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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监不嘲讽那将毫无意义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齐途关押的地方,齐途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寒镜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你这是……”

    寒镜月疲惫地睁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在傅翊手上写着,傅翊传道:“受了点伤,不碍事。这是我哥哥,你不必防着他。上次你答应给我们作证,现在我来请你。”

    齐途:“那俺的家人……”

    【  ……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安顿好她们了。】寒镜月微微蜷着手。

    齐途松了口气:“那就好,但俺还是不放心,不然能让俺见见她们吗?俺真的很想她们。”

    寒镜月手指没有动,傅翊:“如今情况特殊,贸然将她们接来恐怕会有危险,待明日堂上结束,我们亲自送你去见她们。”

    齐途目中难掩沮丧,但还是感激地向二人磕头:“多谢大人们替俺作主!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寒镜月只觉胸口闷闷,艰难地挤出一个笑:【不必如此,我们先走了,你多保重。】

    言罢傅翊推着她向顾折刀被关的地方:“我听说,他是你师兄。”

    寒镜月奇怪地看向他:【哥哥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想听你亲口承认。”傅翊失笑。

    寒镜月不接他的话:【哥哥就在嫂子面前装纯。】

    “是吗?”傅翊没懂她的话,继续道,“镜月,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拿到名册前就猜到杀卢斌的人是顾折刀?”

    寒镜月点了点头:【一开始猜过,后来在典狱司遇见丞相后就确定了,但没有证据。】

    傅翊轻笑:“你赌他不会杀你。”

    寒镜月眸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肯定会杀我,所以我赌他料不到我会主动跳楼。】

    几乎刹那的反应时间不足以让顾折刀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去砍伤她的要害,这是她和他交手多年总结出的规律。

    轮椅在顾折刀的牢间前停下,顾折刀坐在中间的稻草上吃着馒头,看见是她出言嘲讽:“哟,没摔死啊?”

    寒镜月的脸一下垮了下去,在傅翊手上写道:【不然你跳一个看看是不是真的?】

    傅翊斟酌片刻:“她说你也快了。”

    顾折刀哂笑:“没摔死摔成哑巴了,你的脚下半辈子还能走吗?”

    寒镜月:【现在是哑巴也迟早能说话,脚坏了也迟早都会好,但你的脑袋掉了是装不回去的。】

    傅翊简洁意骇:“你死定了。”

    顾折刀翻了个白眼:“麻烦你来找我这个将死之人了,你想干什么?”

    寒镜月微微一笑:【没想干什么,就来嘲讽你一下。】

    傅翊一愣,在她手上写道:你来的时候和我不是这么说的。

    寒镜月嗤笑:【你照着说。】

    傅翊叹了口气:“嘲讽你。”

    顾折刀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会心一笑:“留我一命,我有秦统领的把柄。”

    寒镜月颔首:【怎么保证?】

    顾折刀想了想:“我在你那还有信誉吗?”

    寒镜月:【没有,所以你先说。】

    顾折刀嚼着馒头:“你从小谎话连篇,你在我这当然也没有。”

    寒镜月歪了歪头:【那你去死吧。】

    顾折刀:“说话那么冲干嘛,你小时候还躲我怀里哭呢,比现在可爱多了。”

    寒镜月气得差点从轮椅上跳下来:【少他爹的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解决了你?】

    顾折刀:“没乱说啊,你五岁之前还算个人样,之后就人模狗样了。”

    寒镜月:【比起你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是个狗脑子我还是很幸运的。】

    顾折刀:“至少我不像你一样一边哭一边被打得吱哇乱叫。”

    寒镜月:【你边被他扇边说师父英明也挺光彩的。】

    顾折刀失笑:“我不觉得丢人,在意的人是你。”

    顾折刀见她不说话,索性也没再继续挖苦她:“秦统领娶亲的聘礼有黄金千两,你猜猜这钱哪来的?”

    秦辞上任监察司右统领前在朝中并无官职,这些钱不可能是贪的。寒镜月挑眉,顾折刀继续道:“秦家名下的店铺和金胜楼有牵连,他插手了其中的茶叶生意,朝廷对金胜楼的买卖征收的税要远大于对普通商户,小额交易还好,像茶叶这样利润极高的买卖就极不划算,但大额贸易基本都被金胜楼垄断,小商户没有大量进货的渠道,就算有开卖后也要面临被金胜楼找茬的危险。

    因此秦统领凭着秦家从前剩下的大部分商铺和朝堂中人有牵连的优势,和金胜楼的人达成协议,茶叶这项买卖在他名下运作,利润他三金胜楼七,以此行漏税之事,此事于现在亦未停止。”

    傅翊挑眉:“你从何得知此事?”

