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棋走得很轻,靴子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转过一个弯,前面又是个死胡同,但墙角有个口,后面似乎是个废弃的院子。
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沈观棋无声落于墙头。里面确实是个院子,三面是墙。院里堆着杂物,但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些轮廓。
院子正中站在两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灰色色棉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小臂上有刺青,由于距离这哪看得出是条盘着的蛇。他背对着沈观棋,弯着腰,抓着一个女孩的肩膀。
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穿着水红色棉袄,低着头,肩膀发抖。
男人在笑,掌心扣住了女孩的下颌,往上一抬:“叫啊,再叫大声点。这地方鬼都不来,看谁能听见。”
女孩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一点,里面全是恐惧。
男人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里有东西在反光,是一把刀:“给你放放血,看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只手搭在肩头。男人回头,刚看见来人的脸,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了院墙上,墙上的雪簌簌落下。他滑下来,瘫倒在地,再没动静。
沈观棋收手,看向女孩。
女孩五官精致,脸色很白,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她看着沈观棋,又看看地上的男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沈观棋走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声音尽量温和:“有受伤吗?”
女孩吸了口空气,摇头,声音哽咽:“没,没有。”
沈观棋伸手拨开女孩脖子上的头发,皮肤上有红印,但没破皮。
“记得回家的路吗?”
女孩声音磕磕巴巴:“记得。”
沈观棋收回手,点了点头,站起,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
沈观棋停下,没回头。
“你…你是沈观棋!”
沈观棋转过身,眸光波动,带着些许讶异和茫然。
女孩已经站了起来,手胡乱地抹着脸,把眼泪抹得到处都是。她眼睛很亮,一眨不眨盯着沈观棋,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真的是你!沈观棋,登天阶第九那个!”她声音越来越高,“天啊,我见到真人了!”
沈观棋开口,带着些许迟疑:“你…认识我?”
“我特别崇拜你,我家里还有你的画像,”女孩语速很快,脸涨红了,“去年登天阶后,镇上的画铺就卖你的画像,我攒了两个月才买到。”
画像?沈观棋想起问欲房间里挂着的宗门祖师像。那些像是工笔画的,线条精细,色彩沉稳。如今,她也有画像了吗?
女孩伸手来拉沈观棋的袖子,又缩回去:“你,你救了我,我能请你去我家吗?我想谢谢你,真的!”
沈观棋看着她。小姑娘的脸很红,眼睛很亮,嘴巴不停地动,说个不停。
沈观棋想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也很多话的人。
她有点头疼。
“你叫什么名字?”沈观棋问。
“徐宛!”女孩乖巧抿嘴笑着说,“我叫徐宛,徐是双人徐,宛是宛转的宛。”
徐宛?
沈观棋想起在医馆张婶与徐让的对话:妹妹,宛丫头。
她看着徐宛兴奋的脸,又想起徐让逃跑时的背影。
“那,那你能去我家吗?”徐宛又问,声音小了些,“就在前面,很近…”
沈观棋点头,然后说:“带路。”
徐宛笑了,嘴角浮现两个梨涡:“这边!”
她走在前面,脚步带着雀跃。沈观棋跟在后面,保持两步距离。她们走出院子,回到巷子,拐了好几个弯,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门是木质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原色。
徐宛推开门:“请进!”
里面是个小院子,比刚才那个大一点,但也就只大一点。三间土房,正屋和两间厢房。院里堆着柴,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徐宛领着沈观棋走进正屋。屋里很干净,正中是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靠墙有个柜子,柜门关着,门上贴着年画。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纸有些发黄,边缘卷起。画上是一个人,白衣、华发、执剑。脸的部分很抽象,眼睛是两个点,鼻子是一条线,嘴是一个弯,头发是一团墨渍。衣服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涂鸦。只能说,勉强看得出是个人。
画的右上方写着字:沧岚沈观棋。字很大,笔画很用力,墨透到了纸背。
沈观棋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徐宛走到画前,指着画,很骄傲:“看!这就是你!”
