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砚底棠香 > 长安信,北疆雪

长安信,北疆雪

    陆明砚离开的头几天,苏棠觉得长安城空了一半。

    她还是会习惯性早起,推开窗望向隔壁院子——那里静悄悄的,没有练枪的破风声,没有陆安喊“少爷用早膳”的嚷嚷,也没有陆明砚翻墙过来,手里攥着还温热的油饼。

    “姑娘,”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早膳想吃点什么?”

    苏棠摇摇头:“没胃口。”

    苏夫人看在眼里,却没多劝,只是让厨房每天换着花样做点心。然而海棠酥冷了,绿豆糕剩了,连最爱的梅花烙都只动了一筷子。

    直到第四天,门房送来一个油纸包。

    “陆府那边送来的,说是陆少爷临走前交代,每三天给姑娘送一次。”

    苏棠拆开油纸,里面是福记新出的枣泥山药糕,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得勉强能认:

    “棠棠,见字好。已至潞州,一切安好。这里枣泥糕不及长安,勿念。砚。”

    短短几行,苏棠却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看得眼眶发热。她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下去——其实已经有点干了,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甜的点心。

    从那天起,苏棠“活”了过来。

    她开始做各种事。先是翻出书房里所有关于北疆的游记、地理志,一本本啃。北疆风土、部落习俗、气候物产……她记了厚厚一本笔记。

    “姑娘这是要考状元?”春杏打趣。

    苏棠头也不抬:“知己知彼。”

    她确实在“知彼”。知道北疆干燥,便研究起保湿的香膏配方;知道那里蔬菜少,便学着腌渍酱菜、晾制菜干;知道冬季严寒漫长,又开始琢磨御寒衣物——不是普通的棉袄,而是轻便又保暖的填充夹层。

    苏夫人第一次看见女儿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时,愣了半天。

    “棠棠,你这是……”

    “北疆冬天没青菜,”苏棠一边翻动萝卜条一边说,“腌些菜干,能补充维生素——哦,就是能让人不生病的玩意儿。”

    苏夫人听不懂“维生素”,但她看懂女儿眼里的认真。她没再多问,只是让厨房多备些坛子。

    除了这些,苏棠还开始学做耐储存的干粮。第一次尝试的肉脯咸得发苦,第二次的果干又太甜。第三次她学乖了,跑去西市找胡商,花重金买了个据说能长久保存食物的香料方子。

    “肉桂、八角、丁香……”她对照方子配比,在厨房里忙得灰头土脸。

    厨娘王婶看不下去了:“姑娘,这些粗活让老奴来吧。”

    “不行,”苏棠固执地摇头,“我得亲自做。”

    她要让他吃到她亲手做的、能放很久的吃食。要让他即使在千里之外的北疆,也能尝到长安的味道,尝到……她的心意。

    ---

    陆明砚的信,每隔十天半月就会送到。

    信不长,有时只有半页,但很勤。他会写沿途见闻:潞州的驿道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忻州的羊肉汤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到了雁门关,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今日抵达云州,已见胡杨。叶子黄得耀眼,若你在,定会喜欢。可惜此地荒凉,连个卖糖人的摊子都无。想你做的桂花糕了,虽甜,却甜得正好。——砚”

    苏棠读到这里,又哭又笑。那桂花糕明明甜得发苦,他竟说“甜得正好”。

    她提笔回信,写得很长。写长安近日连绵的雨,写西市新来的西域舞娘,写她晒的萝卜干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发霉了。写她研究的御寒衣有了进展,用鸭绒填充,轻暖得很。

    “只是鸭毛难寻,我让春杏去市集收了三天,才攒够一件的用量。厨娘说再收下去,长安城的鸭子该秃了。——棠”

    信末,她犹豫再三,还是添上一句:“北疆苦寒,万望珍重。棠日日祈君平安。”

    信托给陆家军往北疆运粮草的队伍带去。此后,等待回信成了苏棠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

    五月端午,陆夫人邀苏家过府共度佳节。

    席间,陆将军提起北疆近况:“明砚来信说,已巡视完三个大营,边防稳固。几个部落首领也都见了,还算安分。”

    苏棠竖起耳朵听。

    “不过,”陆将军话锋一转,“北边草原今年干旱,草场不好。那些游牧部落若过不了冬,恐会生事。”

    苏夫人担忧道:“那明砚他们……”

    “无妨,”陆将军摆摆手,“只是以防万一。再说了,我陆家军驻守北疆多年,不是吃素的。”

    话虽如此,苏棠心里却蒙上一层阴影。

    饭后,陆夫人拉着苏棠的手到偏厅说话。

    “棠棠,”陆夫人温声道,“明砚临走前,同我们说了你们的事。”

    苏棠脸一红,低头不语。

    “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乐见其成,”陆夫人拍拍她的手,“你苏伯母也点头了。等明砚回来,我们就正式下聘,把婚事定了,如何?”