    顾折刀微微笑着,眼下的桃花痣为他平添了几分阴险:“恕不能言。你们爱信不信。”

    寒镜月看向傅翊:【哥哥以为如何?】

    傅翊在她手心写道:【先留着,等查到实质性证据再来解决他的问题。】

    傅翊:“我们答应你,不过若是在定罪之前就有人要来杀你,我们也无能为力。”

    顾折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那现在帮我个忙。”

    傅翊不语,他向寒镜月笑了笑:“给我点钱。”

    寒镜月皱眉:【你要钱干嘛?】

    顾折刀:“我不得打点一下狱卒吗?你看我都吃成什么样了?让你们出面去不就打草惊蛇了?”

    寒镜月摸了摸口袋,又看了看傅翊,傅翊叹气:“我也没带。”

    寒镜月耸了耸肩:【没钱,你自求多福吧,告辞。】

    顾折刀翻了个白眼,目送二人离开天牢。

    傅翊推着她走远后没忍住道:“镜月,你师兄说话和你还真像。”

    寒镜月不满:【不想和那种人像。】

    “好了好了我就说说而已。”傅翊不再打趣她,“他提到的秦辞的把柄我们用不了。”

    寒镜月:【因为金胜楼吗?】

    傅翊颔首:“金胜楼背后是一帮富可敌国的商人,虽然朝廷想打压商人也不难,但毕竟如今他们给朝廷创造的财富不容小觑,也还没作出能左右政局的事,皇上自然睁只眼闭只眼。我们若贸然将他们牵扯进来反而会让事态失去控制。”

    寒镜月:【哥哥的意思是不必留他?】

    傅翊看向她:“你想留吗?”

    ——

    “师兄,我不要练了,我们逃走吧。”

    顾折刀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他哭个不停的女孩,从有记忆起她就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但仅仅如此:“逃不掉,被抓回来会被打得更惨。”

    寒镜月却哭得更难过:“为什么要打我?我只是想休息一下,为什么要打我?”

    赵岐通穷尽一生都想打开那把名为“修罗”的邪剑,那是他师父的遗物,是能证明他毕生之道的一切,为此不惜杀害同门也要夺走它。然而无论他如何修习、武功境地到了如何之高,他都没能拔出那把剑,不信邪的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告诉他要一对八字相冲的男女童,待二人成才,即可破局。

    顾折刀并非不知此事,然而他不能直接开口说出那个猜想:或许卦象的意思是,我和这个没用的师妹中,有一个人会是它的主人?

    这个人只能是我。她凭什么呢?比我小、比我弱、比我沉不住心,凭什么是她呢?

    顾折刀没有理会她的委屈,旋身自嘲:“因为我和你生来就贱命,不幸委身这种人膝下苟活。”

    寒镜月瞪他:“你才贱,明明是老头子的错,他讨厌我为什么要收养我?我要去找我亲生的爹娘!”

    “你是傻子吗?你的亲生爹娘要是在乎你又怎么会把你丢弃呢?如果不是丢弃,那就说明他们早就死了。”顾折刀面无表情地吐出那些恶毒的字句,大概人最擅长攻击的就是和自己类似的人,“死心吧,你没有爹娘,你想逃只能靠自己,我不会陪你送死的。”

    寒镜月怔怔了许久:“师兄,你明明也讨厌老头子,为什么要劝我死心?”

    顾折刀有些想笑:“你为什么觉得和你有一样遭遇的人就一定要和你站在一起呢?”

    “可除了老头子我只认识你,看门的那个老太翁说了,你算我的亲人。”寒镜月几近执拗地抓着他,她的眼睛永远烧着不死心的火,尽管大多数时候那团火只会烫伤她自己。

    顾折刀不知何故地噎了片刻,旋即决绝地甩开了她的手:“不算。我没有亲人。”

    “等有朝一日我足够强了,自然会想办法救我自己,你如果指望我和你共处的那点情谊会帮你还是现在就准备去死吧,至少能少挨几年打。”

    寒镜月咬唇:“我才用不着你来帮我,就你会变强,我不会是吗?你就守着你那条贱命去死吧!”

