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邻居的装修没有停，“咚、咚、”的砸墙声钟表走针一样永不停歇，一锤一锤砸在常戚心间。

    混合在“砰、砰、”的敲门声中，每一声都让常戚一抖。

    她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大变样”了：世界的绝大部分财富被权贵掌控，她拿着三百一月的无业补助金，住在两百一月的房子里，人命比三百块更不值钱——这个世界随处可见节目录制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最劲爆最吸引观众的大逃杀。

    据她的男朋友所说，她最爱的节目叫做《终于等到你》。恋综一样的名字，却包含着血腥的内核，目前正在18进9的过程中，她甚至还给其中一个黑发的选手投了票：一张票价值五十元，即使是街上的流浪汉都能攒一攒买上一张。而一张票之差却能决定选手下一秒收到子弹还是饮用水。

    然而常戚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记忆全失，但却朦朦胧胧意识到，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有着温馨的秩序，人命不应该像猪肉一样被摆上促销节目。她不应该是一个失业游民，即使不是事业有成，至少也应该正在潜心学业。

    闪闪烁烁的，还有一些她穿着青春走在校园里的画面。

    更重要的是，她绝对、绝对没有什么男朋友！

    常戚并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对这个世界的人命的怜悯，还是对自己未来的恐惧，她最后大哭了一场，在昨天早晨，接受了自己面前的一切——除了那个浑身上下充满着不对劲的男朋友。

    当常戚砸破了他半颗脑袋的时候，他还微笑着躺在血泊里，想要伸出双手拥抱常戚。当她俯下身继续拿木餐盘砸碎他的头骨时，常戚发誓自己还听见了他轻声说：“没关系……没关系……”

    最后常戚并不熟练地收拾了现场，床单和餐盘没办法洗净，地板缝隙中残留着痕迹，尸体只能草草放在沙发底下，汩汩血液浸透了茶几下的地毯。当她打开电视，脑子还没彻底清醒，手却下意识就调换到了《终于等到你》节目的时候，她的惊惧奇异地平息了。

    常戚想：或许这个世界的不协调感真的是我的失忆造成的？这一切本来没有任何问题。

    直到现在，常戚失忆醒来后的第二个早晨，她坐在沙发上，甚至做好了执法人员上门逮捕她的准备。

    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门外的人轻缓的敲着破旧的门，用着常戚昨天才第一次听见但这辈子都不会轻易忘记的嗓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常戚，开门吧。我回家了。”

    这个人明明应该乖乖地躺在沙发底下！

    常戚头疼欲裂，这似乎是失忆的后遗症，就连夜里都无法摆脱，她只能不断在片段似的睡梦间隙得以喘息。与此同时，胃酸在翻滚侵蚀，一股血腥味穿过喉咙被吐了出来，却只是一阵干呕。

    她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将冷水不断扑打在自己脸上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镜子里的人黑色长发浸湿，水蛇般缠绕在脸上，肤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鼻梁侧边一点红痣像杀人留下的血迹。

    永远也洗不干净。

    比起沙发底下那具尸体，常戚更像是失去了生命的躯壳。

    “没关系，没关系，这只是幻觉。”常戚这样告诉自己。接着她强忍头痛，跌跌撞撞去检查了沙发底下的尸体。

    他正冰冷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眼球和舌头被常戚尽力放在原位，血液干涸，没有温度，头骨碎裂，毫无生还的可能。

    常戚卸下来一条茶几的桌腿，死死攥在手里，然后做足心理准备，走到“砰、砰”作响的门前。她呼吸不畅，浑身颤抖。常戚差点以为自己要窒息死亡在家门口。

    但她只是再正常不过地打开了大门，门口站着她再正常不过的男朋友。黑头发、黑眼睛、高鼻梁，头骨完完整整地被包裹在皮囊之下，而这副皮囊正温和地笑着，眼带柔情地注视着常戚。

    他说：“你累了吧。我买了菜回来。”

    常戚现在才看见面前男人手中拎着东西，全是速食产品，不见一点绿色。常戚的头痛似乎缓解了，只是一瞬间没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这句话问出口，常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男人先给了常戚一个拥抱，然后熟悉地进门找到厨房，将所有东西拿出来：“你一定饿坏了。请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常戚跟在男人身后走进客厅，看见沙发，然后想起来自己藏了一具尸体在沙发底下，可当自己俯下身去看，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连一层灰尘都没有，干净得跟刚刚拖过似的。

    我杀了谁？常戚想。

    厨房里的男人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毕盛的不对劲，出来揽住她，扶她在沙发上坐下：“你是不是还在头疼？没关系，失忆后偶尔头痛，甚至幻听幻视都是正常的。你叫常戚，是11B区的居民。我是你的男朋友。”

    常戚的头痛渐渐褪去。她注视着自己脚底下干净洁白的地毯，全然没有一点脏污痕迹。这条地毯是纯白的吗？常戚心想。

    她完全放松下来，似乎想起来一些片段，只关于自己昨天早上惊惧交加地恸哭，而对面的男人温柔地安抚自己。常戚想起了男人的名字：“我饿了，毕盛。去弄点吃的吧。”

    “我是不是又忘记你了？我老是这样。”常戚笑着，拥抱了面前的男人，“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