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在分手后失眠的夜里,曾细细排演过与徐维桢重逢的每一种可能。
最称心如意的一场,是她终于冲破重重关卡,踏进B市那座玻璃与钢铁铸成的圣殿,与他隔着谈判桌的光滑漆面相对而坐,为一个条款字字计较,寸步不让。
久别重逢,总要势均力敌才算体面,不负当年心底那点嶙峋的傲气。
可岁月是最耐心的流水,将那些棱角分明的心气,一点点磨成了温吞的鹅卵石。如今的沈行简早已变得温吞而沉默,当年的毫言壮志早已淹没在流水般的日子里。
只是当她逐鹿北上的念头已所剩无几时,他倒先南下了。是途经,还是落叶归根?
晨光从侧面漫过来,勾勒出他如今的模样。这人依旧挺拔,甚至比少年时更显修长,只是肩线被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衬得宽展而利落。脸部轮廓依稀是旧日的俊朗,却褪尽了青涩,下颌线收得清晰,透出一种经事后的冷硬。
眉眼还是深的,只是那潭秋水似的眼里,如今像覆了一层薄冰,光落在上面,亮是亮的,却看不透底下是静水还是潜流。
沈行简眨了眨眼,将恍惚眨掉几分,觉得该打个招呼,便站起身来微微一笑。这一动,怀里刚理齐整的文件扑簌簌滑落,雪片似的又铺了一地。
徐维桢看着,眼底那潭秋水到底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狈溅起一丝涟漪,极轻地“噗嗤”了一声。
沈行简望着满地狼藉,只得也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未到眼底便散了。她再度蹲下身。几乎同时,另一双手也探入了这片混乱的视野。
手指修长,指甲洁净,腕骨上方露出一截挺括的白衬衫袖口,铂金袖扣有些松动,折射着窗外漫进来的天光,那一点清冷的亮像深秋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薄霜。
距离这样近,沈行简才看清他眼角有了极淡的纹路,不显老,只是添了种沉静的气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却有一缕不听话地松落,依稀还有几分旧日散漫的影子,但整个人的姿态已是滴水不漏的妥帖。
时间把他打磨成了一块墨,光华与锋芒都敛入浓稠的纯黑里,表面看去只是一段沉寂的方正,唯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是在与水交融,与纸相触的时刻,才会缓慢地释放出深邃的层次与不可测的底力。
纸张摩擦的窣窣声里,一缕熟悉到近乎惊心的薰衣草气息悄然弥散开来。它混在阳光与洁净棉织物的味道里,柔软而确定,确定得如此具体,具体得像一枚被岁月磨温的旧钥匙,只在锁芯里轻轻一探,便“咔哒”拧开了时光的重门。
G大学那个起风的秋日,他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宽大的织物裹着温热的体温,连同这缕变得沉静妥帖的香气将她密实地笼罩。世界的嘈杂在那一刻骤然退潮,万籁俱寂。
如今,他周身是高定精纺织物,混合着某种清冽疏离的香水基调筑起一道得体而礼貌的壁垒。可这层层堡垒之下,薰衣草香气却固执地从衬衫纤维的深处渗出,像一个温柔的破绽。
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是最顽固的标本。它能在人事全非的废墟之上,完好地为你保存某一瞬间的空气、光线与温度。此刻,标本的玻璃罩被掀开,连带着旧书纸页的微尘和秋日午后慵懒得化不开的光线一并汹涌回卷。
沈行简心头那点因猝然重逢而掀起的兵荒马乱,竟在这熟悉的香气包裹中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酸软的平静。
徐维桢将最后一沓文件理好,递到她手中才直起身。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确认未沾尘埃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怎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方才那声失笑只是阳光下浮动的错觉,“还在G市?”
