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移快速地看过桌上的几张纸。
一张是白底带银色花边的信纸,一张是草稿纸,还有几张是小纸条。
这也就意味着她和宁含瑛从相识、到告白,以及这期间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在上面了。
“你翻我的东西。”
“你自己没有保管好,”李放把那本书一并拍在桌上,“任谁一早在地上看到这本书,都要拿起来看看的。”
山不移脑中忽然闪过早上的片段——
昨天收拾东西时,她不小心把这本书塞进书包,早上临出门才发现,又急急忙忙把它放在桌子上。
可能一时没放稳,书掉在地上,里面的纸条自然散落出来。
“你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啊,”山不移无从掩饰,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既然你这么问,那肯定是看过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李放的声音冷下来,“谈恋爱、打群架、和一群混子整天待在一起,这就是你想过的生活?”
他的语气不算好,山不移的火也升上来:“和你有关系吗?”
“你母亲嘱咐过我,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李放把末尾几个字加重了读音,顿一顿,才说出后半句的转折,“只是你太有自己的想法,很容易走偏。她特意叮嘱,松和这里环境就这样了,但你自己得要好。”
他在复述山琴的话时,简直像山琴附体。
山不移哂笑,呛他:“那你在做什么,代行监护人管理权?拯救失足少女?”
“随你怎么想。”
李放坐在灯下,依然四平八稳的模样:“你现在刚好在看不清事情,又最自以为是的年龄。一个整天逃学打架的‘朋友’,一个需要你去替他出头的‘男朋友’,这些人对你能有几分真心?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往下坠,从来都是最容易的选择。”
山不移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些。”
“你不了解松和,也不了解我。凭几张纸、几句话,就能这样高高在上地给别人的未来下判决吗?松和是什么环境?如果你没做过这些事,现在却还是只能屈尊来这里住,你的人生能有多成功呢?如果你做过,那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和你一样失败呢?”
李放一顿:“我没说松和…你不要这样钻牛角尖。”
“又钻牛角尖了是吗。”山不移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其实根本不想听我说话,你只是想模棱两可地说几句话,然后我就乖乖把这些都丢掉,钻进你们‘好孩子’的绳子里?”
李放一时无言,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那我换一种说法。这个问题归根结底,是你最终要把什么放进你的生活,”李放的声音压低,显得有些疲惫,“有些事情是你可以选择的,而有些事情你自以为可以选择,实际上还是会变成不得不,或被选择——这个道理,不一定亲身经历才明白。”
老旧小区的房间,灯光也昏暗,朦朦胧胧地罩在他脸庞上,山不移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分不清闪烁的是灯光,还是水光。
她忽然想到那天在学校。他挡在她前面,即使隔着厚重的外衣,她依然能隐约触碰到他因清瘦,而显得分明的骨骼轮廓。后来的一个月,他们交集不算多,只是山不移偶尔会到李放那里吃饭,李放例行公事地关心一下她的作业情况,而后两个人各自忙碌。
她没有问过他的事情,所以其实她也并不了解他,只是隐约能感觉出,他是个好脾气的人。
因为对方的棱角并不锋利,所以如果纠缠下去,反而显得她像恶人。
和这种人产生争执,总是很困难的。
山不移稳住声线:“小叔,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先听我说吧。”
“崔佳媛是我的朋友,”山不移放慢语速,“她手很巧,折出的纸飞机能飞出好远,还会烤小兔子饼干。虽然她成绩不够考学,但她现在在理发店兼职,毕业之后就去当学徒,争取未来开店。”
“宁含瑛是我的…男朋友,”山不移在这个称呼前面停了一下,但她还是说出来,“他人如其名,看起来长得有点凶,其实很文气,人也很好。那件事只是我们认识的契机,之后没有类似的情况了,我们都能处理好各自的事情。”
最后她收尾:“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所以不需要你承担责任。如果你担心山琴那边,我会打电话和她说清楚。”
李放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
“好。我相信你有分寸,但我们还是要约法三章。”
“第一,不要翘课;第二,不许用打架的方式解决问题;第三,注意和你小男朋友的交往边界,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
山不移没犹豫就答应。
这场风波,看似安安稳稳地度过了。
之后的日子里,山不移回忆起那段时光,总觉得那次之后,李放对她更好了些。
不知道是山琴的嘱托,还是李放把她当成了缺乏成长必要关怀的未成年人,总之晚上的书桌上,开始偶尔随机刷新奶油蛋糕、小面包、亮晶晶挂件,等等。
很多个冬天的早上,李放都会比她稍早一点起床,提前备好热水和热毛巾,买好早餐。
她起床之后,可以直接敲响对面的门,在梦游一样的状态里,完成整个上学前流程。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李放离开松和。
山不移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惯于经历短暂拥有和长久分离。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分离就是不一样的。
在赋予它意义之前,它就在记忆中,拓出一个不可替代、不可覆盖的印记。
就像有些人的存在。
如今时隔许久,山不移还是没有追问那次不告而别,她也没有和他解释,为什么选择和当初目标截然不同的城市。
她把话题转到无关痛痒的日常生活,两人断断续续闲聊许久,直至面前的豆浆变冷。
山不移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而后她提议,现在还有公交,我们坐末班车回去吧。
他没有反对。
公交车摇摇晃晃,引擎发出夸张的轰鸣声,他坐她的左手边,两个人隐没在后排的黑暗中,看着车上满脸倦容的上班族,和晚自习后仍然有精神谈天说地的高中生。
二十五分钟的车程,不算长也不算短。
下车后,他们步行到酒店,起初走得很快,转过一个弯后,山不移忽然慢下来。
“李放,”山不移打破沉默,轻声叫他,“从见面我就想问了。怎么瘦这么多?”
