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赛车比赛,夏鲸到现在都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赛情有多么精彩,而是那场比赛里周决伤到胳膊差点废掉。
夏鲸极力回忆,她那天因为课程迟到了好久,等再找到人,周决已经上了赛道,中间的车祸发生得突然,所有人都预料不及,后面太混乱了,都是来往匆忙的人和救护车,还有混杂着灰尘的血跟哀叫,至于陈井南,夏鲸摇摇头,实在没有一点印象。
夏茗优看她这样还以为夏鲸的意思是不记得比赛,也不在意,站起来,听见楼下院子里有跑车的轰鸣声,露出一瞬间的厌恶又收回去。
“好了,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夏茗优长腿一迈往房间外走,等走到正对夏鲸床边几步远的位置时停下了步子。
她双手插着睡衣口袋,“夏鲸,你想怎么玩我不管,但是有一条你要记得……”
夏茗优表情变得严肃,“别接近陈家人,在深城,夏陈两家不共戴天。”
说完长腿款款走出了房间,留夏鲸坐在床头,一句为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不共戴天,夏鲸想,什么世仇,竟然用上了这么夸张的词,但很快,卧室门被敲响打断她的思考。
管家站在门外。
“夏鲸小姐,亓言少爷回来了,楼下佣人做了夜宵,您晚饭没吃,要不要下楼一起用些?”
刘管家毕恭毕敬问,夏鲸一听他提到了夏亓言的名字,内心一阵恶寒,面上倒是不显,只笑着摇摇头拒绝了。
“不了刘叔,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她这样说,刘管家也不好再继续邀请,只道:“那我叫人送些上来,您这腿还伤着,不吃晚饭可不行……”
夏鲸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于是不再推脱,弯着一双眼睛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刘叔。”
她笑得很乖,刘管家在夏家待了几十年,夏鲸是他觉得最让人省心的一个,即使这些年在夏家一直无名无分,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能认,但是从来不在外面惹事,现如今还带着伤回来,跟散养的小猫一样,任谁看都多少有点心疼。
刘管家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夏鲸小姐先休息。”
说完转身下楼轻轻带上了门。
他一走,夏鲸脸上挂着的标准微笑立马卸下,在夏家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伪装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她大学以后不愿意回老宅,心太累。
床头手机响了两声,夏鲸拿起一看,刚刚离开的夏茗优,猫猫头像跳到上面:【无聊吗?/勾引】
五十二:【干嘛?】无事献殷勤必有猫腻。
夏茗优:【过两天有个酒吧开业活动,我正好多张邀请函,要不要一起去玩?】
五十二:【你确定?/狐疑】
五十二:【不怕暴露我们的关系?】
夏茗优:【别人又不认识你,我们装不认识不就行了……】
夏鲸还是不信夏茗优会有这么好心,她太清楚她和夏亓言是什么样的人了。
五十二:【说实话吧,不然不去。】
夏茗优那边不知道在敲什么字,聊天页面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夏鲸正等着,卧室门被敲响,想着大概是刘管家叫人送夜宵上来了,便头也没抬就说了声“进”。
她这边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看,没注意到来的人放下托盘却没走,高大身影压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打着石膏的脚,夏鲸被吓到猛地浑身哆嗦了一下,才发现送夜宵来的不是佣人,是夏亓言。
男人直起身垂眼瞧着夏鲸,张口就是刺:“原来真伤着了,还以为你又在装腔作势呢……”