    “把你的眼泪擦干了再和我说这些话,连反抗都是闹脾气的人没资格谈尊严。”顾折刀冷哼了声,旋身离开,留给她一个好像她这辈子永远也追不上的背影。

    连反抗都是闹脾气的人没资格谈尊严。这句话她记了十年。七年前的杀师是他们唯一一次达成一致,赵岐通死后,顾折刀想拔出“修罗”,然而对方却认了寒镜月为主,当时他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过了多少年她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然而现在寒镜月却不像平日里想起这件事一样高兴,她沉眉许久,在傅翊手心写:【该如何,便如何。】

    顾折刀用十年告诉我人为己活,别妄想别人来救。可为什么林浔却又不这般?明明他也是和顾折刀一样和我毫不相干却又不得不纠缠在一起的人。杂乱无章的思绪搅得她头疼,那日的坠楼仿佛还在眼前,准确地说她不是因为坠楼摔晕过去的,而是被剑砍伤失血过多才晕的,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林浔垫在她身下,颤颤地碰上她的喉咙,那时的他在想什么?明明只是带他历练一番,作好了要保护他的准备,最后却让他受了比我还严重的伤。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只顾别人不顾自己的人吗?

    寒镜月下意识转向傅翊,对方连忙伸出手,然而长串的话到了指尖却又停顿,最后只变成一句:【我想去看看林浔。】

    傅翊了然一笑:“好。”

    两人到了林浔院里,来往照顾的两个侍女瞧见寒镜月一下就笑起来:“小姐,少爷刚才还念你呢。”

    寒镜月张了张嘴,忘记了自己还说不了话,傅翊:“哦?少爷念她什么了?”

    侍女:“还能念什么,念小姐还没来看他呗。”

    言罢两人又叽叽喳喳笑着走了,寒镜月恶狠狠瞪了眼跟着笑的傅翊。

    “好好好,别生气嘛。”傅翊连忙推着她进去,“阿浔,镜月来看你了。”

    林浔本昏昏沉沉睡着,听见这句话瞬间清醒,到了嘴边的话绕了半天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们早上出去了?”

    傅翊:“和镜月一同去天牢把一些没解决的事办了,这才晚了时候,她刚才在家门口还闹着要去见你呢。”

    寒镜月连忙回头瞪他,手指急速写着:【根本没有闹。】

    林浔奇怪地看着寒镜月一言不发却又急得要命的表情:“镜月,你怎么了?”

    傅翊笑得更甚:“她喉咙被砍伤了,暂时说不了话,就让我代传吧。”

    哥你再随便乱传呢?寒镜月急得只好划着手把自己推到林浔床边,恶狠狠地在林浔手上写:【你别听他乱说,根本没有那回事。】

    林浔失落地低下眼睛:“哦。”

    寒镜月一噎:【本来早上就要来的,我怕你没醒,就先去天牢了,你还好吗?】

    林浔生无可恋地看着她:“不好。手脚都骨折了,头也疼,幸好脊椎那块碰到布堆上没事,不然我就死翘翘了。”

    【对不起。】寒镜月移开眼睛,【其实你没必要帮我垫一下,我算好了不会死。】

    林浔:“我哪里想过那么多,你突然就往下跳我都吓死了。”

    寒镜月:【我看你反应快得很。】

    “你本来被他砍伤了就很危险,再让你帮我垫着不就是自杀吗?你就仗着现在我们都没死来挖苦我。”林浔赌气似的想侧过身,可一动身上的伤就痛得他险些喊出声。

    寒镜月连忙抓住他的手:【我没那个意思!】

    林浔见她蹙眉,软下语气:“就算你早就猜到这些也不能这样,你要是死了怎么办?死了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

    寒镜月看向他被刺穿手掌的右手,不觉垂眸:【那我赔你。】

    “啊?”林浔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自责的神情,说出来的话更是牛头不对马嘴,“我又不是怪你害我受伤,真要怪也怪你故意给我穿裙子,现在全城人都知道我和你一个女装一个男装躺地上摔个半死不活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娶老婆啊?”

    一直在一旁笑而不语的傅翊插嘴道:“娶不到也没关系,你嫁给镜月吧。”

    寒镜月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扯着嗓子想说话但又发不出声音,林浔想跳起来解释但全身无法动弹,傅翊看着两人手忙脚乱地支吾半天,得逞似的笑起来:“我就随便说说,别生气别生气。”

    林浔急道:“义父!你再乱说我就告阿见姐姐去了!”

