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石镇雪已经停了。
沈观棋到柳树下时,余四已经在等了。他换了一身玄色宽袖劲装,腰束带缀着花形饰扣。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扫过眉眼。肩上挎着一个胀鼓鼓的包袱。
看见沈观棋,他挥了挥手,咧嘴一笑。
“早啊,沈女侠。”
沈观棋点头,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包袱。
“干粮、水、火折子、绳子,还有地图。”余四拍了拍包袱,“放心,我可是专业的!”
“走哪条路?”
“往揽月泽一带,最近的中转站是云溪镇。”余四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粗纸,展开。纸上画着简陋的路线,标记着几个地名,“从这儿过去,脚程快的话未时就能到。”
沈观棋看着地图:“云溪镇?”
“对,这地方我熟。”余四把地图叠好收回怀里,“正好是我的老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余四开始说话。
“女侠,你找的这人,总得有点特征吧?比如年级、长相、使什么兵器、有啥癖好之类的。”
“不知。”
“哈?不知年纪还是不知长相?”
“都不知道。”
余四回头看她一眼,表情古怪:“那你师尊是怎么交代你的?”
“西南,人。”
“…就这?”
“就这。”
余四转回头,低声嘟囔:“你们这些修道的人,说话都这么玄乎吗?”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出来了,没有什么温度,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余四从包袱里抽出两条布条,一条自己蒙在眼下,一条递给沈观棋。
“喏,遮一遮,雪光伤眼的嘞。”
沈观棋接过,系上。布条很干净,有股清香,很好闻。
余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说几句话。
“云溪镇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镇上有家点心铺,掌柜的弄得可好吃了。还有家铁匠铺,老师傅打农具的手艺好,但脾气倔,不高兴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说话的时候,白气从口中呼出,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沈观棋安静地听。她看着余四的背影,看着他的步伐,看着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脚印深浅不一,时而清晰,时而杂乱,一点也不像习武之人那样均匀。
未时初,远处出现了村落的轮廓。十几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屋顶的积雪厚厚一层,烟囱冒出稀薄的炊烟。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袄,眯着眼晒太阳。
余四脚步慢下来。
老人抬起头,眯眼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小四?是小四不?”
余四走过去:“李伯,是我。”
“哎哟,回来了啊。”李伯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下打量他,“瘦了。城里不好混吧?”
“还行。”余四笑了笑,侧身让出沈观棋,“带个朋友回来看看。”
李伯的目光落在沈观棋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余四,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带媳妇回来了啊?”
余四呛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朋友,普通朋友。”
“哦,朋友啊。”李伯拖长了声音,又看了看沈观棋,没再说什么,“行,快回家去吧。你张婶念叨你几天了。”
余四领着沈观棋往村里走。路过李伯身边时,老人低声补了一句:“姑娘挺俊。”
沈观棋脚步一顿,没有回话。
村子的路很窄,路两旁是人家。鸡在雪地里刨食,狗趴在门槛上打盹。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看见生人,停下来好奇张望。
路边有个柴堆,柴堆旁缩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锦袍,袍子下摆占满了泥雪,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乱。他一动不动,像冻僵了。
余四蹲下身,伸手探那人鼻息。
“还活着。”他起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有个老农正慢吞吞地扫门前雪。余四走过去。
“大爷,那人谁啊?怎么躺这儿?”
老农抬头瞥了一眼,哼了一声:“谁知道哪来的酒鬼,醉死了也好,省的祸害人。”
余四挠头,走回沈观棋身边。
“总不能真让他冻死吧。”他说,“要不…送医馆去?”
沈观棋看着地上那人,点了点头。
余四把人扶起,试着往身上带,但那人体格不小,又醉得死沉,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呼了口气,看向沈观棋:“搭把手?”
沈观棋走过去。她没扶,直接弯腰,一只手抓住那人后腰的衣料,另一只手托住肩背,一提一抗,那人就到了她肩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扛一袋米。
余四嘴巴微微张开。
沈观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人趴得更稳些:“带路。”
“…哦哦,好的。”余四回过神,转身快步走。
医馆就在前方不远处,是个独门小院。门楣上挂着块牌匾,写着“陈氏医馆”四字。
余四推门进去,喊了声:“大夫!”
