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若水拿了钱,买了几张油纸、绢袋和毛刷,徒步走到禾村的村口,随手拦了个村民,问道:“伯伯,村长住哪家啊?”
“那就是。”他指了一处人家疑道,“姑娘是外边来的?”
“嗯,我来这儿找个人。”
她顺着村民的指示,到了村长的门前扣了扣红漆木门:“有人吗?”
连扣了几下,木门终于被一个汉子推开了,那汉子看是个陌生的面孔,眯着眼问道:“姑娘你是?”
“村长,我想和您商量点儿事,你看行不?”
“进来吧。”村长是个利落人。
易若水在屋里喝了口热水,开口道:“我想借点麦子花粉。”
村长没有作声。
于是易若水在桌上放了块儿银子推向村长,而后叹了口气道:“伯伯,我们西岭村山多地薄缺水,麦子长势差,我听说你们这儿量产佳麦,现在又是杨花期,想借些麦花粉,授到我们村未开花的麦子上,试试培育些耐旱高产的新品种。”
村长把银两推向她,歉意道:“实不相瞒,我们村的麦花粉都承包给别人了,分别为千草堂,醉花酒楼以及云染阁,他们明日便要来取。”
易若水瞳孔紧缩,不可置信道:“都有人承包了?”
村长点了点头道:“没错,姑娘还得去跟承包人亲自说。”
易若水出了村,跑得满头大汗,慌慌张张的去找这三个地方,千草堂,醉花酒楼都已拒绝,只剩云染阁了。
她站在云染阁前,指尖颤栗,干涩的嘴唇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直跳,最后一家了,她必须要到花粉。
进来后,有女子拦住她笑嘻嘻道:“姑娘染什么颜色的衣裳啊?我们这里又琢磨出好几种颜色呢。”
“……不,我不要衣服,我来找人。”
那女子眉头一挑问道:“找谁?”
“阁主。”
“抱歉姑娘,我们阁主不见客,姑娘请回吧。”
易若水不想放弃,她拽着女子的手腕道:“帮我通禀一下好吗?我有很重要的事……”
那女子被抓着生疼,而后厉声道:“放手!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阁内顿时乱声四起,易若水被人推搡着,恰巧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踏楼而下,锦衣飘然,问道:“姑娘找我何事?”
易若水眼睛盯着她,掷地有声:“阁主,我想与你做一桩买卖!”
阁主面不改色:“随我来吧。”
易若水身子松了一口气,跟着她上了二楼一间客室,阁主抿了口热茶,问道:“什么买卖?”
“听说您承包了禾村的麦花粉,我想从您手里面分点儿,”她睫毛簌簌,咬着唇道,“一年后若我村麦子高产,我许阁主到我西岭村进行采麦花粉,无需钱两,若我食言,自愿赔付五十两银子。”
“不够。”阁主冷道。
五十两已是个大数目,易若水闭眸而后睁开:“一百两。”
“成交。”
易若水签字画押后出了云染阁,心中巨石落下,又急忙往禾村跑,她到村长家又扣响了门。
村长开门见又是刚才那个小姑娘,疑道:“姑娘怎得又回来了?”
易若水如鱼得水,她神情激动:“云染阁的阁主答应让我承包她一半麦花粉了!快带我去取吧。”
“姑娘好本事。”那村长也是一惊,而后笑道,他又从家里取出油纸递给易若水。
易若水道:“谢谢,我已经买好了油纸。”
那村长笑着摇了摇头:“集市上的油纸只能储存花粉两个时辰,而我的油纸能存花粉整一天。”
易若水这才接过油纸道了声儿谢。
禾村地势平坦,村路广阔敞亮,家家户户也不是西岭村住的土屋茅顶,而是箭筒屋顶,青砖墙体,红漆木门,总之相当的富裕。
穿过门户,绕过溪水,映入眼帘的便是成片的麦田,麦秆硬挺,麦穗抽条,结出淡黄麦花,正舒适的随风飘扬。
“姑娘自取便是。”
易若水拿出绢袋套在麦穗上,再把袋口的麻绳系上,而后轻轻摇着麦穗将花粉全部抖落,又将绢袋里的花粉倒在油纸上包好。
她弯着腰细心的取着花粉,这一弯还是大半个时辰,她揉了揉酸痛的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将装满花粉的油纸放入内衫。
此时天已渐渐透黑,她赶着时间回到了家里。
她跑的路太多,脚后跟都磨出血来,她嘶了一声,忍着痛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她爹听见声儿跑出来,肉眼可见的欣喜:“丫头回来了,你娘心情好,把存的的细麦粉烙了好几张饼,平常都吃不到呢。”
易若水着实劳累,她舔了舔嘴唇笑道:“爹,我饿了,咱进去吃饭吧。”
“好,走走走!”
进了屋,吃了饭,易若水去便找她爹,易林见她似有心事,问道:“丫头怎么了?”
她把油纸递给他爹,而后道:“这是我从镇东边禾村取来的麦子花粉。”
易林不解,他道:“这是干什么?我记得禾村的麦子花粉都是有人承包的啊,丫头你怎么取来的?”
“爹,咱村麦子抗逆性强但长势差,若是取高产品质优良的麦花粉授到咱村麦子上,或许能改变麦子特性。”她嘴唇挂起一抹笑,“至于怎么取的,以后我再告诉爹。”
易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拍了拍她的背,道:“不同种的麦子花粉传授,麦子是活不成的,而且地是咱们这儿的根本,就算是麦子能活也还是那样,何必白费力气。”
易若水抓住他爹的袖子道:“爹你信我!麦子一定能活!”
