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症

    现在是常戚失忆后的第二天中午,她和毕盛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享用着两碗热腾腾的面。电视上播放着《终于等到你》最新一期,当常戚投过票的黑发选手再一次在遭遇战中用匕首割下对方的头颅,配乐随着血色绽开也激荡起来,后期展示了仅剩选手的票数榜:黑发选手何钟在目前仅剩12名选手中排名第6。

    随着常戚接受了毕盛的存在,她的头痛已经完全消失。常戚想:恐怕就是因为自己的想法和潜意识中还留存的记忆相冲突,才会导致头疼欲裂。只要自己顺应现实,不再去想东想西,那么身体一定会逐渐好起来。

    现在坐在曾经放过尸体的沙发前,盘腿在曾浸满了血液的地毯上,尽管那些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常戚还是感觉有些奇怪,忍不住频频往身后和身下看。

    “怎么了?”毕盛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今天似乎一直在关注沙发底。是我没有打扫干净吗?”

    对啊。既然有人打扫,那么一尘不染也是很正常的。

    常戚笑着摇摇头,看着面前的男人:鼻梁高挺,细长眉、双眼皮,薄唇笑眼,好皮囊下一副好骨相。失忆忘记男朋友的感觉就好像是一觉醒来分配了一个恋爱对象,实在是又怪异又奇妙。

    常戚:“我还不太习惯失忆的感觉。”

    她双手捧起碗,喝了口汤,腾腾的热气扑上她的脸。常戚拿筷子拨弄着碗里仅剩的几撮面条,碗底沉着一块圆圆的罐头煎蛋,汤面漂浮着罐头番茄的皮,番茄肉已经完全融进了汤里,让人忍不住一口又一口往下喝。她在思考自己和毕盛在一起到底是看上了他的脸还是觊觎人家的厨艺。

    “虽然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你,想起来我好像很多次失忆时你都陪着我。”常戚有些愧疚,“但是再多的,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偶尔还是觉得不对劲。”

    毕盛贴近常戚,仿佛没有意识到常戚下意识的闪躲,只是给了她一个坚定的拥抱:“没关系。你只需要相信,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两人发丝交缠,常戚在那一瞬间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她怔住,下一秒再去问的时候却毫无踪迹,只剩下了空气中温暖的汤面味道。

    常戚有些别扭于这个拥抱,欲盖弥彰地将面碗往旁边一推:“我吃好了。”

    然后她前往房间休息,关门时注意到毕盛正在吃自己碗里的剩面,面色如常。她躺上床,却没有睡。不多时,客厅收拾碗筷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似乎给了常戚安全感,那些记忆中和大学校友散步聊天的画面逐渐被自己和毕盛在客厅中吃饭谈笑的画面取代。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真实,常戚端详着身边的一切。能闻到洗衣液味道的被单,窗外明媚的阳光,能容纳下自己的房子,甚至还附赠一个漂亮会做饭的男友,就算是失忆了,也不能狠下心说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啊。

    四周陷入绝对的安静。

    常戚终于沉沉睡去了。

    窗外一直热烈的阳光终于暗下去,死寂的街道重新活跃起来,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你推我搡。11B区没有种植业,因此超市里堆积着保质期比人命长的金属罐头,里面的内容千奇百怪,最不受人喜欢的鱼眼睛罐头已经促销了一周。

    目之所及的最远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庞大建筑,占地面积简直是一座小面积的城市。它恶狠狠站在人类建筑群的中心,上面霓虹灯日夜常亮,还挂着一幅乌有城的广告:“乌有城,实现梦中的一切!”这个乌有城的标志性建筑就这样矗立在乌有城12个区的中心,享受着所有居民的簇拥和膜拜。

    那个感叹号红得像警告,不断闪烁。

    厨房中,水龙头开着,洗碗池中案板、菜刀、小锅、两个碗都还在,毕盛站在洗碗池前却毫无动作。两个碗中一个碗只剩汤,另一个碗里却还有面条和被咬了一口的煎蛋。那一口煎蛋是在常戚的注视下吞下去的,从现在的情形来看,那更像是一种迎合的表演。

