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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还能相见否

    “皇上这是要我死吗?!”

    丞相府内,宋不摇气得把平时那些最宝贝的瓷瓶全砸到地上,砰地一下碎了一地,这七日来他砸碎的东西比吃进去的饭粒还多,大夫人周韵只能一边哭一边和下人们一起收拾,不忘上前安抚他:“老爷您别砸了,咱们不是已经把那个顾折刀推出去了吗?皇上就是敲打敲打我们,不会真要了命的。”

    宋不摇:“砸,砸光了好!难道还留着给那群抄家的偷吗?要真是敲打我们,皇上怎么可能去查‘无影’?他这是要拿我的命、我们全家的命去敲打那帮无法无天的江湖人!”

    “那个狗日的傅翊和宋和见,他们家的那两个小兔崽子怎么就那么命大,竟然这都还活着,简直岂有此理!”宋不摇越想越气,连带着把桌上刚换的茶具也全都砸到地上,“当时在朝堂上皇上要傅翊她妹妹和大理寺一起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幸好做了两手准备,赶在那两个人出事前将应璃和迎雪送进宫,只要她们能在宫中,太子就还是我们宋家的血!”

    周韵几乎站不稳脚,跪倒在地上哭道:“老爷,皇上敢杀楚婕妤,也就敢杀我的璃儿啊!”

    宋不摇冷笑:“留在家往后也是被送去教坊司受苦的命,倒不如送去宫里还有一线生机。傅翊啊傅翊,当年我能杀了你爹,现在也能杀了你!”

    周韵抽噎:“老爷,当年你信了皇上那些离间话,换了三小姐入宫,可三小姐纯良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斗得过里头那些吃人的妖怪呢?当初您若肯多信任大小姐几分,如今也不至于是这般局面……”

    宋不摇闻言却像被触及逆鳞一般给了她一巴掌:“无知妇人!就凭宋和见她现在报复我的手段,她若真进宫做了皇后,只怕以后母凭子贵掌了实权就要过河拆桥,从我带回她那天起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种,为了自己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亲人?”

    周韵捂着被他打红的脸颊,多年受他颐指气使的委屈与耻辱在此刻终于爆发:“宋不摇,你活该!你为了你自己不把你的亲生孩子当人看,如今又怨得了谁?可怜我的旭儿离了你还要被牵连,璃儿要一辈子在宫里吃苦,你活该!活该!”

    她发了疯似的抡起旁边的花瓶要砸他,却被宋不摇喊来的下人抓住,“好你个周韵,你还反了是吧?”

    他泄愤般地用瓶子一遍又一遍砸她的脑袋,血淋淋地流了一地,周韵心如死灰地倒在地上,刚嫁作续弦时她就做好了半辈子忍气吞声等丈夫撒手人寰再颐养天年的准备,然而汲汲营营了三十多年的她终究没有得到年少时幻想的富贵一生闲的愿望。

    周韵闭上眼,她看到女儿哭得撕心裂肺,被绑进轿子抬进皇宫而她却无能为力,看到她一辈子都要在宫里倍受冷眼而没有人再能给她撑腰,看到她此生再也见不到自己这个娘,无论再害怕再无助也只能以泪洗面,最后她看到刚出生的女儿躺在自己怀里,咿咿呀呀地哭着,却在自己的手碰上她的脸颊时,忽地一笑。

    那缕微弱的思念牵动着另一端的泪,宋应璃蜷缩在轿子里,外头尖细刺耳的喊声粗暴地将她从有关母亲的回忆里拉回。

    传话的是四大太监之一寿公公寿听安,方方长长的脸上扭动着尖酸刻薄的五官:“二位小姐,皇上有旨,随我们走一趟吧。”

    宋应璃心中惴惴,轿外的两位宫女神情肃穆,几近威胁地冷冷盯着她,她和宋迎雪忙不迭起身跟上。

    一路行至金銮殿,不等她反应,宫女就从后一推,她跪倒在地,颤颤地不敢抬头看上头端坐的元清。

    “宋相当真是好算盘,死到临头了还要把两个女儿送进宫。”元清虽笑着,眼底却平静得像一具死尸,“太子,还躲在后面做什么?出来见你的姨母们啊?”

    元煜缩在奶娘怀里,害怕地一动不动。

    元清骤然敛了笑:“太子。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元煜倏地一怵,奶娘轻轻拍着他的背:“殿下,是您方才在外面说要她们进来的,别怕,您都这么说了,皇上不会为难她们的。”

    元煜这才极不情愿地从奶娘怀里下来,踉踉跄跄地从后面跑出来,宋应璃悄悄抬起眼睛,比起新年的时候,他又长高了,却也更胆怯了,一条瘦削的身子立在光下,竟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烧成灰烬。

    元煜对上了宋应璃的目光,眼泪夺眶而出:“小姨!”

    他哭着跑上前,却被元清一喝:“太子,不可无礼。”

    元煜哭道:“父皇,小姨做错了什么?儿臣愿意一同受罚,求您饶了小姨吧!”

    元清厌烦地沉下眼睛:“太子,朕何时说过要罚她?今日你在宫门那儿说什么都不肯她走,朕怎么敢罚?既然你这么有主见,那现在就来自己做个决定,你是想继续跟着你宸母妃生活,还是跟着你的这两位姨母的其中一位呢?”

