片混沌,歉疚、不舍、伤心交织填满心脏,以至于她冲动地扔出一句话。
“你要是睡不着,我就陪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