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维桢的目光再次转回电脑时,张源潮的邮件已经发过来了。
是关于那个姓陆的资料。
附件是一份不足两页的PDF,字号刻意调大,行距疏朗,像一篇敷衍了事的学生作业。徐维桢用指尖匀速滑动触控板,十秒便扫完了全部内容。
J省人,二本法学院出身,执业六年,无固定律所挂靠,近年活跃于医疗、消费领域的纠纷,尤其擅长利用自媒体平台发酵案情。结论处,张源潮用加粗字体写道:“风格激进,善用舆论施压,但在G省本地司法系统无人脉根基,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徐维桢轻声重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陆成凭什么每次都能恰好煽动起舆论?那些看似自发涌现的民愤,背后是散兵游勇,还是有更专业、更隐蔽的推手在运作?最最基本的,这人的胜诉率,居然都没提到。
张源潮果然在敷衍,一页半的内容浮于表面,只勾勒了一个四处碰运气的刺头轮廓,却故意忽略或根本无意去探究水面下的涡流。
不过,所有的信息都不约而同地将此人指向网络舆情这个点。
近年来律师行业竞争加剧,通过网络打造个人品牌已是常态。但像陆成这样,将“出风头”和“利用网络舆情”达成自己标签的,则已游走在另一条边缘线上。这不再是普通的业务宣传,而是一种精心计算的战术,甚至是一门灰色的生意。
时代发展,舆论也是一样。当年的纸媒,现在的社媒,从来不可等闲视之。网络舆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有报道揭示一些所谓的“网红律师”,为了流量不惜编造离奇案件剧本,雇佣水军营造虚假声势。更极端的案例中,甚至有人伪造律师身份,打造虚假的精英人设以获取信任后行骗。
陆成是否走得如此之远尚不可知,但张源潮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足为虑”,恰恰是最大的隐患。他低估了这个案子,也看不清这个时代。在当下,一则精心剪辑的视频,一轮有组织的话题炒作,能在顷刻间引爆多大的能量,足以让任何坚固的“不足为虑”变得千疮百孔。
真正的风险,往往来自被傲慢忽视的角落。
徐维桢关掉PDF,没有回复邮件。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电脑屏幕上方,毫无焦点地落在一排排深色书脊上。
阳光偏移了些许,将他一半的身影投入更深的暗处。右手手腕处,失去袖扣固定的衬衫袖口再次松垮地垂下,布料摩擦着桌面,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窸窣声。
门轴似乎发出了比以往更喑哑的呻吟。
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向内再折一道,动作熟稔,仿佛这只是每日着装仪容的普通整理。
注意力必须拉回棋盘。张源潮的敷衍在他意料之中,这位地头蛇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洞察秋毫的指挥官,而是一个能默契配合,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自己人。徐维桢的空降,打破了他熟悉的游戏规则。
挤是挤不走的,那该如何让这位心存芥蒂的“盟友”既能出力,又不至于因短视和傲慢而坏事?
