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后的日子,像浸了蜜的糯米糍,甜得黏牙。
陆明砚开始变着法儿地给苏棠送东西。今天是一包西市胡商卖的玫瑰糖,明天是南街老师傅编的草蛐蛐,后天甚至弄来一对装在琉璃瓶里的萤火虫——美其名曰“夜里比萤石亮堂”。
苏棠每回接东西时都板着脸:“又乱花钱。”
可转身就让春杏把玫瑰糖仔细收进瓷罐里,草蛐蛐摆在书案最显眼处,萤火虫瓶子则每晚放在枕边,看着那点点微光入睡。
她也开始偷偷摸摸地做东西。
先是绣帕子。从前绣坏的帕子能堆成小山,现在却沉下心来,一针一线地绣。第一块绣了竹叶——陆明砚喜欢竹,说竹子直,像他。可惜竹叶绣得像柳条。
“姑娘,这竹子……是不是有点胖?”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苏棠盯着帕子看了半晌,叹气:“重绣。”
第二块绣了云纹。陆明砚的名字里有“砚”,云纹配砚台,雅致。结果云纹绣得像一团棉絮。
“这云……”春杏斟酌用词,“挺别致的。”
苏棠把帕子扔进针线筐:“再重绣。”
第三块她学乖了,只绣简单的兰草。这次总算像模像样,连苏夫人见了都夸:“棠棠这是开窍了?”
苏棠红着脸把帕子藏到身后:“随便绣着玩的。”
除了帕子,她还试过做点心。陆明砚爱吃甜,她便照着食谱学做桂花糕。第一次蒸出来的糕硬得像石头,差点崩了陆明砚的牙。第二次火候过了,焦黑一团。第三次总算成功,松软香甜,她小心翼翼装在食盒里,翻墙送到陆家院子。
“我自己做的,”她故作随意,“做多了,吃不完,给你。”
陆明砚打开食盒,眼睛一亮:“你做的?”
“嗯。”苏棠盯着脚尖,“不好吃就别吃。”
陆明砚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容僵住了。
苏棠心里一沉:“怎么了?不好吃?”
“不、不是……”陆明砚努力咽下去,笑得勉强,“挺好吃的,就是……糖是不是放多了?”
苏棠抢过一块咬了口,立刻呸出来——齁甜,甜得发苦。她这才想起,食谱上写的是“糖一两”,她看成了“糖一斤”。
“别吃了别吃了,”她红着脸去抢食盒,“我拿回去重做。”
陆明砚却护住食盒:“别,我爱吃甜的。”说着又拿起一块,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真的,特别好吃。”
苏棠看着他被甜得直皱眉还要强装享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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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父母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日,陆夫人来苏府做客,两位夫人坐在花厅里喝茶。透过窗户,正好看见后院墙头,苏棠递过去一个荷包,陆明砚接过去时,手指碰到一起,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这两个孩子,”苏夫人抿茶笑道,“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呢。”
陆夫人也笑:“明砚那傻小子,前几日跑来问我,送姑娘家礼物该送什么。我说送首饰衣裳,他直摇头,说棠棠不喜欢那些。结果自己跑去买了对萤火虫——你说这傻不傻?”
“傻有傻的福气,”苏夫人放下茶盏,“棠棠也是,绣个帕子拆了三回,厨房更是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前儿个做桂花糕,把一罐子糖全用完了,厨娘心疼得直叹气。”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是了然。
“说起来,”陆夫人正色道,“明砚收到调令了,下月初要随他父亲去北疆巡视,得三个月才能回来。”
苏夫人一怔:“三个月?这么长?”
“是啊,”陆夫人叹气,“北疆不太平,有几个部落蠢蠢欲动。圣上派陆家去看看,也是震慑的意思。明砚年纪不小了,该跟着历练历练。”
苏夫人沉默片刻,轻声道:“棠棠知道了,该难过了。”
“总要有这么一遭的,”陆夫人握住她的手,“孩子们长大了,不能总在身边。不过我看啊,这一趟回来,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
苏夫人会意,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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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苏棠耳朵里时,她正在给第三块帕子绣最后一针。
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陆少爷要去北疆了,三个月呢!”
针尖刺进指尖,血珠冒出来,染红了刚绣好的兰草叶子。
苏棠愣愣地看着那点红色,半晌才问:“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五。”
今天已经是三月廿八了。满打满算,只剩七天。
苏棠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墙那头的陆家院子静悄悄的,陆明砚不在——大概是去军营准备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接下来的几天,苏棠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折腾厨房,不再拆绣帕子,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望着墙头发呆。
陆明砚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北疆之行非同小可,要准备的兵器、粮草、文书堆积如山。但他每天都会抽空翻墙过来,有时候只说几句话,有时候带点小零嘴,有时候就只是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一会儿云。
“北疆冷吗?”苏棠问。
“冷,”陆明砚点头,“听说十月就下雪,现在去,也得穿厚衣裳。”
“有危险吗?”