    元煜从没见过宋迎雪,从前宋不摇进宫只会带宋应璃来,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颤巍巍地上前抱住了宋应璃:“父皇,我要小姨陪我。”

    宋应璃一愣,颤颤地抚上他的发,却什么也不能说。

    “好、好。”元清冷笑,“传旨,封宋六小姐为淑妃,赐居贤灵宫,将太子过继到她名下。”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宋迎雪:“至于宋四小姐,赐毒酒。”

    宋迎雪大惊失色:“皇上!皇上!求皇上饶命啊!皇上!”

    “皇上!求您放过四姐吧!臣女愿意放弃淑妃之位,求您放过四姐吧!”宋应璃一个劲地磕头,可元清却置若罔闻,几个侍卫上前拖着宋迎雪到偏殿,哭喊声不止不绝。

    元清轻笑着抿了口茶:“淑妃,愣着做什么,还不谢恩?”

    宋应璃没有动,几近颤栗地望着他,曾几何时的宫廷宴会,她跟着宋不摇一同入宫,远远地望着那个端坐高堂的姐夫,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爹说,大姐是个放荡阴险的小人,才会被皇上嫌恶厌弃,说三姐是没用的废物,入宫多年生不出一个孩子,后来又说她太可怜了,竟然生下孩子给别人作了嫁衣。

    可是爹,大姐明明很爱笑、喝酒很潇洒,并不如你所说放荡阴险,三姐很温柔、弹琴很好听,她和我一起长大,她不是废物。大姐和三姐出嫁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一样害怕、不安、无力呢?

    胃中翻滚的情绪与原先不可自抑的眼泪在一声长长的深呼吸后渐渐趋于平静,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麻木地向前一拜:“臣妾,谢、陛下圣恩。”

    礼毕,她抬起头,重新睁开双眼,坦坦荡荡地望向元清,元清一时恍惚,很快又恢复了冷静:“淑妃,带太子去偏殿。”

    宋应璃牵起元煜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偏殿走去,眼前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她努力平复胸腔颤抖的呼吸,却在推开殿门的一刻险些跌倒在地。

    几个太监将宋迎雪五花大绑,擒着她跪在桌前,任她怎么尖叫也无动于衷,门外的宫女端着一瓶鸩酒徐徐向她走来,“太子殿下!六妹!救我!救我!救唔………”

    没等她喊完,宫女就掐着她的喉咙将毒酒灌入喉中,宋迎雪挣扎着想要吐出去,却被太监们按着无法动弹,眼见她的鞋子在地上反复扑腾摩擦,最后慢慢滞缓、停下,一动不动。

    这场漫长的穿肠烂肚一直持续到深夜,宋应璃的双腿早已跪得失去知觉,太监们抬起七窍流血的尸体,漫不经心地从她和元煜身边经过,宋迎雪瞪大的双目从眼前慢悠悠地晃过,宋应璃只觉全身发软,喉咙内像要挣扎着破开眼睛,从眼眶中嘶吼着哕出黄绿的呕吐物,她双腿一软向前倒去,却被元煜拉着哭喊:“小姨,你不要死啊小姨,我是煜儿,我是煜儿……”

    哭喊声渐渐远去,宋应璃后知后觉地以为自己又昏了过去,身后那道不怒自威的声音却又将她涣散的神智拉回:“淑妃,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宋应璃跪在地上,强咽下喉中将出的恶心:“……陛下,臣妾定安分守己,尽心尽力……抚养太子。”

    “明白就好。”元清本想离开,又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听令儿说,你和傅翊的那个妹妹关系不错?”

    宋应璃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元清挑眉:“她可是冒着被剑砍断喉咙、从锁香阁上面跳下去摔死的危险都要搜罗能治你爹死罪的证据,不过她命大,受了重伤但没死,但宋相——你爹,还有你家所有的男丁,可都难逃一死。”

    ——

    “应璃入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寒镜月在被推去天牢的路上,揣着名册的手陡然落下,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才发觉在昏迷医治时耳环已经被脱去,阳光穿过空空的耳垂,却补不上漏风的洞。

    傅翊:“如果太子选了她,她就还能活,那天你们出事之前,丞相秘密派人联系太子,让他在宫门内等候,借着孩子的名义让皇上没法拒绝那两位小姐,倘若往后的几十年里宫中还是没有第二个皇子出生,未来的皇帝就还是太子,还是他的血脉。”

    寒镜月没有说话,傅翊觉察了她的情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但一入宫门,我们就救不了她了。”

    原先她天真地想,抄家不杀女眷,只要她从中运作一二,从流入教坊司的女眷中救出宋应璃,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放走从此再不相见不是难事,可如今回想才觉可笑。

    其实洛筠成亲那日,她已经告诉过我结果了不是吗?她为什么会想到她三姐呢?为什么要提楚婕妤呢?为什么我那么迟钝,那么懦弱地不敢去细想、不敢去追问?因为我也知道,我承了她的情却还是选择帮自己的亲人是负心是无德是无论怎样都无法开脱的罪过?

    “死”这个字离她一直很近,可若死的是自己珍重的人,是眼前切切实实与她欢笑温暖过的人,它却又分外遥远。

    她忽然又想起那些被她一剑封喉的亡魂,她当然记得自己是怎么杀的,和宰杀牲口无异,那个教会她杀人的人说,如果你对你必须要杀的人动了恻隐之心,那么死的就是你自己。

    此刻她久违地又回到了牲口的位置,看着那位比她还要残忍的屠夫挥刀砍向她的同伴,而自己却亲手递刀,逃犯似的一言不发。

    此生还能相见否?寒镜月迷茫地抬起头,白日如刀,悬挂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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