陆成的出现,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把现成的锉刀,可以用来打磨掉张源潮这个地头蛇身上那些过于尖锐的毒牙,顺便也为下一步的布局铺垫一块稳当的垫脚石。
他重新坐直,打开一份新的空白文档,标题敲下:“关于林童案潜在舆情风险及应对策略的初步建议”。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思绪却冷静如手术刀。他并不详细描述陆成其人,那会显得他眼界狭窄,只盯着一个具体的对手。
“……近年来,跨区域执业律师介入地方敏感医疗纠纷案例呈上升趋势。部分执业者不以传统司法途径为首要博弈场,而将‘制造并引导舆论压力’作为核心策略。其操作手法日趋专业化,可能涉及有组织的网络信息投放、情绪化叙事构建、乃至利用技术手段短期内集中炒作特定话题。此类行为不仅干扰正常司法判断,更容易裹挟公众情绪,将个案矛盾升级为对医疗机构乃至地方监管体系的信任危机。”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新媒体平台监管趋严、公安部等部门持续打击网络水军操纵舆论的背景下,此类利用舆情施压的行为,其法律与合规风险已急剧升高。若应对不当,我方客户可能从受害者转变为次生舆情中的被质疑对象。”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看似客观的语气补充了关键一笔:
“经初步了解,患者家属新接触的J省陆成律师,其过往案例颇具上述特征。虽然其人在G省本地资源有限,但正因如此,其行事可能更无顾忌,力求以‘奇兵’效应制造最大声量。建议:一、提请客户仁和医疗集团公关及法务部门高度警觉,启动舆情监控预案;二、我方可考虑以维衡律所名义,主动与本地网信、公安相关部门进行前置沟通,表明我方依法处理纠纷的立场,厘清正常维权与恶意炒作的法律边界;三、内部需统一口径,所有对外信息释放须严格评估,避免授人以柄,尤其警惕任何可能被剪辑、误读的内部沟通。”
最后一点,他特意加粗。这既是切实的风险提示,也是一道发给张源潮的不着痕迹的紧箍咒。
张源潮不是认为他“不足为虑”么?那好,为了防备这个“不足为虑”的人,他和他的手下必须得管好自己的嘴巴,每一步都按最规矩,最无可挑剔的流程来。
徐维桢自然明白他的怨气。一个G省地头蛇,却被派去查一个J省名不见经传的律师,从那份敷衍的PDF里,不难看出他天大的怨气。
本来徐维桢让他去安排程观澜的会面已经算是放他一马,谁知今日竟然是那边先放了徐维桢的鸽子。天堂有路你不走,但凡张源潮还想在这个案子里保持影响力,而不是被彻底边缘化,他就不得不收敛起那套江湖做派,至少在明面上,遵循徐维桢划定的这条安全线。
将邮件密送谢屹,抄送张源潮后,徐维桢合上电脑。窗外,树影又拉长了一截。图书馆里的人换了一小批,那种集体性的、沉闷的奋斗感依然弥漫在空气里。
他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经过那个角落时,余光看见沈行简还埋首在案卷中,侧影沉静。那本《公羊的节日》和《往事与随想中册》还叠放在一旁,他的袖扣想必也还在那里。
他没有停留,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袖口的空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声只有他自己听见的、未完成的叹息。
谢屹处事效率如此之高实在是在徐维桢意料之外,等他回到维衡的时候,秘书的电话应声响起,“徐par,张律在您办公室。”
张源潮坐在他对面,脸色比平日更显晦暗几分,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正是徐维桢在图书馆时发送的那份风险建议。
谢屹已经批示“按徐律师意见协调推进,务必稳妥”,这等于给了徐维桢一把尚方宝剑。
“徐par,你这报告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张源潮尽量让语气显得像是探讨,“一个外地来的野路子律师,还真能翻起浪?我们以前处理类似情况,都是直接跟家属谈,跟医院那边沟通好补偿方案,快刀斩乱麻。现在又是舆情预案,又是前置沟通,动静太大,反而容易让那边觉得我们心虚,咬得更紧。”
徐维桢笑了笑,放下手头的东西,扶正办公椅,又拿出一把精致的黄铜裁纸刀,慢条斯理地拆开一份新到的行业期刊,刀刃划过纸张的嘶啦声清冽。
“张律师,以前是以前。”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现在是什么时代?人人都有麦克风。你以为家属找陆成是看中他的法律专业能力?不,他们看中的是他手里那些看不见的麦克风,和他懂得如何让声音变得刺耳的本事。至于仁和那边……”
徐维桢放下裁纸刀,抬眼看向张源潮。那目光清透得像能映出人心底每一处褶皱,语气却仍是不疾不徐的温和:
“谨慎从来不是坏事。我们越是把潜在风险摊开,预案做足,在程教授和仁和眼里,就越显得我们尽职和专业。可反过来看,当我们这边连风吹草动都严阵以待时,仁和那边若还抱着不足为虑的心态,任何一点疏漏被对方抓住,放大,责任在谁?”
