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A 教楼 304。
阳光斜斜从西侧窗户切进来,在旧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粒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林微抱着一摞毕业设计指导手册站在讲台前,指尖还残留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她扫了一眼教室——人不算多,大半学生低头刷手机,有人在翻资料,三三两两小声聊天。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半倚着墙,帽檐压得很低,卫衣兜帽还套在头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刻意与周遭的散漫保持着距离。
点名册在指尖翻过一页,林微的声音平稳落地:“江野。”
没人应声。
她又抬了抬音量:“江野来了吗?”
教室里静了两秒,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那道身影才动了。
帽檐被随手掀到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下颌线锋利,眼尾微扬,瞳仁黑得像淬了夜的墨。视线朝讲台这边一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他慢悠悠站起身,身高在一众学生里格外扎眼,阳光从侧面擦过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却没柔化半分他身上的野气。
“到。”
声音偏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教室里瞬间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前排有女生下意识互相推了推,窃窃私语“好帅”“新来的?”在桌面下悄悄蔓延。
林微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他。
三年前,N 市那座破旧教学楼后的水泥操场,暴雨刚过,地上的积水混着泥浆溅了一身。少年浑身是泥,校服袖口磨出白毛,攥着块石头挡在妹妹身前,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眼底的倔强和此刻如出一辙。
那时他还瘦,肩膀单薄,像一只炸毛的小兽。如今身形长开,骨架撑起来了,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却多了几分沉下来的锋芒。
记忆像被人从箱底猛地扯出一角,潮湿的冷意和少年身上的气息一起涌上来。她握着点名册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自我介绍环节按部就班进行。
前排的同学大多是模板式发言:“某某,文博学院博物馆学方向”“想做非遗旅游相关选题”……林微机械地听着、点头,在名单上做标记。
轮到最后一排时,江野往前跨了半步。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看着讲义念稿,而是视线直勾勾锁住讲台后的林微,嘴角慢慢扯出个带点痞气的笑:“江野,来自文博学院。”
他顿了一下,教室里悄悄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后半句。
“毕业设计意向……”他若有所思地拖长尾音,转手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清清嗓子,“兴趣方向新增——追老师。”
哄堂大笑瞬间炸开。
前排女生捂着嘴,窃窃私语像小火苗一样蹿开:“哇,敢说啊。”“这也太直接了吧。”有人吹了声口哨,还有人下意识把手机拿起来,比了个对着讲台的角度,像随时准备拍一段发朋友圈。
林微耳边“嗡”地一下,呼吸仿佛被人拽住。
她太清楚教务处这两年发过多少次《教师师德规范》《课堂言论红线》,也清楚“师生不当玩笑”在群聊里能被发酵成什么样。脑子里飞快闪过一行行条款,她几乎能想到,这句话要是被谁剪成十秒小视频传出去,会配上怎样的标题。
她强压着心跳,握着粉笔的手紧了紧,板起脸维持导师的威严:“毕业设计选题要贴合专业方向,无关的玩笑话不要在课堂上说。”
她刻意加重了“课堂”和“玩笑话”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教室前几排有同学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好严”。后排有男生坏笑着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起哄。
林微抬眼,对上江野的视线时,却还是莫名有些发慌。
那双眼看着她,并没有刚才那句“追老师”的轻浮,反而藏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很像三年前暴雨里,他攥着她衣角说“我会去找你”时的眼神。那种少年人的笃定,带着点鲁莽的冲锋,烫得人不敢直视。
江野没反驳,只是低低“哦”了一声,像是在配合她给这件事盖章成“玩笑”。
他坐回座位时,脚边的书包带子晃了晃,半截蓝色封皮从拉链缝里露出来——那是她三年前手抄给他的补课笔记。原本普通的软抄本被包了一层透明书皮,边角却已经磨得发毛,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林微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讲毕业设计的要求、选题范围、时间节点:“本学期要完成开题,选题尽量具体,不要写成‘中华传统文化探析’这种大而空的题目……”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划过,可她能感觉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最后一排那道视线仔细掂量着。
江野没再捣乱,也没低头玩手机。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胳膊随意搭在桌面上,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线,从教室最后一排拉到讲台,把空气悄悄扯紧。
林微刻意不去看他,却还是在某次转身时余光扫到了——他听到“文物流转样本”“边境批次”几个词时,眼里那一瞬间的专注,不像是在敷衍一门毕业必修课,更像是在对一件早就放在心上的事再次校对。
终于熬到课间休息。
铃声一响,学生们呼啦啦往外涌,有人结伴去楼下奶茶店,有人把问题记在本子上准备留到课后再问。
林微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揉了揉有些酸的手指,正想松一口气,袖口就被人轻轻拽住了。
是江野。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绕过前排,走到了讲台边。
近距离看他,比在最后一排时更压迫。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俯身时,带着少年气的清冽气息混着外头跑上楼的风,阳光在他睫毛上落下一层细细的光,整个人像一只从山里野长出来的狼崽,被人硬塞进了这间规矩的教室里。
“林老师。”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三年前 N 市的雨,你是不是忘了?”