屋里出来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穿着蓝布长衫,手里还拿着捣药杵。他目光在余四、沈观棋和她肩上的人来回穿梭:“这是…”
“路上捡的。”余四说,“倒在雪地里,醉得不省人事。”
陈大夫皱眉,侧身让开:“放屋里。”
里屋有张窄床,床上铺着轻薄的被褥。沈观棋将人放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大夫走过来,翻开那人眼皮看,又搭脉:“酒气冲天的,再喝就该见阎王了。”
片刻后,陈大夫起身走到墙边的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味药。他把药材放进石臼里,用杵慢慢捣,又指着屋角的碳炉和陶罐对余四说:“去烧点水。”
“好嘞。”
余四熟练地生火、架罐、添水。
沈观棋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床上的人。
那人翻了个身,脸露了出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瘦削,颧骨有些高,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沈观棋觉得有些眼熟,往前走了半步。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让那个臭小子是不是来了!?”
声音未落,一个中年妇人冲了进来。她穿着碎花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怒容,眼睛在屋里一扫,立刻锁定了蹲在碳炉旁的余四。
余四像是被火烫到一样跳起来,想往药柜后面躲,但已经晚了。
“徐让!”妇人冲过去,揪住他的耳朵,“果然是你小子!要不是刚才听你大伯说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你妹妹天天问你的消息,你知道不!?”
“疼疼疼,张婶,松下,耳朵要掉了!”余四歪着头,龇牙咧嘴,“我这是去赚钱了!真的!”
“赚钱?就你?”张婶手上力道不减,“你能赚什么钱?是不是又去哪坑蒙拐骗了?”
“没有,不信你问她!”余四朝沈观棋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张婶还要骂,目光一转,看见了沈观棋,动作顿住了。
沈观棋点头:“嗯。”
张婶松了手,上下打量这沈观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这位是?”
余四揉着通红的耳朵,感觉说:“朋友,路上认识的。”
张婶根本没听他的,走到沈观棋面前,拉起沈观棋的手。
沈观棋身子一僵,她的手很凉,而张婶的手很暖,手心还有厚厚的茧。
张婶语速很快:“哎呀,这么标致的姑娘这么跟那混小子混一块了?是不是他骗了你?别怕,跟婶子说,婶揍他。”
沈观棋有些不太适应,但没有抽回手:“没有”
“没有就好,姑娘打哪儿来?”
“北边。”
“北边好啊,北边人实在。”张婶拍着沈观棋手背,“我是徐让他婶,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这小子皮是皮了点,但心眼不坏,姑娘你多担待。”
沈观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点头。
“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沈观棋。”
“好名字,一听就是大家闺秀。”张婶转头瞪了余四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徐让,你给我好好交代,这个月到底干啥去了?”
“就做生意。”
“什么生意?”
“呃…就药材生意。去揽月泽那附近收药材,卖到北边去,赚差价。”余四说得很快,眼睛不眨。
张婶盯着他,然后哼了一声:“信你一回。不过既然回来了,就别跑了。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带上这位姑娘。宛丫头念叨你好久了。”
她又看向沈观棋,语气温和:“姑娘,你看呢?”
沈观棋垂眸:“好。”
张婶笑了,眼睛皱纹舒展开:“那行。我回去让宛宛收拾收拾家里,你们一会过来。”
余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点头:“成,晚点去。”
张婶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提着菜篮,哼着小曲,走出医馆。
屋里安静下来。
陈大夫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只剩下余四、沈观棋、醉汉三人。
沈观棋看着余四。
余四也在看着她,面色有些尴尬:“那个,张婶人挺好的,就是爱瞎操心。你别在意。”
“徐让。”她说,“你不是叫余四吗?”
徐让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干笑道:“啊,这个,行走江湖嘛,总得有个艺名。余四是我…呃,工作时候的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徐让轻咳一声,“怕被抓啊。万一真失手,人家报官抓的是余四,跟我徐让有什么关系。”
沈观棋没有说话。她看着徐让,脑海里闪过问欲的声音。
彳亍风前寻余迹,辞让倾心赴言行。
徐让。
原来是这样。
她下山一个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商贩、农夫、匠人、书生…但没有一个像徐让这样。不是因为他骗术,也不是因为他是她下山后第一个有深入交集的人,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就像流光剑握在手里的感觉。说不出哪里特别,但就是契合。
“徐让。”她开口。
“嗯,怎么了女侠?”
沈观棋正要开口,床上传来动静。
那个醉汉醒了。
他缓缓坐起来,手按着额头,摇晃脑袋,然后抬起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观棋脸上。
停顿两秒,他笑了:“沈观棋啊。”
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含糊,但语气肯定。
沈观棋看着他,这下她完全想起来了,这是去年登天阶第十名,天苗渊弟子。擂台那天他带着面具,但此刻没有了遮掩,五官轮廓清晰可见。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上挑,看人时候总带着点嘲弄。
“你们认识啊?”徐让问。
“手下败将。”她说。
“呵,谢了。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救我。”醉汉晃晃悠悠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数出几枚铜钱放在床边,“陈大夫的药钱。走了。改天请你们喝酒。”
他摇晃往外走。
沈观棋往前一步。
醉汉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这可是我们天苗渊的地盘。”他声音懒洋洋的,“怎么,沧岚半仙,要在这里跟我动手?”
