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的香气漫过合欢宗的玉阶时，祝宵才发现沈从清眼角的淡紫色咒痕并未完全消失。那道印记浅得像水墨画晕开的痕迹，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根系在他与天道之间的丝线。
“还在疼吗？”她抬手想触碰那道印记，指尖在半空中停住，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影部密卷里说过，天道诅咒牵系着修士的神魂，稍有触碰便会引发锥心之痛，当年清霄宗的一位长老就是因为强行抹去咒痕，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从清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眼角，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咒痕微微发烫：“不疼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夜凛死后，诅咒就弱了大半，刚才圣女归位时，连最后这点余痕都快压不住了。”
祝宵这才注意到，他袖口下的手腕上，那道被影部刺客划伤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像被月光吻过的痕迹。她想起夜凛临死前说的那句“你我都自由了”，原来他口中的自由，不仅是放过她，也是放过被诅咒束缚的沈从清。
“小姐，你们看！”晚星突然举着一朵七色花跑过来，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墨影说这是合欢宗的灵花，苏少主生前最宝贝的就是它。”
墨影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刚从圣山采摘的草药。他看了眼沈从清眼角的咒痕，眉头微蹙：“沈师祖，这咒痕虽弱，却始终是隐患。仙门典籍记载，天道诅咒需以同等代价换取和解，您打算……”
“我知道。”沈从清打断他，目光转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仙魔结界，那里的天空泛着淡淡的墨色，像被打翻的砚台：“该来的，总会来的。”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日头被乌云遮蔽，云层中滚过金色的雷声，却没有半滴雨落下。十二根盘龙柱上的龙睛突然亮起，鸽血红宝石折射出的光在殿内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中央浮现出一行古老的篆字——
“仙魔殊途，千年为契。”
祝宵认得这行字，在影部密卷最后一页的封印之中有记录，传说由天道亲手所书。她下意识地攥紧沈从清的手，掌心的汗濡湿了他的衣袖：“师尊……”
“别怕。”沈从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祝宵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这是天道的启示。”
金色的篆字突然化作无数光点，钻进沈从清的眉心。他闷哼一声，眼角的淡紫色咒痕瞬间变得鲜艳，又在顷刻间褪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线。与此同时，祝宵肩头的白色曼陀罗突然绽放，花瓣层层展开，露出中央金色的花蕊，与沈从清眉心的银线遥相呼应。
“仙门修士沈从清，魔域守关人祝宵。”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云层中响起，不辨男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念尔等以情破执，以善化怨，特解诅咒之缚。然仙魔结界动荡，需尔二人共守千年。千年期满，自可解契。”
祝宵愣住了。她想起影部卷宗里的记载，守关人是魔域为镇守结界而生的血脉，世代不得离开结界半步。而沈从清身为清霄宗宗主，若离开仙门千年，清霄宗的传承怕是会就此断绝。
“我不愿。”她突然开口，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凭什么要用我们的千年，换所谓的和解？”
沈从清握紧她的手，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宵宵，结界若破，仙魔两界又会陷入战火，到时候死的人，会比望月台、比祭坛多上百倍千倍。”他看向墨影怀里的晚星，又看了看远处合欢宗弟子栖息的山谷：“我们不只是为了自己。”
晚星似懂非懂地拉着墨影的衣袖：“结界是不是就是苏少主守护的地方？他说那里的花开得比合欢宗还好看，只是很少有人能看见。”
墨影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沉：“是。苏少主生前常说，结界那边有片忘川花海，开着能让人忘记痛苦的花。”
祝宵看着晚星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夜凛临死前的眼神。那时他躺在碎石堆里，脸上没有了偏执，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她又想起沈从清在祭坛挡下骨刃的瞬间，想起他说“有我在，你动不了她”时的坚定，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千年，好久”她轻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从清笑了，眼角的银线在雷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不过是三千六百多个春秋，等我们守完了，就去忘川花海，找苏逸辰说的那片能忘记痛苦的花。”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看，是不是真的比合欢宗的花海好看。”
祝宵看着他的笑，突然就不怕了。她想起两人在清霄宗的初遇，想起望月台的双修，想起祭坛的生死相依，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此刻终于被串成了锁链，禁锢在她的心上。
“好。”她点头，声音清亮，“那我们拉钩。”
沈从清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指尖。金色的雷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将两人的指印烙在了一起，像一道永不褪色的契约。