他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她手边那摞厚厚的本地案卷,最后落在她眼睛里。那语气不似疑问,更像一种仔细斟酌过后小心翼翼的寒暄。
沈行简点了点头,笑里带着点认命般的坦然,“是啊,毕业后就留在这儿了。”
话尾轻飘飘地落下,空气里便浮起一层薄薄的静默。这静默不厚重,却足以让两个分开多年的人,重新意识到横亘其间的岁月。
正当这片静默快要显出重量时,徐维桢却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疑,仿佛只是恰好看中了这个位置的光线,可偏偏这个位置紧挨着她。
“这个位置不错,”他目光扫过窗外浓郁的树影,语气平常得像在点评天气,“就是太安逸了,容易让人懈怠。”
沈行简觉出他话里意有所指,可若直白挑明,反倒显得自己过于在意。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卷的边缘,声音放得轻缓:“你看看现在来这儿的人,哪个不是耗神耗力?偶尔贪图一点安逸,不过是想喘口气罢了。”
“气若喘得太久,太过贪恋这口安逸,”徐维桢侧过脸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意味的淡笑,“会不会忘了,当初是为什么走进这扇门的?”
这下沈行简确认他是意有所指了。
“太贪图安逸就没饭吃。肚子饿的时候,什么都想起来了。”沈行简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底下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倔,“徐律师如今衣食无忧,大约早忘了饿着肚子干活是什么滋味了罢。”
徐维桢见她神色里那点敷衍的客气褪去,露出底下认真的底色,便知趣地见好就收。正欲将话头圆转,一位图书馆工作人员已悄无声息地走到近旁,食指抵唇,示意他们要保持安静。
两人同时一怔,继而各自垂下眼帘,显出近乎乖巧的默然。空气里只剩窗外遥远的市声,与公文间岑寂的光阴。
徐维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冰凉的金属壁,目光落在小桌上那本《公羊的节日》上,书的旁边还散落着几份过期周刊和一本《往事与随想中册》。
阅读的口味有些杂,像她的人一样,难以用一个词简单概括。他记得她从前就是这样,从略萨到赫尔岑,从财经周刊到悬疑小说,她似乎对文字有一种毫不挑剔的饥渴,像一片海绵般不带评判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
如今看来,这个习惯倒是没变。
他伸手拿起那本《公羊的节日》。这个动作有些逾矩,他知道,但是自他的目光捕捉到那个熟悉侧影的瞬间,所有得体周全的考量就已然褪色。
B市的博弈,G市的布局,成年人应有的分寸,那些构建他如今生活的坚固框架,在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纸页上投下细小阴影时,竟变得轻飘而不重要。身份远,记忆深,如今他只想走过去,走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她这些年被岁月修改的每一处细节。
书页边缘微微卷起,翻阅的痕迹均匀,不似沉迷,更像一种日常的陪伴。这种不带强烈偏好的广泛阅读,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温柔的隔阂。
他无法从中轻易推演出她此刻的心境或偏好,她生活的边角被磨得温润而模糊。
可是此刻,当下,正是这模糊,正在像磁石般吸引着他。这些年不是没有想过她,只是那份想念被妥帖地折叠,压抑,收进一个名为理智的暗室。直到此刻,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他才惊觉这间暗室的门从未真正锁上,它只是虚掩着,等待一阵熟悉的风将其吹开。
此刻风来了,带着旧日纸张的气息,将他那些精心维持的平静吹得七零八落。他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空气里属于她的部分。靠近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本能。
管理员走远后,沈行简终于转过来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回去你的位置吗?超时算占座,东西就被收了。”
徐维桢抬起眼,微笑问道:“你赶我走吗?”
