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狄青及其麾下精兵护送,一行人马不停蹄,终在数日后,望见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望乐留意到,自踏入长安地界起,一路行来,竟未见一座神庙。没有那熟悉的双塔尖顶,没有缭绕的香火气,街市间也听不到祭司的诵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教团的势力彻底隔绝在外。
长安街道宽阔,可容数驾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此起彼伏,其繁华喧嚣比之夷陵城有过之而无不及。人群熙熙攘攘,此城的繁华中透着一股尚武的硬朗之气,随处可见携刀佩剑的江湖客,酒肆中谈论的多是边关军情、江湖轶事,而非神佛启示。甚至有些铺面,直接打出“兵器定制”、“甲胄维修”的招牌,往来之人也多是风尘仆仆的武者打扮,俨然一派武力强盛,江湖气息浓厚的景象。
狄青并未将众人引向城中那处最为宏伟壮观的王府邸,只是在路过时,用马鞭遥指了一下那戒备森严、气象万千的建筑群。“王爷礼贤下士,”他解释道,“为免府中上宾受外界琐事滋扰,特在郊外清静处设有多处别院。蔡琰大人便居于其中之一。”
一行人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城西一处依山傍水之地。
但见翠竹掩映间,露出一角白墙灰瓦,门楣上悬一匾额,以遒劲笔法书着“墨香居”三字。踏入其中,仿佛瞬间隔绝了尘世喧嚣。院落数重,以曲折的竹径相连,廊下摆放着兰草,环境清幽雅致,与其说是居所,更像是一处藏书万卷的雅阁,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偶尔的几声鸟鸣。
狄青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径直引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遍植修竹的静室前。
“蔡琰大人,顾画师到了,同行尚有他的两位朋友。”狄青在门外恭声禀报。
“快请进。”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顾恺之心情激动,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踏入室内。灰鸦与望乐紧随其后。
然而,当顾恺之看清室内之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静室窗前,立着一位身着水蓝色襦裙的女子。
她云鬓轻绾,仅插一支素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爽朗。那张脸,顾恺之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引为知己的挚友蔡琰!可……可怎么会是女子?
蔡琰见他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怎么,长康兄,不过数年未见,便不认得我这个曾与你对酒当歌的挚友了?”
“你……你……”顾恺之指着她,舌头如同打了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昔种种:月下共饮,挥毫泼墨,通宵赏画论诗,自己还曾拍着“他”的肩膀,大谈男子汉的抱负……回想起这些,一股热血“轰”地涌上头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当晚,蔡琰在别院中设下简单的宴席为众人接风。
烛光下,长裙罗衫的蔡琰明眸流转,言笑间自带三分英气七分雅致。
顾恺之坐在她对面,只觉得那光影勾勒出的侧脸比任何画卷都要动人。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提笔描摹,却又在触及她含笑的眼波时仓促垂首。
一顿饭吃得魂不守舍。筷子第三次从指间滑落时,蔡琰终于忍不住轻笑:“长康兄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这菜不合胃口?”
顾恺之猛地抬头,正对上她带着戏谑的眸光,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慌乱。他慌忙去端酒杯想要掩饰,指尖却不听使唤地轻颤,清冽的酒液在杯中漾开细碎涟漪,一如他此刻再难平静的心绪。
“没……”他张了张嘴,却觉喉间滞颤,明明饮的是温和的清酒,却像是灌下了最烈的烧刀子,连耳根都烧了起来,醉意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蔡琰见他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抬手为他布了一箸青笋:“尝尝这个,你从前最爱吃的。”
她话音落下,顾恺之握着酒杯的手又是一颤。原来她连这样细微的喜好都还记得。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心头悸动,几乎要落荒而逃,却又贪恋这片刻的温暖,最终只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由那灼热的暖流一路烧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蔡琰兄——”话一出口他便僵住了。这个称呼在唇齿间辗转多年,此刻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眼前的挚友云鬓轻绾,眉眼如画,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与他抵足夜谈的“蔡兄”?
