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圣山的石阶蜿蜒如银链,夜露在青石板上凝成细碎的珍珠,踩上去时便沾湿了鞋尖。祝宵扶着沈从清的剑鞘缓步而上,指尖抚过岩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有的是剑刃崩裂的缺口,有的是修士指甲抠出的凹槽,百年前仙魔大战时,无数人就是这样用血肉之躯,在绝壁上凿出了这条通往圣地的路。
墨影抱着晚星走在前面,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串晶莹的露水珠。怀中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乌溜溜的眼睛像浸在泉里的黑曜石,正伸着胖乎乎的手去够岩壁上垂落的紫藤花。藤蔓被她拽得轻轻摇晃,一串淡紫色的花穗便落在了墨影的肩头。
“小姐,你看!”晚星突然出声,声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像浸了蜜的糯米团子。她捏着朵刚摘下的紫藤花递过来,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手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不像我眉心的花呀?”
祝宵俯身接过花时,指尖触到她手背上温温的暖意,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祭坛,晚星攥着半块护心丹昏迷时,手也是这样带着微弱的温度。
那时她的指尖泛着青,却依旧死死捏着那枚救命的丹药,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她将花别在晚星鬓角,鬓边的白发与紫花相映,竟生出种奇异的温柔:“像,但没有你眉心的好看。”
墨影看着晚星弯弯的严谨,脚步猛地顿了顿,耳尖腾地泛起红潮,连耳根都浸在热意里。他慌忙别过脸看向石阶尽头。
那里云雾如轻纱般缭绕,圣女陵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琉璃瓦折射出的光像沉在水底的碎金。那是魔域最古老的建筑,传说圣女的灵柩便停在陵内,而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泉,就藏在灵柩旁的玉井中。
“还有三里路。”他低声说,声音里藏着刻意压抑的雀跃,尾音微微发颤。
祝宵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从清的剑上。剑鞘上的鎏金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让她想起昨夜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时他肩胛的伤口还在渗着金色的血,灵力已如风中残烛,却依旧笑着,眼角的淡紫色咒痕被笑意晕染,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赏花宴。
“师尊说过,圣泉的水要两个人一起喝才甜。”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栖息在岩缝里的飞鸟:“晚星,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喝好不好?”
晚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祝宵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到圣女陵前时,祝宵才真正看清这座魔域圣地的全貌。整座宫殿由汉白玉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是用月光凝结而成。殿顶覆盖着孔雀蓝的琉璃瓦,每一片瓦上都雕刻着缠枝莲纹,折射出七彩的光,连流云拂过都染上了斑斓的色彩。十二根盘龙柱立在殿前,柱身上的鳞片片片分明,龙睛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在光影中流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石柱腾空而起。
“这就是圣女陵?”晚星趴在墨影肩头,小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比清霄宗的大殿好看多了,连柱子上的龙都像是活的。”
墨影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毕竟是魔域的圣地,当年修建时,动用了三千名能工巧匠,光是打磨这些白玉就用了整整三年,耗时十年才终于建成。”
他推开殿门时,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百岁老人的叹息,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冷香,那是魔域特有的“忘忧草”燃烧的味道。正中央的汉白玉石台上,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水晶棺。
棺中女子身着繁复的紫色祭服,面容安详如初睡,正是百年前的魔域圣女真正的圣体,先前在祭坛见到的,不过是夜凛用幻术捏造的幻影。她的眉心有颗淡紫色的朱砂痣,形状竟与晚星眉心的鸢尾花印记隐隐呼应,仿佛是同一块玉璧分割而成。
圣泉就在水晶棺旁,那是一口三尺见方的玉井,井壁由暖玉砌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井水清澈见底,能看见井底铺着的月光石,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荧光,像被揉碎的星辰,轻轻晃动着,映得整个大殿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
“真的有圣泉耶!”晚星兴奋地拍手,却不小心牵动了体内尚未痊愈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长长的睫毛上瞬间凝起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
墨影连忙按住她,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别动,我来取水。”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上雕刻着缠枝纹,那是晚星亲手为他打磨的。
弯腰舀水时,泉水沾湿了他的袖口,竟在布料上晕开一朵淡紫色的花,转瞬又消失不见。他将玉瓶递到祝宵面前,声音有些发紧:“祝小姐,你先给沈师祖……”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先试试。”
祝宵没有接玉瓶。她缓步走到水晶棺旁,望着棺中女子的脸,那些被影部密卷尘封的往事突然清晰起来。圣女临终前,将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一半封入轮回阵滋养阵法,维系魔域的生机;一半化作护心丹,赠予了当时还是婴儿的晚星,护她平安长大。
原来,夜凛先前那些疯狂的话语里,唯一的真话便是这个。祝宵根本与复生圣女毫无关系,夜凛不过是借着圣女的名义,圆自己一个偏执的幻梦。