夏鲸被突然闯入私人领地,一时露出没伪装好的敌意:“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她说,“不准随随便便进我房间。”
表情凶巴巴,语气冷硬,变成夏亓言最熟悉的样子,男人不气反笑:“不装了?赵满满,你还是这样我最喜欢……”
夏鲸快被恶心坏了,攥着眉头死盯着床边的人,忍了又忍才没讲出滚这个字。
夏亓言也算识趣,没立马出去,但往后退远了两步,“听刘叔说你要在家里休养一个月……”男人口吻耐人寻味:“真期待我们友好相处的日子。”
夏亓言笑着说,又指了指小客厅茶几上的宵夜,虚情假意:“我特意帮忙送的,记得吃,别浪费。”
夏鲸瞧着他离开卧室的背影,一阵膈应,再看向小茶几上的热食,连带着那份夜宵都没了胃口,想到男人临走时说的话,更是巴不得立马就去把石膏拆掉回梅林回学校,反正去哪里都行,就是不要和夏亓言同一屋檐。
思及此,动作麻利摸开了手机,夏茗优的聊天界面上发过来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夏鲸也没了心思执着刚刚的问题,噼里啪啦就打了一串字过去。
五十二:【我改主意了,去!】
反正能躲一时是一时,对面立马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
但说是过两天,真出门那天已经是周末,这期间夏鲸再没收到周决的消息,两人之间如同保持着某种约定好的平静,像以前争吵过的每一次。
而许宝言那边则是更加风平浪静,一向积极的八卦小能手这回一反常态,对那天在医务室的所见所闻很有边界的只字不提,只和展听听一起在四人的宿舍群里,时不时发点好玩的趣事,叮嘱夏鲸养好身体,连对自己一向冷漠的姜梨都发了条慰问夹杂其中。
夏鲸翻着群消息,终于露出最近以来最舒心的表情,夏茗优来找人时,看见的就是这样子。
打了石膏的腿不方便穿裤子,短发女生图方便,只简单穿了件白色的泡泡袖连衣裙,坐在轮椅上踩着外出专用的拖鞋,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只能瞧见小巧的鼻尖,听见有人来才仰起瓷净的脸。
“我收拾好啦!”夏鲸看夏茗优走近,雀跃地笑,“我们走吧!”
在家里闷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她不由得心情愉悦,看谁都想给笑脸,夏茗优瞧着,忍不住冷哼了声没说话。
夏鲸腿脚不便,两人直接从别墅二楼的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库,夏茗优挑了她那辆张扬的明黄色法拉利解开车锁,开去了福田最有名繁华的酒吧街。
车上,夏鲸主动问起酒吧开业的事。
“这次又是谁开的?”夏茗优的那群朋友自己创业不是开酒吧就是开咖啡馆。
夏茗优今日将长卷发挽起在脑后,露着光洁的额头,听到夏鲸问,腾出一只胳膊,单手撑在车窗沿边支着脑袋。
“晏家老二。”她言简意赅。
夏鲸脑子转了转:“晏斯淼?”
夏茗优说嗯:“估计就是自己开着玩玩,听说他自己搞了个地下乐队……”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夏鲸听明白了,典型的为一碟醋包盘饺子,她不再好奇,却听夏茗优提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他跟陈井南貌似走挺近的,据说两家世交,父辈相熟,打小就穿一条裤子……”夏茗优侧头看了一眼副驾的人,“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夏鲸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咯噔,没接话,轻松的心变得谨慎起来,直至到达目的地。
新开的酒吧开业阵势不小,夏茗优车一停,门口就有认识的人走过来打招呼。
“大小姐,姗姗来迟啊这是……”
为首的男人黑发背头,眉眼深邃,挽着衬衫的右手夹着细烟,手臂一圈纹身,讲话扑面而来的匪气,夏鲸坐在副驾上没敢下车,听见夏茗优熟稔叫他季严。
“晏斯淼人呢?怎么让你在这接客?”夏茗优下车将车钥匙丢给门童,歪头往男人身后望了望。
季严大笑:“那大小姐要不要买一晚?”