易山叹了口气:“丫头,你也知道咱们村是个什么情况,若是授粉致麦子死,这让村民怎么活呢?”
“爹,我只是在山麓麦子先试种,不会进行大范围授粉。”
他爹没作声儿摇了摇头出去了。
易若水站在窗边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木门又响,她回过神儿来道:“进来吧。”
进来的人是沈煊安,易若水一惊疑道:“沈公子怎么来了?”
“方见易姑娘在桌上似有心事,现又见姑娘脸色极差,想来是遇到难事了,不妨于我说说,我或许可以帮到你。”这个男人负着手温润道。
易若水无奈道:“我想借用高产麦子花粉授到本地贫瘠麦子上,进行杂交试种,看能否种出优良麦子,但我爹不同意。”
沈煊安笑了:“杂交这个方法妙极。”
“可是难以说服众人。”易若水摸了摸额头叹道。
“你明日就将这个方法的原理尽数告诉村民,我给你担保。”他抬起眼帘淡淡道,“此事无需与你爹娘商量,你只管说便是。”
易若水见他眉眼认真,便没再多问,她点了着头道:“好,你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
次日,村民们围着晒谷场叽叽喳喳,见易若水站在石碾上,裙摆被山风拂得轻轻晃,更摸不着头脑了。
“这丫头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大叔扛着锄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毛都没长齐,还敢召集大家伙儿?”
“听说她前几日在山脚下捡了个穿绸缎的官爷,莫不是要让咱给官爷当差?”李婶拽着身边的张婆,眼神里满是好奇。
“我看是被她后娘逼急了,想找咱评理呢!”有人低声起哄,引得一片窃笑。
此时,穆芳枝冲开人群,尖利喊道:“死丫头!你发的什么疯?家里的活儿不干,跑到这儿丢人现眼!”
她提着竹篮,篮子里还装着刚割的猪草,快步冲到石碾前,伸手去拽易若水,可手还没碰到布料,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拦住。
沈煊安站在石碾旁,青衫束腰,面容依旧温润,他先是淡淡瞥了穆芳枝一眼,而后微微笑道:“易姑娘有要事相商,夫人切勿阻拦。”
穆芳枝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眼神里的沉静让她莫名发怵,到了嘴边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
易若水居高临下看着众人,清亮的嗓音掷地有声,盖过了所有嘈杂:“各位叔伯婶子,今日召大家来,不是为了私事,是为了让咱西岭村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片刻,随即又炸开了锅。
“吃饱饭?这话谁不会说?”有人嗤笑,“咱村这土地,种啥都长不好,还能逆天改命不成?”
易若水没有理会质疑,继续说道:“咱村群山环绕,土地贫瘠,种出的麦子又瘦又瘪,亩产不过两石。前日我从禾村借到一些高产麦花粉,打算杂交试种,把禾村的麦花粉授到咱种的麦子上,两种麦子品种互补,或许能种出优良麦子。”
“杂交?”赵大爷捋着胡子,连连摇头,“丫头,庄稼人讲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乱传花粉会毁了整片麦田的!我活了六十岁,从没听过这种荒唐事!”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附和,“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地里多除几遍草,少在这里瞎折腾!”
有人已经转身要走,嘴里嘟囔着:“小丫头片子不懂农事,别听她胡咧咧,耽误了农活可不值当!”
“诸位稍安勿躁。”沈煊安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易姑娘所言有理,杂交并非荒唐之举,琉英国种麦之法与易姑娘所言颇为相似,如今亩产可达五石,百姓无饥馑之患。”
村民们闻言脚步顿住了,面面相觑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纷纷咋舌:“这便是若水丫头捡来的官爷吧。”
琉英国的富庶是出了名的,听说那里的麦子穗长如手指,颗粒饱满,他们只在货郎的口中听过,从未见过。
“这位官爷说得是真的?”王大叔有些迟疑,“您见过琉英国的麦子?”
“我曾奉皇命出使琉英国,亲见那里的麦田一望无际,麦浪翻滚,便画了一幅麦画,回京后呈给陛下过目。”沈煊安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质疑渐渐变成了动摇。
易林站在人群前排,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又看了看沈煊安,沉默片刻,对众人说道:“若水这丫头自小就心思细,又懂农事,既然她敢提,又有这位公子作证,不如就让她试试?”
穆芳枝刚想说什么,就被沈煊安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易若水见众人态度松动,松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各位放心,咱们只是试种,先拿出山麓那十亩薄田做试验,不会动大家的主粮田。操作也简单,先把山麓麦子的雄穗剪掉,再用刷蘸取花粉,轻轻涂抹到雌蕊柱头上,三日内用滴灌之法进行灌溉,避免花粉吹散。”
她说着,便把带来的工具分下去,几十把小毛刷,“现在我就带大家去山麓,手把手教大家怎么去雄、授粉,耽误不了大家半天农活,事成之后,试种田的收成,先给参与的人家分三成!”
重赏之下,更有人动了心。
王大叔率先接过毛刷:“行!丫头,我信你一次,要是真能种出好麦子,你就是咱西岭村的功臣!”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众人纷纷响应,跟着易若水往山麓走去。
沈煊安跟在后面,看着少女穿梭在麦田里,耐心地教村民分辨雄穗、雌穗,阳光洒在她脸上,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