沈观棋嘴角抽了抽,实在不理解,徐宛怎么把画上的人和她联系起来的。
“不像。”她说。
“像啊!卖画的人说他亲眼见过你打擂台。”徐宛急了,指着画,又指着沈观棋,“而且,你看这衣服,白色的。这姿态,多潇洒!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嗯。”沈观棋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走到了桌边,坐下。
徐宛笑着跑了出去,回来时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碟炒花生、香肠片,还有两个馒头。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沈观棋对面坐下。
“抱歉,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她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待会等我哥回来,我就让他去买好吃的!”
“不用。”沈观棋说着,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慢慢吃。
徐宛看着她吃,双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你真厉害…听说去年登天阶时你才十七岁,还是用的断剑,就达到了第九名。我们镇上的人都惊呆了,说书先生讲了整整一个月,茶馆天天爆满。”
沈观棋没有接话。
“我也想学剑。”徐宛自顾自说着,声音低下去,“但我哥不让。他说女孩子学剑太苦了,而且我们也没钱拜师。我就自己看画想象,想象我也在擂台上,像你一样。”
她说着,脸又红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然后门被推开。
徐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冒着热气。他脸上带着笑,嘴角上扬,眼睛弯着。那笑在看见屋里的沈观棋后霎时凝固。
他嘴张开着,没有声音,手中的油纸包掉在地上,沾了雪。
徐宛连忙站起来。
“怎么回事啊哥,东西都拿不稳了。”她捡起地上的油纸包,脸上兴奋很快盖过责怪,“哥你看屋里,谁来了?沈观棋!我刚刚出去找你被坏人抓了,她一下子就把坏人打飞了,像这样…”她比划了一个动作。
“你出事了?”徐让脸色变了,抓住徐宛的肩膀,上下打量。
“诶哟,哥你有没有听我说啊。我都说坏人被沈姐姐打跑了了呀!”徐宛嘟嚷着,推开他,“她真的好厉害,就跟说书先生说的一样,唰一下,人就倒了。我想谢谢她,就请她来家里坐坐。”
徐让目光再次移向屋里,木然看着沈观棋。
沈观棋也看着他。
过了三秒,徐让发出声音:“不是…”
“什么不是啊!”徐宛叉腰,又指向屋里的画像,“真的是她,你看那画像!”
徐让抬手,捂住脸。
他从指缝里看沈观棋,然后又放下手,叹了口气:“妹,你去烧点水,沏茶。”
“哦,好吧。”徐宛看着他,又看向沈观棋,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徐让走过来,坐在沈观棋对面,盯着她,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很干。
“不必。”
“你怎么碰见我妹的?”
“碰巧。”
徐让深呼吸一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把我绑回去?”
“……”
徐让站起身,手撑着桌子,俯身盯着沈观棋,眉头紧皱:“天下叫徐让的人多了去了,你师尊说的那句话,说不定让你找个叫徐让的老头?跟我有啥关系?”
“有没有搞错,待你回山,”沈观棋看着他,面无波澜,“师尊看了,自有决断。”
“可我妹妹怎么办?”徐让声音拔高,“我们父母双亡,她只有我了。她才十四岁,我走了,她怎么办?喝西北风?”
“你放心。”沈观棋打量着周围环境,思虑片刻开口,“我会做好安排。”
徐让扭头,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你凭什么…”他露出垂下头,露出侧脸,声音很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沈观棋没回答,从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金锭,一共五个。
徐让听见声响,转过身。
看着桌上发光的金锭,他眼睛睁大了:“这…”
“这些,足够她用到自理。”沈观棋抬眼看着徐让,目光带着坚定,“雇人照顾她,保护她。修房子,买衣服,买吃的,剩下的存起来。”
徐让的喉咙动了动,苦笑:“说书人讲沧岚半仙千金难求一面,原来真那么有钱…”
“……”
徐让走过来,拿起一锭金子,金子很沉,约莫十两。他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下。
“你是认真的?”他问。
“我不会开玩笑。”
徐让笑了,笑声很短,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嘲讽:“行。万一真错了,这些银两…”
“不会收回。”
徐让眉毛挑起来,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这笔金子,够他骗好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不用说白跑一趟沧岚派,就算他给沈观棋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不亏。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不要在腹诽我。”沈观棋说。
徐让的表情僵住,看着她,眼睛睁大。
“你能听见心声?”