“我……”他张了张嘴,脸颊滚烫,慌乱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我自罚三杯。”说罢仰头饮尽,温热的酒液呛得他眼角发红。
一杯接一杯,他像是要借这酒浇灭心头的慌乱。
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在触及她含笑的眸光时全都化作无声。那双曾与他论画品酒时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流转着陌生的柔光,让他不知所措,只能一味地逃避。
待到第二壶酒见底,他的视线已开始模糊,最后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不省人事。
“……看来,这桂花酒还是烈了些。”蔡琰看着终于不胜酒力,伏案昏睡过去的顾恺之,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一丝未能及时劝住的无奈。
她的目光掠过画师鬓角那几缕与他年纪不符的刺眼银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
一旁的望乐默默尝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桂花酒,只觉入口香醇,浅尝慢饮并不烈。
蔡琰细致地取过自己的披肩,轻轻盖在顾恺之肩上,动作温柔而珍重。
当她再抬眸看向灰鸦时,周身气质却是骤然一变。方才的温婉如水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英气逼人的锋芒。望乐心中讶然,此刻她才明白,当褪去所有柔情,这位蔡琰大人的本质竟是这般明锐凌厉,即便身着轻纱罗裙,也丝毫不减其锐气,难怪顾恺之从未怀疑过她昔日男装的身份。
她不闪不避地直视灰鸦,目光如炬,不掩探究。此人气度内敛,身手不凡,与持有法器的驱魔使对抗仍气定神闲,然而她动用手头力量,竟未能探知到他的任何来历底细,这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长康兄是我十分重要的挚友,”她开门见山,声音清越而坚定,“多得二位仗义相救,他才得以脱险。我蔡琰欠二位一份人情。”蔡琰举杯敬酒,“在长安地界,借王爷威望,我有些许力量。若能为二位做点什么,请务必相告,权当报答。”
“蔡大人言重了。”灰鸦轻轻举起酒杯,听不出情绪。
“二位敢于直面教团,救下落难之人,是真正的侠义之士。”蔡琰并不气馁,继续道,“画师愿以家传神笔相赠以报恩,二位却未取,此等风骨……”她顿了顿,语气更为郑重,“能与二位结交,亦是我蔡琰之幸。”
灰鸦目光微微一动,如古井微澜。“如何得知赠笔之事?”他问道,声音平稳,却点出了关键。一路风尘仆仆,画师惊魂未定,言语不多,加之此刻已然醉倒,根本未曾有机会细说林中赠笔之事。
蔡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爽朗的弧度,竟毫不避讳地坦言:“不瞒阁下,我能寄魂于活物。”她抬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可借猎鹰之魂,翱翔天际,借它之眼观万物,借它之耳辨风声。”
灰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此女行事,当真大胆至极,却也坦诚得惊人。她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在顾恺之欲赠笔之时,她借鹰眼“在场”目睹。
望乐是第一次听闻这等异能,不禁睁大了眼睛。
灰鸦却似乎并不完全陌生。他知道,这与巫者消耗自身魂火驱使鸟兽截然不同。寄魂并非巫术,而是直接将意识潜入鸟兽心神,随之翱翔,侦察四方,因其驱动的乃是真正的生灵,极难被识破,且不受距离限制。然而,此法风险极大,可谓与死亡并存。一旦附身的鸟兽被箭矢射杀,或因故无法及时飞回施术者本体附近,鸟亡,则寄于其身的魂魄亦将受损,严重者本体随之身亡。
战场之上,巫者驱兽侦察,魂火消耗巨大且控制范围有限,而寄魂之鸟,却几乎无迹可寻。
蔡琰身负如此奇能,能得掌兵权的渊王如此器重,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完美解释了,她为何能精准调动狄青这样的军方将领远道接应。这渊王府门下,果然是能人异士辈出。
仿佛看穿了灰鸦心中所想,蔡琰坦然道:“渊王爷求贤若渴,礼遇天下英才。若我能与二位结交,得你们认可,引为同道,于王爷而言,于长安而言,皆是幸事。”她的话语清晰明了,抛出了橄榄枝。若灰鸦与望乐有意投身王府,她愿代为引荐,这无疑是顺水推舟之事。
灰鸦抬目,视线与蔡琰相接一瞬便移开,落回杯中残酒。他指节轻叩杯壁,发出极轻的嗒声,仿佛在权衡某个复杂的局。
“猎魔人,漂泊惯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蔡大人厚意,心领。”
蔡琰凝视他片刻,见他神色沉静而坚毅,如同山间历经风雨的磐石,不易撼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却是欣赏。她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既如此,蔡琰亦不强求。这墨香居二位尽管住下,长安城内,驱魔司的人若敢生事,自有我来应对。”
夜色渐深,竹林间的风带上了几分凛冽。
放下手中温酒,望乐看着伏案沉睡的画师,又看看眼前这位姿容绝丽却锋芒暗藏的女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轻声问道:“蔡琰大人,与顾画师,二位结交......在长安?”
“并非在长安。”蔡琰看向望乐。这个比起灰鸦更显沉默的女子突然发问,让她略感意外。那言语中特有的滞涩感,与她手下回报的“离魂症”症状吻合。
她见望乐眼中好奇未褪,似在艰难组织下一句问话,便不着痕迹地接了下去,将故事娓娓道来:“我与长康兄,已相识多年了。”
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顾恺之身上,眼底是一片安然的柔和:“说起来,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沉默片刻,她唇角泛起一丝带着追忆的浅笑。
“多年前,有一次我寄魂于游隼,意外被流矢所伤,坠落在他写生临画的溪边。是他将我捡回去,悉心救治,直至伤愈放飞。”她的话语停顿在这里,似乎在斟酌,又似乎沉溺于那一刻的悸动。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丝极为隐秘的温柔。
“后来,我以男装去见他。”她抬眼看向望乐,唇角微弯,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难以言说的缱绻,“与他谈画论诗,对酒当歌。他只觉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后来,我们一直书信往来。我知他心性质朴,与教团格格不入,早晚会离开。只是没想到......”她眼神骤然冷冽,“教团竟会冷酷至此,竟要灭口。”
“收到他字迹仓促的最后一封信时,”她顿了顿,饮下杯中清酒,“我心神不宁,再次寄魂于鹰,一路追寻……直到遇见你们。”
最后,她的声音轻如耳语,柔情目光落在画师身上:
“他只知与我诗画相会,却不知……我曾在他掌心,捡回这条命。”
话音落处,夜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沙沙细响。案上烛火轻轻摇曳,在画师安睡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仿佛回应着这个他听不见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