    那些突然清晰的声音同样被他收入耳中,通过厨房的窗户毕盛也能看见转瞬消失的阳光。但他神色如常洗完了餐具,擦干净云多拉灰的大理石台面,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楼上邻居家“咚、咚、”的声音从寂静开始放大,如推动了音响音量开关一般。厨房的角落、碗柜的阴影里开始蠕动,仿佛那些影子有了自己的生命。又一声“咚!”,被装修声吓得一颤的影子“迸溅”开来,竟是一些黏菌一样的生物,以超出常人想象的速度摸索着觅食。

    窗户外,一些黑色粘稠的液体从楼上滴落下来,滴滴答答掉在厨房窗台上。这些无害的液体想要往窗户内流淌,但毕盛伸出右手按下去,这些黑色液体竟和厨房内的“黏菌”一样是有生命的实体。在毕盛手下,它们犹如烙铁下的水珠,滋啦啦发出尖叫,然后消失无踪。

    毕盛走进客厅,现在的客厅已经不复温馨,变成了今早常戚开门前的惨状。他小心地避开浸满了血液的地毯,将沙发底下的尸体拽出来。那具尸体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毕盛只看了一眼,就像处理一袋垃圾一样冷漠地将自己投喂给那群黑色黏菌,亲眼见着自己的血肉被残忍地享用殆尽。

    然后打扫血迹、替换地毯,将常戚沾到这个房子里的全部血迹都清除干净。毕盛走进卧室,常戚无知无觉,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衣被换下。等她醒过来,床单会是新的,餐盘会是新的,没有任何证据会证明这里曾有一场惨剧发生。

    常戚睡梦中翻身,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砰!砰!”楼上的装修声就在这时穿透了隔音墙,吵醒了常戚。

    疼痛,永无止境的疼痛蔓延在常戚的脑子里,犹如一个大锤在往头骨里凿铁钉,而这个铁锤凿下的频率完美和楼上邻居的装修声重合。就像是一锤锤的咚咚声砸出了常戚的头痛。

    好陌生的房间,常戚想。她明明记得自己才办完“现场清洁工”的离职证明,一天12小时的无休止工作终于让她攒齐了退休时长,从此成为无业人员,开始合法领取无业补助金。当时毕盛还在问:“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家?”

    可一眨眼,自己却从陌生的房间醒来。

    但还好毕盛仍然在身边。

    毕盛温声安抚,紧紧抱住常戚:“你又头痛了?没关系,没关系,抱住我。告诉我,你现在还记得哪些?”

    常戚脑子里一段浆糊,零零碎碎捡了印象最深刻的事件说了,意外地得知这里就是自己长租的房子,是自己的“家”。常戚一阵干呕,头疼没有缓解:“虽然我经常失忆,但我应该没有脑子坏掉,不至于把家安在这样没礼貌的人家楼下。”

    毕盛:“楼上半个月前才开始砸墙。”

    “砸墙砸到现在可以把自己头也砸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头痛,常戚出奇地愤怒。她推开毕盛,下床出门,大门被她“砰”一声甩在身后,她扭身上楼,发现楼上竟然在楼梯中间装了一道防盗铁门。

    常戚随手捡起脚边的撬棍,两下撬开上锁的铁门,一脚踢开,然后走到楼上邻居的家门前,轻轻按下了门铃。铃声很响,是一段音符跳跃的钢琴音。

    门内喊道:“谁啊?!”

    常戚轻声:“你好,我是你楼下的邻居。”

    大门打开,一个胡子拉碴的瘦高个头顶红色安全帽,身穿反光作业服,趿拉着拖鞋就来开了门。完全不像装修工或业主,一身装扮就像过家家拼凑的泥巴锅碗一样可笑。

    瘦高个:“你好,我们合法施工哈。你有什么诉求?”

    “我是在职‘现场清理员’。”常戚解释道。现场清理员最开始诞生于大逃杀综艺,负责清理脏污的建筑、修复相关破损物品,虽然和清洁工的职能相差不多,但却是个高学历要求的岗位。后来这份工作从综艺流向民间,工作时长也被劳动局所承认。

    常戚顶着头痛的压力,挤出一个微笑:“我觉得你需要我。”

    “砰!”