“是吗…,”李放下意识摩挲一圈手腕,“我没太注意。”
“很明显,”山不移再次打量他一圈,“工作别太专注,照顾好自己。——剧组没虐待你吧?”
李放摇头,顿了顿,才说:“虽然不会自作多情地想,你会去搜相关的消息,不过网上很多都是编的,不要信。”
“那真的是什么样,你也没有告诉我,”雪势稍小,但风很凉,山不移偏头看他,手在衣兜里悄悄握起,“你的电影我都看过,那些消息我也搜过,不过有些看来实在离谱,我就没有信。”
李放微微低头,没有看她:“你要是想知道…可以直接来问我。”
山不移应声,不再往下说。
酒店就在前面,她率先向前走一步,推开旋转门,和李放一前一后进了大堂。
前台的姑娘昏昏欲睡,见有客人来,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个笑脸:“您好,有预订吗?”
山不移点头,把身份证递过去:“线上订好了。”
整个流程很快,山不移拿到房卡,房间在四楼,比李放高一层。
所以他们的告别很仓促——酒店看起来有些年头,电梯的上升速度很慢,山不移看着跳动的数字,每变化一次,离他们的分别就又近一些。
最后电梯停驻,厚重的铁门颤巍巍打开。
“有个好觉。”山不移说。
“你也是,”李放说,走出一步后,他又回头补一句,“有事随时联系。”
很客套的一句话,意思是如果要联系,要不然真有事,要不然就得生造出什么事。
山不移独自走回房间。
很奇怪,在李放离开后,那些琐琐碎碎的声音忽然变得鲜明,电梯运转的声音、房间里客人的交谈声、踩在地毯上的闷闷的脚步声…它们此起彼伏地涌上来,让她生出浓重的睡意。
房间里很冷,她打开空调,简单洗漱过就缩进被子,闭上眼睛。
山不移并没有睡好。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钟,尖啸的风声中,她睁开眼睛,意识一帧一帧地缓慢复苏。
清醒过来后,她觉察到房间里游荡的一丝寒气,这才明白,似乎是窗户没有关好。
她不情不愿地起身,拉开窗帘,窗帘后积存的寒意,骤然扑面而来。
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她得出结论,窗户已经关严了,只是旅店年久失修,窗框漏风。
一旦窗户和窗框间有缝隙,风声就会格外响。
就像当年在松和一样。
山不移借着这个视角向外看,雪已经停了,积雪厚而光滑,路灯尽职尽责地亮着。
私心希望这场雪下久一点,可是雪没有继续下,也没什么办法。
反正早晚都要告别。
如果这时候给他发一条消息呢?告诉他明天早上起床后,见一面再走。
他应该已经睡了,或者仍在失眠?
按照他的习惯,或许又要斟酌许久,最后给她一个不在意料之外的回答。
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把手机关掉,闹钟取消,重新缩回被子里。
这一觉醒来,就到了第二天早晨。
天气晴朗,阳光明亮,风跟着止息,楼下的积雪已消融大半,路上有急匆匆的车辆,和急匆匆的行人。
昨晚的一切,连同这场雪,一并消弭无迹。
手机里,他的留言安静地躺在未读消息中。
山不移扫过一眼,还没打开,就意外地看到另一条讯息,来自暌违已久的人。
是宁含瑛发给她的。
“夕夕,你还在清河吗?我年后有个试镜,刚好在清河,如果你方便,我们能不能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