陆明砚顿了顿,笑道:“能有什么危险?就是巡视,看看边防,跟几个部落首领喝喝酒。我爹在呢,放心吧。”
苏棠知道他在安慰她。北疆若真那么太平,何必派大将军亲自去?
但她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四月初四,出发前最后一天。
陆明砚一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两人在苏棠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坐下——这棵树是他们八岁时一起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明天一早出发,”陆明砚打开食盒,里面是福记的海棠酥、杏花楼的绿豆糕、还有两小坛梅子酒,“今晚军营还有事,不能来送你了。”
苏棠低头看着那些点心,忽然问:“能不去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多傻啊,圣命难违,怎么能不去?
陆明砚却认真想了想,摇头:“不能。我是陆家子弟,将来要继承父亲的位置,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苏棠小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两人沉默地吃点心。海棠花瓣飘下来,落在食盒里,落在酒杯中。
酒过三巡,苏棠脸颊微红,胆子也大了些。她拿出那个绣了三天终于成功的荷包,递给陆明砚:“给你的。”
荷包是靛蓝色,绣着竹纹,角落里还绣了个小小的“砚”字——这次绣得端正清秀。
陆明砚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个“砚”字,喉咙发紧:“……谢谢。”
“里面放了平安符,”苏棠继续道,“是我去城外观音庙求的。还有……一绺头发。”
陆明砚猛地抬头。
“戏文里不都这么演吗,”苏棠别开脸,耳根通红,“出征的人带上心上人的头发,能保平安……”
话没说完,她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陆明砚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得苏棠几乎喘不过气。她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还有独属于他的、阳光般的味道。
“苏棠,”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认真,“我有些话,必须今天说。”
苏棠的心跳如擂鼓。
陆明砚松开她一点,却仍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微微出汗。
“我们认识十三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从我六岁,你五岁开始。你摔跤了我背你回家,你哭了我给你糖吃,你闯祸了我替你顶罪。我一直觉得,你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苏棠的眼泪涌上来。
“可是上巳节那天,在桃林里,我才忽然明白,”陆明砚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只是我的青梅竹马,不只是那个会跟我抢点心的小丫头。你是……你是我想用一辈子去保护、去陪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苏棠,我心悦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我想娶你为妻,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你,想陪你到老。你……你愿意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吹过海棠树,花瓣如雨落下。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更衬得这一刻寂静无比。
苏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愿意……陆明砚,我也心悦你。从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
陆明砚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他再次拥她入怀,这次很轻柔,像拥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等我回来,”他在她发间低语,“等我从北疆回来,我就请我爹去提亲。我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嗯,”苏棠埋在他胸前,“我等你。”
两人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暗。
“我得走了,”陆明砚不舍地松开手,“军营还有事。”
苏棠从怀里掏出那块绣了兰草的帕子,塞进他手里:“这个也给你。”
陆明砚展开帕子,看见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棠”字。他笑了,将帕子仔细折好,和荷包一起贴身收好。
“每天都会想你。”他说。
“我也是。”
陆明砚翻墙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暮色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眼神温柔似水。
苏棠站在海棠树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眼泪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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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棠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灯,坐在书案前,铺纸磨墨。
想写封信给他,可提笔千言,却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只写下短短几句:
“明砚,见字如面。北疆寒苦,务必珍重。棠在家中,日日祈君平安归。海棠花开时,盼与君共赏。”
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想着明天托人送去军营。
窗外月色如水,那颗萤石在床头散发着柔和的绿光。苏棠握着萤石,轻声说:“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与此同时,陆明砚在军营帐中,对着灯火看那个荷包。他小心地解开,取出里面的平安符和那绺用红绳系好的青丝。
青丝柔软光滑,带着淡淡的棠花香。他将发丝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我,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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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天未亮,陆家军整装出发。
苏棠一夜未眠,早早爬上自家后院墙头。远远地,她看见陆明砚骑在马上,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他似乎心有灵犀,转头望向苏府方向。
隔着晨雾,隔着长街,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明砚朝她挥手,嘴唇动了动。苏棠看不清他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等我”。
大军开拔,马蹄声渐远。苏棠一直站在墙头,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朝阳升起,照亮整座长安城。
春杏来劝:“姑娘,下来吧,风大。”
苏棠摇头:“我再站一会儿。”
她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想起他的告白,想起他说“我要娶你为妻”。
三个月的分别,忽然变得没那么难熬了。因为她知道,有人在远方同样思念着她;因为她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从墙头下来时,苏棠的脸上带着笑。她走到海棠树下,仰头看那满树花苞。
“快开花吧,”她轻声说,“等他回来时,一定要开得最盛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