沈行简一时语塞,这个回复有点出乎意料。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赞同的理性,“是该回去了。”
徐维桢缓缓起身,极自然地拢了拢并无褶皱的衣袖,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挺拔与疏离。
“再联系。”他说道,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内容空泛得像一句印在名片背面的客套话,不承诺任何具体。说完他便略一颔首,转身迈步朝着自己原先那个靠窗的座位走去。步伐平稳匀称,大衣下摆划过安静的弧度,右手袖口不小心被勾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抽出,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流连。
毕竟只是结束了一场与故人的寒暄。
走回那方靠窗的座位,距离不算远,徐维桢却觉得像走完一整条无灯的走廊。坐下打开电脑,冷白的光覆上他的脸,像敷了一层理性的薄霜。
他重新点开那份关于仁和医疗DRG支付风险的报告,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屏幕上列队,静候检阅。目光落上去,却滑开了。不是不理解,是理解力忽然罢了工,那些严谨的名词与数字,失了魂魄般在他眼前浮成一片没有意义的黑点。
倒是隔了十几米外,她手边那本《公羊的节日》书页微卷的弧度,和《往事与随想中册》封皮磨损的边角,带着惊人的清晰度撞进他意识的空白处。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从她杂乱书单里轻易解读出她心绪起伏的少年。这隔阂,原该是岁月颁发的令人安心的毕业证书,此刻却成了最狡黠的诱饵。
然而,有比“懂得”更固执的东西。
那东西,原是被他当作青春期的阑尾稳妥地切除了,留在北上列车那声凄长的汽笛里,丢在无数个用文件与咖啡填塞至麻木的深夜里。它被谨慎地封存于一座名为过去的暗室,上了锁,蒙了尘,自己也几乎信了那只是一间空屋。
此刻,不过一些旧纸张的味道,不过她低眉时一个侧影的弧度,那锁便锈蚀了,松脱了。
门轴转动发出喑哑的呻吟,光好似是不管不顾地泼洒进去,哪里是什么空屋?分明是一室不曾褪色的四季,带着彼时的温度与心跳,轰然间尘土飞扬,万物疯长。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像在那间暗室里听见另一个世纪的声音。指尖在触控板上悬停,像一个迷路的顿号,他闭上眼,用指腹狠狠抵住眉骨,试图将那室内的喧哗重新镇压回寂静。
一次深长的呼吸,吸进去的是图书馆经年的带着霉味的冷静;呼出来的,却全是暗室里翻涌上来的属于旧日午后微醺而燥热的空气。
睁眼时,他眸子里已是一片压平的静水。他命令自己变成仪器,扫描,解析,判断。效率奇高,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专注,仿佛在与体内那场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世纪赛跑。
直到他无意识地整理袖口,指尖没有触到预料中那块冰凉坚硬的铂金。那里本该妥帖地卡着一枚袖扣,维系着他一丝不苟的体面。
徐维桢的手在腕边顿住,那只签署过无数金额与命运的手微微收拢,像要握住一缕已然消散的烟。西装袖口因失去固定而松垮地垂落,露出一小截过白的衬衫,桌面冰凉光洁,映出他指尖一瞬茫然的倒影。
他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刚才从沈行简旁边起身时,不小心被勾住后掉了。
所有精心重建的秩序,因这最不起眼的失守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暗室里疯长的藤蔓,便顺着这缝隙,探出冰冷的触须,轻轻缠上他的腕骨。
那枚跟了他七年,已成为他身体记忆一部分的铂金袖扣,此刻正像一个从精密甲胄上松脱的零件,静静地卧在她的书畔,陷在她那段沾着旧纸尘埃的日常里。
悬空的手缓缓收回,置于膝上,指节因一霎的用力而显得嶙峋。他垂下眼,凝视着自己突然显得空荡且不合礼仪的袖口,仿佛在检阅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的武器。
随后,才以一种近乎迟缓的从容,抬起视线,目光掠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精准地泊向那个角落,泊向她低垂的眼眸,那里仿佛对一切汹涌毫无觉察。
只一瞥,快得像被日光刺了一下眼睫。
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截松脱的袖口向内折了一道,巧妙地掩藏在另一只手臂之下,一个临时却得体的补救。
他搁下手里的笔,不再看那文件,亦不再望她,只将脸转向窗外,窗外阳光普照,树影浓郁,与周遭任何一位疲倦的备考者并无不同。光线分割他的侧颜,一半浸在冷白的屏幕光里,线条硬朗如裁;另一半,却沉入窗框投下的阴影中,模糊了轮廓,透出些许疲惫的柔软。
就这么凝望着窗外良久,徐维桢没有起身去寻回那枚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