云层中的雷声渐渐平息，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满圣山。十二根盘龙柱上的光芒缓缓褪去，只留下龙睛里的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沈师祖，祝小姐，”墨影突然单膝跪地，晚星也跟着他跪下，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异口同声道：“我们愿随二位前往结界，护二位周全。”
沈从清扶起他们，目光落在晚星腰间的折扇上。那是苏逸辰生前用过的折扇，不知何时被她收了起来。
“清霄宗有其他长老主持，魔域亦有影部长老坐镇，你们不必跟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上面刻着清霄宗的云纹：“墨影，你带着晚星回清霄宗，这枚玉牌能让长老们听你调遣。”
晚星却摇着头，小手紧紧攥着那朵七色花：“我不回去。苏少主说过，守关人身边不能没有侍女，我要跟着小姐，就像以前一样。”
墨影也跟着点头：“属下的命是沈师祖救的，理应追随左右，况且……”他看了眼晚星，耳尖微微发红：“晚星一个人，我不放心。”
祝宵看着他们相视的样子，突然想起晚星画的那张地图。地图背面画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穿着玄色衣袍，一个梳着双丫髻，旁边写着“墨影和晚星”，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满满的欢喜。
“让他们来吧。”她对沈从清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结界那么大，多两个人，也热闹些嘛。”
沈从清看着她肩头雪白的曼陀罗，又看了看墨影和晚星紧握的手，点了点头。
前往结界的路比想象中好走。合欢宗的弟子为他们准备了马车，车帘上绣着紫藤花，与圣女陵的花一模一样。晚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苏逸辰留下的七色花，时不时回头看看墨影，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辰。
祝宵靠在沈从清肩头，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魔域的山渐渐变成了仙门的水，黑色的土壤变成了青色的草地，空气中的魔气被仙气取代，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你看。”沈从清指着窗外的一片花海，那里的花是淡紫色的，像极了晚星眉心的鸢尾：“像不像圣女陵的紫藤花？”
祝宵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圣泉的泉水凝结的冰晶。那是她离开圣女陵时，特意用灵力冻住的，想留作纪念。
“送给你。”她把香囊系在沈从清的腰间，香囊上绣着一朵白色的曼陀罗，是她昨夜在马车里绣的，“圣泉的水，能安神。”
沈从清低头看着香囊，又看了看她指尖的针眼，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用暖玉雕刻的曼陀罗，与她肩头的花一模一样：“这是我在清霄宗时，就为你准备的。”
祝宵接过玉簪，簪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想起他说过，等她及笄时，就为她簪上一支玉簪，那时她还脸红着说“谁要你的簪子”，现在想来，那时的心跳，或许早就藏着不一样的情愫。
马车行到结界边缘时，祝宵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那不是一道有形的墙，而是一片流动的光，一半是金色的仙气，一半是暗紫色的魔气，在交界处交织成彩虹般的色带，像一条连接仙魔两界的丝带。
光带后面，果然有一片花海，颜色比合欢宗的更鲜艳，比圣女陵的更热烈，风吹过时，花海像波浪般起伏，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歌唱。
“是忘川花海。”沈从清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光带：“苏逸辰没骗我们。”
祝宵的指尖触到光带时，没有感觉到丝毫阻碍，反而有种温暖的力量，像被无数双手轻轻托着。她回头看向马车，墨影正扶着晚星下来，晚星手里的七色花突然飞了起来，落在忘川花海中，瞬间化作一片七色的花田。
“苏少主！”晚星指着花田中央，那里隐约有个白色的身影，正朝着他们挥手，“是苏少主！”
墨影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他一直在。”
祝宵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突然想起苏逸辰临死前的笑容。他说“宵宵，你要记得，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很多值得守护的东西”，原来他说的守护，从来都不是指某一个人，而是这片土地，这些生灵，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沈从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风拂过花海：“该开始了。”
祝宵点头，与他并肩站在结界中央。她肩头的曼陀罗与他眉心的银线同时亮起，金色的仙气与暗紫色的魔气在他们周身流转，像一条缠绕的河流，将整个结界包裹其中。
晚星拉着墨影的手，在花海中种下了第一颗花种，那是用圣泉的泉水浸泡过的，刚种下就冒出了嫩芽。
远处的天空中，流云舒卷，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祝宵看着身边的沈从清，看着不远处嬉闹的墨影和晚星，看着花海中若隐若现的苏逸辰的身影，突然明白了天道和解的真正含义。
不是恩怨的了结，不是仇恨的消散，而是爱能跨越仙魔，能穿越生死，能让散落的光重新汇聚，照亮每一个需要守护的瞬间。
千年很长，长到足以让忘川花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千年很短，短到只够他为她簪一次花，她为他绣一个香囊，他们一起看三千六百多次日出日落。
风吹过花海，带来了远处的歌声，像苏逸辰在唱，像夜凛在笑，像无数在战火中逝去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息的地方。
祝宵握紧沈从清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十字。
那是他们的契约，比天道的启示更重，比千年的时光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