    这将是装修现场的最后一次扰民。瘦高个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脸上还有着未来得及消散的疑惑。他的半个脑子裸露在外,粉白相间如豆腐脑般的质感。常戚相信,这份痛苦和自己的头痛区别很小。

    等常戚长呼一口气,毕盛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他的双手轻轻搭上常戚的双肩:“你太冲动了。人口管理局肯定会上门来。”

    但常戚只觉得畅快,头痛减轻了不少。这份头痛是她来乌有城之后患的,因为着急攒齐退休工时,所以她一天十二个小时不间断地干活。一份工作签约年限结束后,她甚至会无缝衔接工时被劳动局承认的临时工作,大多是些卖力气的苦活。

    可能是过度的工作使头痛如影随形,但也有一个半吊子心理医生大手一挥龙飞凤舞落下诊断:心因性头痛。

    “那就让他们来吧。”常戚卸了力气,靠在毕盛怀里,“我想休息了。”

    毕盛揽住常戚,注视着面前人因为痛苦而紧皱的面容,却只能无用地说出一些安慰的话。他心知肚明,言语是世界上最没有作用的东西。

    他心里算着:常戚之前已经出现过几乎记忆全失,但潜意识停留在校园时期的阶段。现在出现的是刚结束现场清洁员工作,即将租房的常戚,与记忆伴随的是无休止的头痛,除非镇痛剂否则难以遏制。

    毕盛忍不住疑惑:这些都是服药后的正常反应吗?

    “你说什么?”常戚问。

    毕盛将常戚往楼下带:“我什么都没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具尸体,开了瓢的脑袋上还残留着半幅并不狰狞的脸。门内阴影处一阵颤动,犹如风吹树叶时一般,这些影子跟随着光的抖动而抖动,细细簌簌地开始往人身上靠近。

    是一滩黑水,他看清楚了。

    二人就这样将尸体留在身后,没有一个人再次提及,甚至懒得担忧即将因为监测到居民生命体征异常消失而上门来调查或逮捕的劳动局。

    “喝杯温水。”毕盛为常戚掖了掖被子,将水杯送到常戚嘴边,却被她推开水杯自己接过。像是口渴极了,常戚几口猛灌下去,呛着咳了两声:“你加了蜂蜜?”

    毕盛点头:“对头痛有好处。”

    “你还加了别的。”常戚却并不好糊弄,喝的时候没有感觉,但舌尖上除了蜂蜜的那点甜味,逐渐显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味。这水里恐怕加了一份猛药,就在常戚觉察之后,药劲迅速上来,头痛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晕眩,就连眼前的人影都开始迷幻旋转。

    常戚死死盯着毕盛,瞳孔放大,黑沉沉的眼睛眨也不眨,仿佛做好了一口咬死对方准备的毒蛇:“是什么让你背叛我。”

    你图什么?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毕盛说。他看着常戚的眼睛,想到了他们在乌有城初遇的时刻,那是一个坏天气,倾盆而至的大雨,突如其来的雷暴,阵风让他狼狈至极。他为了避雨走进文化出版局里,而常戚身着制服,身姿挺拔,往门口走。那时她尚未陷入痛苦之中。

    那时他们都尚未陷入困兽的陷阱。

    毕盛捧起常戚的脸:“药是你给我的,这是最后一份。当时你说你没有计划,你选择相信命运。我不信你什么都没做,但你却什么都没告诉我……啧,我恨你啊。”

    什么意思。常戚想,我难道不是一个乌有城普通居民吗?因为生命垂危,自愿签了“入城知情书”,记忆全消来到这里,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然后为了退休过一段清闲日子全年无休,把自己逼成了焦虑暴躁且患有头痛病的暴力狂。我有什么计划?我拿了什么药?我到底有什么秘密?我……我……你不要哭。

    常戚:“你不要……呃!”

    那份“偷渡”来的违规药剂已经完全见效,常戚陷入思维的拉扯中,刚刚被镇压的头痛此刻千倍万倍奉还,她不得不紧咬牙关硬抗,但这却没有她想象中轻易。她挣扎着想要捶打自己的头,却被毕盛钳制住,被他锁在怀里。失去动手的机会,疼痛让她恨不能自己折断自己的骨头。

    常戚在剧痛中想:我到底做了个什么计划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不如我先弄死自己好了。

    “药师已经提前告知你副作用了。”就像能读懂她心理活动般,毕盛给出解释。说完这话毕盛垂下眼睛,他不知道这次过后常戚的记忆会衰退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在下次的记忆里自己还是否存在。他想要趁着这次机会接吻,却怕自己表情和眼泪太懦弱。最后他只说:“我恨死你了。”

    剧痛消失,常戚在晕眩中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黑影逐渐还原成一个男人的面貌。

    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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