“不能。”沈观棋说,“但你的表情很明显。”
徐让抬手摸,走回桌边坐下,手撑着额头,语气戏谑:“以前我婶婶姨姨说,我长得好看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看上。当时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沈观棋看着徐让的脸,确实好看。
玉面朗目,松风水月。
但是她觉得师尊所说的机缘,肯定不会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
外面传来徐宛的声音:“哥!水烧好了!”
徐让站起身,去开门。
徐宛端着茶壶进来,冒着热气。她倒了三杯茶,一杯给沈观棋,一杯给徐让,一杯给自己。茶是青绿色的,里面有茶叶碎末。
徐让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妹。”他说。
“嗯?”
“哥要出趟远门。”
徐宛的手停在半空:“去哪?”
“去…大门派。”徐让说,“学本事。当英雄。”
徐宛一脸期待:“真的?哪个门派?”
“沧岚派。”
“沧岚派!”徐宛看向沈观棋,“是沈姐姐的门派?”
“对。”徐让点头,“她…她看中我的资质,说我有潜力,要带我去修炼。”
“我也想去!”徐宛站起来,抓住徐让的手,又看向沈观棋,声音低了些,“可以吗?”
“不行。”徐让摇头,很不赞同,“你年纪小,留在家里。”
“我不小了,”徐宛一脸焦急,“我都十四了!沈姐姐十七岁就打进前十了,而我十四岁还没摸过剑!”
徐让抬头看她,面色有些难看,这一去还不知道前路如何,让徐宛待在家里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沈观棋看穿了他的顾虑,对着徐宛点头:“沧岚派在云溪镇有外门弟子,可以定期来看望。如果你想学剑,我可以写信推荐你去沧岚派的外门学堂。”
徐宛欢呼起来:“真的?我真的能去学剑?”
“三年后。”沈观棋继续补充,“等你满十七,通过考核,可以入外门。”
徐宛抓住沈观棋的手,感激道:“谢谢沈姐姐,我一定好好学!”
徐让看着她们,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认命的表情。
沈观棋放下茶杯,站起来。
“三日后。”她说,“镇口见。”
徐让点头。
沈观棋朝外走,走到门口,徐宛叫住她。
“沈姐姐!”
沈观棋回头。
“谢谢你。”徐宛的表情很真诚,“谢谢你救我,谢谢你带我哥去学本事,也谢谢你让我学剑。”
沈观棋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没事。”
三天后。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会再下。村口的槐树下,徐让已经在了。
他墨发高束成马尾,碎发遮眼,瞳色暗红。穿着宽袖交领黑衣,腰束素带,衣摆微松,肩背包袱,包袱不大,用蓝布裹着。
看见沈观棋,他走过来:“都安排好了。”
沈观棋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街道。
街道上有行人,看见他们,停下来看。
有人认识徐让,招手:“小让,出门啊?”
“出门!”徐让说。
“去哪?”
“闯荡江湖!”
“好小子!有出息!”
徐让笑了,挥手。
他们走出村子,走上大路。
路伸向远方,没入山和天的交界处。
走了很远,徐让回头。
村子已经远去,只能看见炊烟,一缕一缕,升上天空。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沈观棋。
沈观棋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剑在背上,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徐让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师尊,真的没搞错?”
沈观棋没回答。
“算了。”徐让低头说,“反正也回不去了。”
“你说我是机缘。”徐让又问,“到底是什么机缘?”
“到了就知道。”
“又是这句。”徐让撇嘴,“你们修道的人,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沈观棋没理他。
徐让也不再说。
“喂,沈女侠。”
“嗯。”
“到了沧岚山,我能见到你师父吗?”
“能。”
“她凶吗?”
“不凶。”
“那就好。”徐让说,“我最怕凶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不凶,你就是冷。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路在前面拐弯,那是一座青色的山,山顶有雪。
林间窸窸窣窣,传出一阵声音。
“老大,就是那个女人!”
“等他们进林就动手,敢动天苗渊的弟子,真是不知死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