沈观棋的手按在剑柄上。
“喂,你没听懂他说吗?他是天苗渊弟子啊。”徐让突然冲过来,抓住她手腕,“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沈观棋低头,看见他白皙纤长的手指。
醉汉回头看了一眼,轻声一笑,推门出去了。
沈观棋收回目光,看向徐让的脸。
察觉到她的视线,徐让立马松开手,后退两步。
“那个,他走了。”
沈观棋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徐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沈观棋往前走了一步。
徐让往后退,后背抵在药柜上。
“徐让。”沈观棋开口,“跟我走。”
“走?”徐让愣住,“去哪?我们不才到云溪镇吗?揽月泽还有一段路…”
“不用去了。”
“为什么?你不是要找人吗?”
“找到了。”
“找到了?”徐让有些茫然,“谁啊?在哪?是刚才那个人?”
“是你。跟我回沧岚。”
徐让表情凝固了,眼睛眨了又眨 。他盯着沈观棋,试图在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我?”
“我要找的机缘就是你。”
“我?!”徐让声音高了八度,“不是,沈女侠您搞错了吧?我就一江湖骗子,坑蒙拐骗混口饭吃,跟你们那些什么仙啊、道啊、机缘啊,八竿子打不着!”
沈观棋摇头:“不会错。”
“怎么不会错?!”
“就凭你叫徐让。”
徐让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手指在身侧蜷起来,又松开。
“我不去。”
“由不得你。”
“你要用强?”
“如果你跑,我会追。”
徐让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嘴角咧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好啊。”他说,“那就试试”
他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沈观棋跟着出去。
徐让跑得很快,专挑狭窄的巷子钻。沈观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你别追了!”徐让边跑边喊,“我就是一个骗子!我骗过老人、小孩、书生。我十句话九句是假的!你找我有什么用?”
“不行。”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了,带你会沧岚。”
“我也说过了,我不去!”
沈观棋没再回话。
转过一个拐角,徐让突然停住。前面是条死胡同,墙很高,墙头还有积雪。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喘着气看着沈观棋。
“沈女侠,咱们讲讲道理。”他举起双手,“我家里妹妹才十四岁,我不可能丢下她跟你走。你们沧岚派规矩那么大,我这种散漫惯了的人受不了。再说了,万一你师尊搞错了,发现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把我赶出来,我怎么办?”
沈观棋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师尊,不会错。”
徐让瞪着她,像看一个疯子:“你就非要我不可?”
“是。”
徐让咬了咬牙,忽然看向沈观棋身后,眼睛瞪大:“小心,后面有人!”
沈观棋没有回头。
徐让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沮丧:“你怎么不信呢?”
“你骗不了我。”沈观棋往前走了一步。
徐让往后缩,后背紧贴墙壁:“你别过来啊。我喊人了。”
“……”
徐让张嘴又闭上,最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我跟你走。”
沈观棋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徐让举起手,曲两指,“我发誓。但你得让我回家一趟,跟妹妹张婶她们道个别。这总行吧?”
沈观棋点头。
徐让松了口气,站直身子:“那走吧,我家就在前面。”
他往前走,经过沈观棋身边。沈观棋转身跟上。
走了三步,徐让突然往左一拐,冲进一条两人宽的夹缝。那夹缝很窄,隐蔽在两栋房子之间,里面堆积的杂物被徐让打乱了。
沈观棋跟过去,但夹缝太窄,她背着剑,侧身才能通过。等她清开周边的杂物挤进去,徐让已经跑到另一头,回头对她挥了挥手。
“对不住啦女侠!下回见!”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观棋站在夹缝里。杂物堆散发出霉味和灰尘的气味。她静立片刻,退出来,回到主巷。
巷子纵横交错,像一张混乱的网。雪被踩得稀烂,脚印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些是徐让的。
这里的巷子和她熟悉的沧岚派不同。没有规律,没有标识,墙挨着墙,门对着门,有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下一人侧身,有的却有一个开阔的小空地。她转了几圈,发现自己似乎走到了村子更深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巷子还是没有尽头。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天空变成窄窄的一条。
她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迷路了。光线更暗了,天快黑了。
就在这时,很细小的声音,像小女孩的哭声。从前方巷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救…救命…”
沈观棋侧耳听了听,声音清晰了些。她握住手中流光剑,朝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