而晚星,才是真正与圣女血脉相连的人,难怪她眉心的印记与圣女的朱砂痣如此相似,难怪她能画出圣女陵的地图,能感知到圣泉的位置。
“圣女殿下。”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水晶棺的边缘,那里还残留着百年前的温度:“我们来还你东西了。”
话音刚落,玉井里的泉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水面上的荧光如被磁铁吸引般汇聚,凝成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殿顶,将殿内的琉璃瓦照得透亮。
水晶棺中的圣女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历经百年的悲悯。她先看了看祝宵,目光在她肩头那朵漆黑的曼陀罗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墨影怀里的晚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吾执念已了,归位吧。”圣女的声音空灵而缥缈,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光柱突然俯冲而下,如一道银色的瀑布,一半注入晚星体内,一半融入水晶棺中。晚星眉心的鸢尾花印记瞬间变得鲜艳如血,她舒服地哼了一声,苍白的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那些因献祭修为而变得花白的头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乌黑。
而水晶棺中的圣女,眉心的朱砂痣也亮了起来,与晚星的印记遥相呼应,仿佛血亲相认。
墨影手中的玉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泉水洒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凝结成一朵朵淡紫色的鸢尾花,转瞬又化作飞灰,只留下淡淡的冷香。
“这……这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指尖颤抖着抚上晚星的鬓角,那里的白发已经完全变黑,触感柔软如绸缎。
祝宵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走到晚星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发丝间还残留着紫藤花的香气:“圣女把另一半神魂还给你了,晚星,你现在是完整的自己了。”
晚星懵懂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突然伸手抱住祝宵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小姐,我好像不疼了,体内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墨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探向晚星的脉门。指尖下的脉搏强劲有力,体内的灵力充盈而平和,先前为救他而耗损的半生修为,竟在圣泉与圣女残魂的滋养下完全恢复。
他又惊又喜,眼眶瞬间红了,抬头看向祝宵时,却发现她正望着水晶棺出神,肩头那朵带着不详的漆黑曼陀罗不知何时变成了纯白色,像落满了初雪,在晨光中泛着圣洁的光。
“宵宵。”
沈从清的声音突然在殿内响起,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祝宵猛地回头,只见沈从清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袂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肩胛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眼角的淡紫色咒痕淡得几乎看不见,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浅笑。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层金色的轮廓,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不沾半点尘埃。
“师尊?”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泪水却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从清朝她伸出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空气传来,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温热:“圣泉的水不仅能解毒,还能聚魂。刚才圣女归位时,逸散的灵力刚好护住了我的残魂,又借同心咒与你相连,才得以重塑肉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白色曼陀罗上,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现在,我可以陪你去看花海了。”
晚星从墨影怀里跳下来,小小的身影在大殿里蹦蹦跳跳,拍手笑道:“太好了!我也要去看花海!苏少主说过,合欢宗的花海是天下最美的地方,有七种颜色呢!”
墨影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景象,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连忙用袖子蹭了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瓶,发现瓶底还残留着几滴泉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殿外的紫藤花不知何时全开了,一串串垂落下来,像紫色的瀑布,将整座圣女陵笼罩在一片芬芳里。祝宵牵着沈从清的手走过花下时,花瓣簌簌落在他们发间、肩头,像撒了把碎钻,在晨光中闪烁。
晚星追着一只蓝紫色的蝴蝶跑在前面,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无数飞鸟。墨影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玉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的缠枝纹,仿佛攥着整个春天。
他突然想起晚星画的那张地图,圣女陵旁除了圣泉的标记,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风吹花影动,疑是故人来。”那时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小姑娘的涂鸦,此刻看着前面相携而行的身影,看着晚星蹦跳的背影,突然就懂了。
原来所谓天道和解,从来不是恩怨的彻底了结,不是仇恨的烟消云散。而是那些散落的光。
沈从清的守护,祝宵的成长,晚星的救赎,墨影的等待,甚至是夜凛临终前那一丝释然,终于在历经磨难后重新汇聚,凝成了新的希望。就像这圣山的晨光,终究穿透了百年的迷雾,照亮了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