他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我们这边越是兢兢业业,他那边的任何一丝随意,都会显得格外扎眼。今天他抽不出时间,可以理解。但如果我们这份报告能让他意识到,有些时间省不得。这也算是我们尽到提醒的义务了,你说呢?”
徐维桢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裁纸刀,刀刃贴着期刊边缘徐徐推进,嘶啦一声,整齐划开。那声音利落得不带半分犹豫。
张源潮喉结动了动,一时语塞。徐维桢的话滴水不漏,有意无意地把今天程观澜的失约搬出来,他无从反驳。
“那……徐par的意思,接下来我们怎么配合你?”
“不是配合我,是执行风险管控流程。”徐维桢纠正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第一,请你那边重新全面评估陆成,我要的不是简历,是他过去三年代理的所有涉医案件,特别是舆论发酵过程的详细分析报告,我现在连他的胜诉率都不清楚。另外,他背后有没有固定的推手团队?资金来源?这些都尽快给我。”
这工作量不小,再看不出来徐维桢什么意思,那未免也太蠢了。张源潮眉头拧紧,“这……”
“第二,”徐维桢不给他抱怨的机会,“与家属的所有接触,包括电话沟通,从今天起必须全程录音备查,并形成简洁扼要的书面纪要,由双方签字确认。避免任何口头的、模糊的承诺。这是保护我们自己,也是给客户一个交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徐维桢放下裁纸刀,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关于‘安凝素’超适应症使用及临床数据的一些技术细节,我需要与程教授进行一次闭门、坦诚的交流。这不是法律问题,是医学专业问题,但直接关系到我们评估对方可能攻击的弱点。上次会面临时取消很遗憾,我想,以程教授的专业和远见,应该能理解提前厘清所有技术模糊地带的重要性。毕竟,真正的麻烦,往往从这些模糊地带滋生。”
他看向张源潮,眼神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纯粹的理性考量:“张律师,你在本地人脉广,与仁和中层管理也熟。你看,有没有什么方式,能将这些必要性和紧迫性,用一种更婉转,也更让人容易接受的方式传递到程教授那里?希望他意识到,主动找我们进行一次专业又有预防性的沟通,比事后补救要明智得多。”
张源潮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徐维桢这一系列操作的真正目的。那份看似针对陆成的风险报告,那些繁琐的流程要求,既是在约束他张源潮,更是在一步步地、不露声色地,将仁和也拖入这个被严格定义的风险防控体系中来。
当潜在的风险被足够专业,足够严肃地摆上台面,当不作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变得清晰可见,那么,原先高高在上的,可以随意取消会面的一方,就不得不重新掂量,甚至被迫主动走下台阶。
这不是恳求,是布局。是营造一种态势,让该来找你的人不得不来。而负责营造这个态势的人,就是他张源潮本人。
张源潮后背渗出一点细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温和表象下的腹黑和心机。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涩味满口,“我……试试看。”
“辛苦了。”徐维桢微微颔首,重新拿起裁纸刀,仿佛刚才一番交锋只是最寻常的工作交流。
张源潮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徐维桢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袖口的空荡处,手腕皮肤接触到冰凉的玻璃,激得他微微一颤。
真是荒谬。他扯了扯嘴角,对自己这瞬间的软弱感到一丝厌弃。
程观澜何时会来联系,他并无十分把握。但他有耐心。棋局已经按照他的节奏缓缓转动,每一颗棋子,无论是张源潮,陆成,还是未曾谋面的程观澜,都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向他预设的位置。
只是,在那枚遗失的袖扣所在的方向,在图书馆陈旧纸张的气息里,还有一颗他无法计算的棋子。那颗棋子安静地待在她的角落,却时不时地,在他最需要全神贯注的时刻,轻轻敲击一下他的棋盘边缘,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