一副纨绔做派,夏茗优嗔他:“少贫啊!我这开业礼物还没给他呢……”
她从后座拿出提前准备的礼盒,伸手递给季严,男人走近接过去,这才发现跑车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
“里头乐队演出呢,哪能缺了他……”
季严边说边绕过车前走向副驾,夏鲸目视前方,没敢动,更没敢和男人对视上视线,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夏茗优那一眼是什么含义。
是试探。
夏鲸打着石膏的腿还卡在狭窄的车座下,折叠起来的轮椅还放在后座上,走不成,躲不了,一辆小小的跑车,忽然变成了一座困住她的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弯腰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呦,这是哪位妹妹?怎么这么眼生从来没见过?”季严冲着夏茗优问,语气戏谑。
夏鲸心如撞鼓,听见夏茗优指挥门童拿下后座的折叠轮椅,谎话张口就来:“我们家保姆阿姨的女儿,带她来见见世面,你别瞎打听。”
“是吗?”男人明显不信,夹着烟笑:“我们大小姐还会给保姆女儿当司机呢……”
这话不好听,叫人分不清是难堪多一点,还是调侃多一点,周围一圈人离得远的,拿目光打量,离得近的,交头接耳,夏茗优也不恼,一改平时的脾气火爆,只亲自将人从副驾牵到折叠轮椅上。
“看见没,腿伤着了呢……”她偏偏头,同季严轻笑:“欺负病号不太好吧……”
口吻半真半假的,夏鲸自己听着都半信半疑,堵得男人更是再难讲出半句追问的话,黎朗将指间烟头踩灭,竟然半弯下腰跟夏鲸道了声歉。
或许是轮椅上的女生真的看着太乖,穿衣打扮又不似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女人,加上不知姓名,他再开口还是叫妹妹。
“不好意思啊,”他说,“刚才冒犯了。”
夏鲸做背景板做久了,忽然变成了焦点仿佛如坐针毡,只得同男人摇摇头当作回答,夏茗优站她身边借坡下驴,推着轮椅催促道:
“行了,帮我找个包间,她这腿不方便。”
季严也不废话,立马勾手叫来了服务生打点,“你们先进去,随便玩,”他摆摆手,“单子签我这,算是给妹妹赔礼了……”
夏茗优点点头应他,推着夏鲸直接上了二楼,通往包间的杳长走廊,人不算太多,大都零散聚在一块趴在栏杆边看楼下的演出,这会儿音乐渐消,楼下吆喝声此起彼伏,大概是要换下支乐队上台。
“怎么不问?”夏茗优忽然停下来。
“问什么?”夏鲸眺望着楼下,大屏幕上开始出现拼接的字体。
“需要问吗?夏茗优,我又不是傻子。”
新的乐队开始上台,大屏幕上的字体正好拼接出四个大字:红唇的吻,草蜢的歌,小时候赵可晴有一段时间很爱听。
夏鲸自己转动轮椅面对身后的人,“是哥让你这样做的不是吗?”夏峥嵘是绝不会用这么柔和的方式来处理。
“因为那个车模,有人在背后调查我和夏家的关系了吧?”
夏茗优不说话,算是默认。
“这算是你们的交易?条件是什么?监视我?”夏鲸眼尾上挑,“他给你解卡了?还是答应给你一直想要的信托基金了?”
夏茗优眼神倏地锋利,“闭嘴!”
她往前走了近一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呵斥道:“夏鲸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大哥做这些是为了谁?他被父亲远派北欧离家万里又是因为谁?你就算是狼心狗肺也要有个限度……”
夏茗优的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了楼下的音乐声中,新上台的乐队开始了演唱。
夏鲸背对着舞台,却好似看见了楼下的整个盛况景象,人群骚动,喝彩跟唱,强烈的Dj摇滚是如何将酒吧的氛围霎时间推向了高潮。
一瞬间的所有声音遽然变得震耳欲聋起来,夏茗优烦躁不已,她不耐烦教育,语重心长:“我拜托你乖一点,别让大哥难做……”
“我还不够乖吗?”夏鲸平静打断她的话,“哥让我不准喜欢他我都乖乖听了……”
好无辜的一句话,夏茗优的火气蓦地熄灭,想当年那一幕为什么偏偏被她不小心撞见,她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秘密的共犯。
于是再欲开口语气都变柔和,只是刚要说话就见夏鲸转动轮椅看向了楼下。
圆形舞台上,四人乐队各司其职,鼓手沉稳,键盘手默契,贝斯骚包,吉他手兼主唱站在C位最亮眼,一口流利的粤语发音无比性感,黑色板寸头和黑色无袖T,野性张狂,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更加迷人,弹奏电吉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台下众人的尖叫和欢呼。
——陈井南!
——阿南!
——南仔!
——鲨卫!
叫什么的都有,通通指向一个人。
夏茗优胸口起伏,看着舞台中央的男人,震惊,怀疑,难以置信,在此刻全部具像化,那张脸……
“那张脸很像哥吧?”
夏茗优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夏鲸正笑眼弯弯瞧着楼下乐队的表演,仿佛问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她一样,夏茗优在这个笑容忽地里明白了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一句话。
“夏鲸,你他妈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