林微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本能否认——师生边界、职业敏感、刚才那句“追老师”还悬在脑子里,所有理智都在催促她把那段记忆塞回去。
可她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里面没有刚才自我介绍时的痞气,只有一种笃定的确认,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我没……”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否认咽了回去,只换了个更安全的说法,“那段时间,学生很多。”
“但只有我一个,拿着你手抄的古文字笔记,跑到办公室门口等到关灯。”
江野看着她,慢悠悠地把书包拉链拉开,把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抽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送我的,我一直留着。”
他翻开一页,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被红笔、蓝笔圈圈画画,角落里还有他自己写下的注解。那不是装样子翻过几页能有的痕迹。
“我是追着你来的 A 大。”
他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语气却比刚才在全班面前说“追老师”时更认真:“你说过,让我考出去,走远一点,再回头看那座城,会好受一点。我试过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轻快:“还是不好受。”
“所以我就想,干脆顺着你走的方向一路追过来。”
话说到这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又把语气往轻里一扯,带回一点少年人的痞劲:“不过你放心,我来 A 大,主要还是为了好好学习,‘顺便’追老师。”
林微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纠正“追老师”这三个字,还是先回避他提到的 N 市。
她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就听他接着说:
“毕业设计,我想做边境文物流转。”
“边境文物流转”四个字落地,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教材里的定义,而是 Y-7 青铜饰片边缘那道被后刻符号割开的细裂缝——裂缝在她放大的照片里像一条被人掰开的伤口,此刻却像被他这几个字顺手又划了一刀,隐隐连到冷库照片上那些被标号的箱子。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笔记,指腹顺势往里一划,停在扉页内侧一小块被他自己圈了又圈的地方。那是一串她当年写给他的古文字偏旁练习,他又照着临摹了一遍,笔画有些生硬,却刻意把其中一个符号写成了她讲过的一种“边缘辅助刻划”的变体——和她最近盯得最紧的那组 Y-7 后刻符号,有几分相似。
“和你正在查的 Y 系列,刚好对口。”
说出“Y 系列”三个字时,他的下颌线几乎察觉不到地绷了一下,指尖在那串被圈烂的小字上无意识摩挲,眼神短暂地暗了半度,像是从某个早就翻烂的名字上掠过,又很快收回那点情绪,重新装作若无其事。
林微站得不近,看不清那块被圈了又圈的小字具体写的是什么,却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刚刚才想到的临时“对口”,而是他早就反复在心里对照过无数次的什么。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师生边界,也刺穿了她最后一点职业上的安全感。
林微的心跳乱了节拍,不止是因为“对口”这两个字里的暧昧暗示,而是因为——
Y 系列这个词,在学生口中出现得太自然了。
Y 系列是带保密条款的合作项目,她对外一律只用“课题组项目”四个字带过。早上会议室里的冷库照片、那串 60% 的重合率、屏幕上刚被人加密锁住的文件,一股脑从记忆里往上涌。
他是从哪儿知道“Y 系列”的?
是教务系统里那两行模糊不清的项目简介,还是辅导员在聊天时不经意提过?
还是说——某些和他父亲有关的案卷里,早就把这些字眼写在了另一本她看不到的记录上?
“边境文物案”四个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三年前支教结束前,派出所门口那个总爱叼着烟的小民警,半开玩笑地说,有人为了几件“破铜烂铁”,把命丢在山路上。她当时只当凑趣的话听过去,现在才意识到,那可能是某份官方通报里被抹平后的残余说法。
“江野,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还在保密期。”
林微压着声音,努力把自己从那团飞速联想里拉回来,“课堂上我讲的,只是公开部分。毕业设计选题你可以考虑,但别把我现在做的东西当成……追老师的方式。”
她原本想说“别拿它当玩笑”,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根本不是玩笑的问题。
江野看着她,眼里的玩笑意味淡了下去。
“我知道有些东西你不能说。”他反而比她冷静,“我也没想打听你不该跟我说的部分。”
“可是边境那边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总得自己去看一看。”
他说到这里,嗓音压得更低了些:“我爸是怎么死的,卷宗上写得很好听。‘因公牺牲’四个字,谁都可以念,只有家里人得接着后面那摊烂账。”
他抬眼看她,第一次把那层轻佻彻底收起来:“你查的是‘流转’,我查的是‘人’。你走学术那条线,我走我这条线。最后能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对上……我想试试。”
这番话说得太直白,也太沉。
林微突然意识到——这只三年前捡回来的小狼崽,早就不再是需要她护着的少年了。他带着一身风雨和一肚子问号,循着她的轨迹而来,不只闯进了她的课堂,还打算一头扎进她最不敢触碰的那滩浑水里。
“当然,”江野像是怕把气氛拉得太重,又故意把话头往回扯了一点,嘴角重新勾出点笑,“顺便追老师,也没说谎。”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的影子晃过,讲台上的阳光亮得晃眼。
林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脑海里短暂闪过顾教授那句“到了关键节点,大家看得可不只是论文写得好不好”,又闪过顾清岚“走得太前,容易成靶子”的提醒。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刚不是在面对一个单纯闹脾气的学生,而是在同时被一只认准了她的小狼崽,和一条正在收拢的暗线,牢牢缠住。
她不知道,刚才台下那只举起手机随手取景的手,很快会把这间教室里短短十几秒的画面,变成文博学院内部论坛上的一张模糊截图——也让“追老师”三个字,在比这间教室大得多的场域里,掀起第一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