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院落,竟来了尊大佛。 祝以婳此刻心如陈石,悔不该当初来到这翩水镇,做那半吊子医女,悔呀! 桌上摆着她往日最爱的陈铺面条,红油裹着劲道的面身,撒了翠绿的葱花,香气勾人,可她却连动筷子的心思都没有,只一下下唉声叹气,眉头紧皱。
黑穹端着一盘水灵灵的鲜果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又恭敬的笑,那模样,比伺候自家公子还上心:“天女娘娘,可是早膳不合胃口?要不属下再去镇上买些别的?刚出笼的肉包子?滋滋冒油的肉饼?还是热乎乎的面汤?”
“滚!” 祝倚婳没好气地甩了句。
“好叻!” 黑穹应得干脆,转身就往院外走,半点不敢耽搁。
自从昨夜她 “妙手回春” 救醒了李承祉,这群人就把她供成了活神仙,可她心里清楚,这神仙当得有多煎熬。那可是当今二皇子,皇帝心尖上的宝贝疙瘩,就算是乡野村妇,也听过宁王李承祉的名头。
旁人看来,这是一步登天的好机缘,可她只觉烦躁。李承祉的毒压根没清干净,昨夜她只敢小试牛刀,假称放血疗法,只取了他不足半碗血。自己喝下后不到半炷香,毒素便汹涌发作,火烧心脉、寒骨刺髓,从头顶烧到脚底,从五脏灼到六腑,最后五感渐失、口鼻溢血 —— 这还只是散魂毒的第一层!
她实在熬不住那锥心之痛,没等毒素彻底与血脉融合,就仓促割腕放血喂给他。饶是如此,李承祉也已苏醒,只是眼睛还不能见光,需得卧床静养。
可这群人见她有 “奇效”,竟赖着不走了,非要等毒素彻底清干净才肯返程!他们哪里知道,每多解一分毒,她就要多受百倍苦楚,这秘密又不能道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白日里,小院更是热闹得像集市。随从们围在李承祉床边寸步不离,村里的乡亲听说她救了个京里来的贵人,都挤破头想来看新鲜。这一看可不得了,不知是谁传出去那贵人模样俊朗,竟有好几个姑娘家动了心思,提着自家做的糕点、攒的彩礼,竟要上门提亲!
祝倚婳头都大了,索性趁乱溜出小院,去南边的草药铺找赵素羽 —— 既是躲清净,也是要找她 “清算”。
翩水镇南边的赵氏草药铺,是祝倚婳来镇上后踏足的第一个铺子,铺主赵素羽是她唯一的闺中密友。两人是绝佳搭档,赵素羽帮她鼓吹 “叶氏解毒” 的名头,她则把病人引到药铺抓药,有钱一起赚,情分比金坚。
“天女娘娘” 这名号,本是赵素羽玩笑时随口起的,顶多骗骗外乡人,谁知黑穹竟当了真。祝倚婳知道这事不怪她,可心里的烦闷总得找个地方倾泻,又不能把李承祉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怕给赵家祖孙惹来祸端,只能憋着一肚子气。
见她杵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模样,赵素羽挑眉打趣:“不就是来了个奉京贵人吗?难不成还能是天王老子?就算是天王老子,你也是他救命恩人,怕什么!我可听说了,那公子生得俊极了,镇上姑娘都快把你家门槛踏破了,要不你干脆收了他,让他以身相许?”
还真是天王老子级别的。祝倚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许你的大头鬼!我现在只想快点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今晚我就给他下猛药,让他赶紧好利索滚蛋!”
赵素羽知道她那特殊的解毒法子,顿时敛了笑意,忧心忡忡地拉过她的手:“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气血亏空了,不值当。还有那诊金,必须让他们立字据,这票干完,咱姐妹俩就云游四海去,再也不沾这麻烦事。”
“他身边人武功都高,还有贴身侍女,怕是在朝当官的?架子大得很嘛。” 赵素羽又好奇追问。
“算是吧。” 祝倚婳含糊应下,皇子处理朝政,也算 “当官的”。
“那岂不是认识你父亲?” 赵素羽这话刚出口,就慌忙捂住了嘴,懊恼地垂下眼 —— 她最不该提祝倚婳的父亲。
果然,提及此人,祝倚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头的烦闷又添了新层,连带着之前的焦躁都被压了下去。
恰在此时,药铺围炉上的药膳煲 “咕噜” 一声冒了泡,打断了两人的沉默。赵素羽是正经懂医理的,最擅长做药膳,奈何凤安国风气保守,不许女子做医官,认为姑娘家抛头露面行医有失名节,将来难觅良缘。
祝倚婳是例外,她立志云游四方,不打算嫁人,也无牵无挂,没人能约束她。起初镇上也有风言风语,可她接连帮几个妇人解了难缠的毒,口碑渐渐传开,找她看病的女子也越来越多。她也常私下向赵素羽讨教医术,一些小痛小病如今也能应对,颇有些成就感。
吃完药膳,赵素羽又细心打包了一份让她带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镇北的方向,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日落西山,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喧嚣了一日的院落终于归于平静。祝倚婳站在院门口,将关于父亲的思绪狠狠压回心底 —— 那个人在奉京,与她的世界隔着万水千山,她不该被那些遥远的过往搅乱心神。
“叶大夫,您回来了。” 李承祉的侍女迎上来,声音温婉。祝倚婳笑着点头,将手里的药膳递过去:“这是药膳,你拿去热一热,喂公子服下,对他恢复有好处。”
叶子,是她在翩水镇的化名,除却素羽,没人知道她真名祝倚婳。
