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山不移都无法坦诚地告诉她。

    所以最后，她以模糊的回答终止了话题。

    “没有联系了。在我高考之前，他就离开松和，后面一直没什么联系的契机。”

    “噢…原来真的是这样，那你表现得还挺明显的，”吴心怡将叉子抵在餐盘上，似是在回忆，“你知道我高中时候对你印象是什么吗？高一的时候我认识你，当时觉得你很少有什么情绪，但一旦外显，就特别强烈，比如那次生气，再比如你得奖那次。”

    山不移静静听着。

    “但要高考那一阵，我觉得你状态不对，就是，你突然显得很游离、很迷茫，”吴心怡挑选着形容，越说语速越快，“不过你都不喜欢说你的事情，我也不好猜，只当你是快高考了，压力大。”

    “怪不得你那一阵，天天带小饼干到我们班，”山不移失笑，“我也没有很难过啦，好久之前我就知道，很多人早晚都是要离开松和的，他同样不例外。——你毕业之后回松和吗？”

    吴心怡笑了：“松和的人口数比清河的猫猫狗狗数都少，我去了肯定开不起宠物医院，只能去兽医站，但我又不想去。你呢？你回去吗？”

    山不移无奈摇头：“大概不回去吧，可能会留清河，也可能会去再往北一些的地方。”

    也许有些人很喜欢松和，而那种喜欢，像对一个路边的旧邮箱，或对县城里门面漂亮但价格昂贵的小店，人们可能会被吸引，甚至可能驻足在近前欣赏片刻，但并不会为此改变行程。

    太单薄的回忆，纵使珍贵，也总是留不住人的。

    店里在放着老粤语歌，山不移看向餐馆之外。

    附近影院的宣传海报静静立在街边，山不移的目光从那些情绪各异的脸上一一滑过，最后隐秘地定在角落的某个导演名字。

    吴心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们吃过饭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好，”山不移很快同意，“想看什么？”

    “你看不看文艺片？”吴心怡问，“新上的电影，评价挺两极分化的，导演的名声似乎不太好，但演员选的好，我觉得整体的水平应该不会太差。”

    山不移爽快答应。

    “太好啦，终于有人能陪我一起看文艺片，”吴心怡雀跃起来，“之前和朋友来电影院，对方要不然不感兴趣，要不然在片场睡觉，我都不好意思提要看这类。”

    山不移的阅读审美，起初完全跟随山琴。

    山琴喜欢买书，这是她年轻时候就有的习惯，不过山不移很少见她看书，山琴也从来不和她讨论，因此家里的那堆书她到底看了多少，山不移并不知道。

    山不移唯一知道的是，她和山琴经常搬家，而且是突击搬家，每次搬一次家，那些书就会少一部分。

    为了减轻这种紧迫感，小时候的山不移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了看书上，没记住什么，只是开始对各类作品相当包容。

    不过她们坐进电影院之后，山不移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部需要被包容的电影。

    她按照惯常的仪式，买了爆米花，打开免打扰，专注地看完全程。虽然其中有些情感表达过于隐晦，但总体而言，还是非常有讨论空间，也很能引起人共鸣的。

    散场之后，她对吴心怡说，看完之后，我大概知道争议会出在哪了。我觉得有讨论度总比石沉大海要好，说不定吵着吵着就爆了。

    吴心怡点头表示认同，有些惋惜地说，也有导演没什么名气的原因吧，如果有资历的话，自然会有人不管看没看懂，都给他说话的。

    走出电影院，两人又聊了许久，最后吴心怡说，之后有时间的话，一起回松和看看吧。

    山不移叹气：“原先的老楼要拆迁，我回去之后可能都没地方住啦。都这么久过去，估计松和要大变样了。”

    吴心怡也有些惆怅：“当时打定主意不再回去，不过几年过去，还是有点想念松和的雪。不知道现在的街上，还有没有当年成群结队的‘混的人’。”

    “应该有吧？说不定也有人长大之后成了遵纪守法好公民，甚至还要伸张正义呢。”

    “哎呀，一脉相承的侠义精神啦。”