    傅翊:“姐姐未必不这么觉得,你别高兴得太早。”

    林浔不自觉看向寒镜月,却不料她也在看着自己,原本通红的脸更加发烫:“我、我没有高兴,诶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有不高兴,好了义父你不要再说了!”

    傅翊:“好好好,我不说了,但往后我和姐姐若是不在了,你们两个总归是要互相照应的,别老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就吵架打起来。”

    寒镜月在傅翊手上写:【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给我出去。】

    傅翊见她这么说连忙走了,留下两人大眼对小眼地瞪了一会儿,林浔尴尬地移开了眼睛:“我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林浔哑然,半晌才努力抬起手,轻轻地放在她左手上:“这次的事我们办得很好,平时你不该高兴吗?”

    寒镜月垂眸:【去见了讨厌的人,顺便知道了一些事……应璃被她爹送进宫了,如今已获封淑妃抚养太子。】

    林浔一惊:“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寒镜月:【前两天的事,丞相想在死前保住二皇子的太子之位,如此一来就算他倒台,往后新帝登基也能为他正名。】

    “可这样皇上肯定会迁怒宋小姐,若是在宫里受了虐待,就没人知道更没人能救得了她了。”林浔不觉也黯然下去,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里和她说话总让人如沐春风,如此善良随和的人要被一辈子关在宫里,任是谁都会为她难过。

    寒镜月抿唇:【武斗会的前一天我在太液池救了她,后来她和洛筠来向我道谢,是不是那时候我就该和她们到此为止。】

    林浔不觉握住了她的手:“你难得遇见了真心待你的朋友,为什么又要说这些话?”

    寒镜月一愣,林浔:“宋小姐和苏小姐都是很好的人,她们愿意与你一起也正是相信你也会是和她们一样好的人,结友是两情相愿的事,你这么说反而不尊重她们不是吗?”

    寒镜月写字的力气不觉虚浮:【我只是觉得,既然我早就知道会有要杀丞相的那一天,却又不拒绝她的好意,这么做何尝不是和她父亲、皇帝一样把她推进深渊呢?】

    林浔望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字,直至最后手指颤抖:“……那天你分明告诉我,你有自己的打算,其实是骗我的对吗?”

    寒镜月微微颤抖的手指向后一缩,良久才写下三个字:【对不起。】

    “从前在学堂的时候我们就不受那些少爷小姐待见,突然有了两位真心喜欢你甚至连带着包容我的朋友,你会依恋她们也很正常吧。”林浔闭上眼,“有的时候觉得你骗我挺好的,可有的时候我又不这么觉得,你怎么想呢?骗我、骗她们、骗你自己,镜月,你心里又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寒镜月胡乱地想着曾经相处的一幕幕,一声声“寒姐姐”“镜月姐”抽丝剥茧着她的思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我最想要同伴的时候没有人搭理我,可为什么又在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时候出现一个个真的在乎我的人?

    【我不会白白受你们的好的,我会报答你们的。】寒镜月写下这句话又觉得词不达意,慌乱地又要写什么,却被林浔挡下:“我又不是义父和阿见姐姐,他们对你有养育之恩你报答他们无可厚非,我和你明明是互相情愿地在相处,你和宋小姐、苏小姐不也是这样吗?虽然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什么,但你是我除了阿见姐姐和义父外最亲的人,我喜欢跟着你就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就是因为你很好你让我喜欢啊?为什么一定要你做什么才行呢?”

    【在你眼里什么算好?】寒镜月咬唇,那些不能被她说出口的过去就像被贴了符咒的鬼,面目狰狞却又被迫装得像安静的魂灵。

    林浔笑了:“你胆子很大,做事果决,非常聪明,不像我胆小又犹豫,没什么悟性,从前有谁欺负我也总是你第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虽然你有时候喜欢戏弄我,但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开心这种感觉最说不出理由吧?你就是很好很好啊。”

    寒镜月怔怔地感受着他手心微薄的温度,良久才抬起手:【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凡事都能找个理由让自己好过些,这是顾折刀在教会她杀人时告诉她的,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只是为了自己能更好才去无底线伤害别人的。林浔,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还会像现在这样坚定地说“你就是很好很好啊”吗?

    寒镜月顿了许久:【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林浔轻轻握住她的手:“如今再想见宋小姐已难上加难,你若真的问心有愧,就去找苏小姐谈谈吧。我累了,你回去吧。”

    两人相望许久,寒镜月才转过轮椅,门外春光融融,寒意渐消,一晃又是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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