晚间诊脉时,祝倚婳指尖搭上李承祉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那脉象已不似昨日微弱,竟如新生婴儿般强劲了不少。他眼耳口鼻的渗血早已止住,只是眼上仍蒙着白绫避光,腕间肌肤也恢复了少年该有的温热。
“今晚你们都守在外间吧,我看病不喜外人观摩。” 祝倚婳吩咐道,余光瞥见院外的千里宝马 —— 这马脚程极快,百里路程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往返,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回来,还能带着热气。
三个随从看向李承祉,他虽看不见,却敏锐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气息比昨日沉稳许多:“就听叶姑娘的。”
“今日感觉如何?” 祝倚婳例行公事般问道,其实他的每一分痛感她都亲身经历过,不过是走个流程。
“姑娘妙手回春,当真天外有天,承祉无以为报。” 李承祉的嗓音清冽如山间甘泉,娓娓道来。即便蒙着白绫,他也微微侧头朝向她的方向,仿佛在认真注视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原来他连贯说话时,声音这般好听。
祝倚婳冷声道:“别来这套,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明日你的毒就能解得差不多了,立下字据后就赶紧离开,往后也不必再来。你若真心感激,永不相见就是最好的报恩,我这‘妙手回春’的本事,在你身上已经用尽了。”
逐客令已下,真正的解毒也该开始了。
她取来床头那柄匕首,凑到油灯上烤得温热,顺势卷起李承祉的宽袖。少年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臂,肌理干净流畅。
“你怕疼吗?” 她轻声问,心里盘算着今日该割哪只手腕 —— 旧伤口再割开,可比新口子疼多了,这是她亲身试过的。
“你还疼吗?” 李承祉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察的愧疚,“今日我来试药吧,我会尽量准确告知你药效,你再酌情开方。”
他竟误会了她的法子,以为她昨夜是在试药。也是,寻常大夫试药本是常事,可她这 “药”,必须由自己亲试。想来是昨夜她强忍剧痛时,那几声闷哼被他听了去。
少年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似是为自己的提议有些赧然。
“不必了,你信我,就听我的。右手伸出来。” 祝倚婳避开话题,选了他右手手腕 —— 那里皮肤新嫩,能少受些罪。
李承祉乖乖伸出右手,虽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气息,垂落在他手臂上的几缕秀发,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轻柔又温软,拂得他心尖微痒。
祝倚婳割开他的手腕,接了小半碗血,仰头一饮而尽。口腔瞬间被铁锈味充斥,她强忍着不适,可今日的毒素比昨夜来得更猛、更快,几乎在瞬间便侵占了她的四肢百骸,在血脉里肆意冲撞。
她踉跄着绕到床头躺下,心脏剧烈跳动,皮肤像被烈火灼烧,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口舌也干得发裂。她勉强撑着嗓子唤了声:“水……”
李承祉闻声,摸索着在桌上倒了杯温水,又慢慢挪到床边。他担心她的状态,手在空中胡乱试探,却不敢贸然触碰。
祝倚婳恍惚间看清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伸手抓住一根,他似是找到了方向,立刻稳稳将水杯递到她掌心。
一杯水下肚,却半点不解渴。
她刚想再唤水,身旁的李承祉却忽然闷哼一声,直直朝她倒了下来!
祝倚婳惊得挣扎着将他推开,好在他只是半个身子砸过来,可他竟莫名陷入了昏迷。她心底的不安瞬间翻涌 —— 他还没服下她的血,怎会突然昏迷?
她凑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只觉他呼吸沉重,显然是深度昏迷。正艰难起身想去拿碗时,腿刚迈开一只,悬着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双手紧紧攥住,猛地往回一扯!
她踉跄着跌入他的怀抱,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翻身压在了身下!
李承祉双目依旧紧闭,双手却死死禁锢住她的手腕,滚烫的身体贴上来,灼得她肌肤发烫。
“李…… 唔!” 祝倚婳刚要开口,他却忽然低头,在她细嫩的脖颈处狠狠咬了一口,随即贪婪地吸吮起来。
夜色浓稠,院中只余蝉鸣,却无端弥漫开一股疯狂的气息。
少女浑身一颤,酥麻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竟一时呆滞在原地。他的舌尖在脖颈处辗转,带起星星点点的战栗,让她忘了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少年的力道也松了下来,呼吸趋于平稳。
是她的血,缓解了他的躁动。
可祝倚婳回过神来,却霎时陷入更深的恐慌 —— 李承祉分明是被下了另一种毒,一种与散魂毒截然不同的、带着靡靡气息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