    两人说到这里都笑了，站在商业街门口又叙了会儿旧，直到空调房里积攒的热气大多被带走，她们才道别，并约定下次再见。

    外面雪又下起来。

    分别时只是零星小雪，等山不移回到学校、走到宿舍楼下，雪又大了些。

    她拉高围巾，把手缩进衣袖中，一手抱花、一手拎着购物袋，心不在焉地捡着人行道上没有脚印的路走。

    快到宿舍楼下时，她无意间抬头，却骤然止住脚步——

    宿舍楼前、路灯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山不移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侧影而已。

    昏暗的路灯下，有人独自坐在长椅上，厚重的大衣垂坠到很低的地方，反而使那之下的清瘦身形愈加分明。

    宿舍楼前只有几位晚归的人，急匆匆路过。

    他却一直在那里，有些突兀地坐着，微微低头，双手捧着一杯热饮，似乎要借此汲取一些细微的暖意。

    热饮蒸腾起的雾气，和呼气的白雾，慢慢地融进这漫天的雪里。

    一片寂静中，竟显出几分伶仃之感。

    万一只是很像呢？万一只是错认呢？

    山不移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想要上前确认的心绪，正打算绕路回去，那男人却若有所感地起身，看向她的方向。

    山不移无法视而不见，只好停下脚步，与他视线相对。

    即使他戴了口罩，她依然立刻就认出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想，几年不见，他看起来更瘦了些。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李放回应一句，低声解释，“出差路过，一直联系不到你，就自作主张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山不移摸出手机，屏幕上碎碎地跳出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她看了眼时间，又下意识看向长椅，没人坐的地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等了多久？”

    “没有多久，”李放抬手，很快地整理过围巾和衣角，“雪下起来的时候，我到的。”

    “抱歉，我开了免打扰，没有看到消息，”山不移解释，“好久没见了，拍摄还顺利吗？”

    “嗯。”

    他简短地应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满满的双手，自觉地把花束也收纳进袋子里，和礼物袋一并递给山不移。

    “——生日快乐。”

    山不移站着没动。

    “谢谢，辛苦你专程跑一趟。”

    她任那只手悬在半空，片刻后，终于开口。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送出的这份礼物呢？是朋友还是，长、辈？”

    似乎遇到了很难的问题，沉默许久，男人垂下眼睛：“两者兼有吧。或者说——你更希望是什么？”

    山不移很随意地笑起来：“我说了，你就会答应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说，在选项之内。”

    山不移很想说，我不喜欢没有答案的选择题。

    紧接着她意识到，即使她还没有做好与他再见面的准备，即使她有意地想保持距离，即使她还在意，于情于理，她也不该在这种时刻，说出让他为难的话。

    她无奈地笑笑，抬手接过他的礼物。

    吹了太久的冷风，他的礼物和他的手一样，都冷得几乎要和这雪天融为一体。

    短暂相触的瞬间，她觉察到，他的手正在发抖。

    和曾经很多冬天里的时刻，如出一辙。

    她心下了然，李放当下的状态，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稳定。

    很小的时候，山不移印象中的“长大”，是以山琴为范例。大人总是忙忙碌碌，大人可以神出鬼没，大人总能说出各种漂亮话，来应对不同的情况。

    后来她才知道，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大人，有的不择手段，有的迷迷糊糊，有的庸庸碌碌，有的一潭死水。

    当然也有李放这样——

    色厉内荏的大人。

    她还是叫住他。

    “李放。”

    正在缓慢往回走的人停住脚步，没有转头。

    “你要去哪？”山不移盯着他的背影，问，“酒店还是酒吧？”

    李放转过身，安静地望着她。

    山不移继续问：“你今晚来找我，只是为了给我带生日礼物吗？想好了再回答。”

    他没有给出回答，但也没有再动。

    这在她看起来，几乎像一种默许。

    “你住哪？”

    他终于愿意出声：“桔子酒店。”

    “今晚我过去，”山不移直截了当，“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放个东西就下来。”

    李放张了张口：“你…”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开免打扰吗？因为我去看了你最近的那部电影，”山不移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当年你去松和，是因为没办法应对那些事情，那现在你就可以处理好了吗？”

    隔着越下越密的雪，山不移说完剩下的话。

    “你来清河，不是因为想见我，也不是因为想看雪，毕竟刚见你的时候，你可是下雪也想打伞的人。”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

    “而我——恰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