    苏棠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自然是真的,”陆夫人笑道,“那傻小子,走之前千叮万嘱,说一定要先问过你的意思。棠棠,你愿意嫁到我们陆家来吗?”

    苏棠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愿意。”

    “好孩子,”陆夫人眼眶也红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婚约就这样口头定下。虽然没有三媒六聘的仪式,但两家心照不宣,长安城里的世家圈子里也渐渐传开:陆家公子和苏家姑娘,好事将近。

    苏棠开始悄悄准备嫁妆。不是金银珠宝那些——苏夫人早备好了——而是一些小东西:给陆明砚做的四季衣裳,给他绣的帕子、荷包,还有她研究的那些北疆用得上的物事。

    她甚至开始学记账、管家。这些从前她觉得枯燥无趣的事,如今做起来竟也甘之如饴。

    春杏笑她:“姑娘这是迫不及待要当陆家少夫人了。”

    苏棠这次没害羞,坦然道:“是啊,我就是要当他的妻子,要和他过一辈子。”

    ---

    六月初,陆明砚的信来得迟了。

    往常十五天左右必有一封,这次过了二十天还杳无音讯。苏棠开始坐立不安,每天往门房跑三次,问有没有北疆来的信。

    “姑娘别急,”春杏劝道,“许是路上耽搁了。”

    苏棠知道有可能是路上耽搁,可心里那点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夜里开始做噩梦,梦见北疆大雪,梦见陆明砚在风雪中迷路,梦见刀光剑影。

    六月初十,信终于来了。却不是陆明砚的笔迹,而是陆将军的副将代写:

    “苏姑娘安好。少将军前日率小队巡视边境,遇小股流匪,交手时左臂受伤,已无大碍,但需静养数日,故托末将代笔。少将军嘱:勿念,伤愈即详书。——赵成敬上”

    苏棠捏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受伤了。左臂。无大碍。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她心慌意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分析:能托人代笔,说明神志清醒;只说左臂受伤,应未伤及要害;让副将写信,定是不想让她看到病中潦草字迹担心。

    可她还是怕。

    那天夜里,苏棠跪在佛堂,念了整夜的经。她不信佛,可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有祈求神明保佑。

    三天后,陆明砚的亲笔信到了。字迹比平时更歪斜,可见是用未受伤的右手写的:

    “棠棠,见信勿忧。左臂小伤,已包扎妥当,军医说月余可愈。怪我大意,追敌时忘了地形,被石块划了道口子。流匪已剿,百姓安好,也算值了。只是近期北疆局势紧张,归期恐要推迟一两月。对不起,要让你多等了。想你。——砚”

    信纸右下角,还有一小团暗褐色——是干涸的血迹。

    苏棠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摸着那团血迹,心疼得几乎窒息。

    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然后她起身,去了厨房。

    “王婶,劳您教我,骨头汤怎么熬最补?”

    ---

    六月中,北疆战报传到长安:草原三大部落联合南下,已破两处边镇。圣上下旨,命陆家军全力迎敌,务必守住国门。

    消息传开,长安城人心惶惶。苏府气氛更是凝重,苏太傅连日被召入宫议事,苏夫人愁得寝食难安。

    只有苏棠,反常地平静。

    她不再每天追问北疆消息,不再焦虑地等待来信。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研究能快速补充体力的行军干粮,改良御寒衣的缝制方法,甚至开始学简单的伤口包扎。

    “姑娘,”春杏看着她冷静地分拣药材,忍不住问,“您不担心陆少爷吗?”

    “担心,”苏棠手上动作不停,“可担心没用。我能做的,就是准备好他可能需要的一切,然后相信他。”

    相信他会平安回来,相信他会守住承诺。

    她开始给陆明砚写长信,不再抱怨等待的苦,而是写她每天的进步:今天学会了辨认三种止血草药,明天改良的肉脯能保存更久,后天终于做出又轻又暖的护膝。

    “北疆冷,膝盖最易受寒。这副护膝用的是新法子填充,你试试看。若好,我再多做几副,给你父亲和将士们。——棠”

    她还在每封信里夹一片海棠花瓣——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如云。她在信里写:“等你回来时,花应该还开着。若赶不上,明年我再陪你赏。”

    陆明砚的回信越来越短,间隔也越来越长。有时只有“安好,勿念”四个字,字迹匆忙潦草。但每一封,苏棠都珍而重之地收好。

    她知道,他在打仗。每一刻都可能生死攸关,能抽空写这几个字,已是不易。

    七月初,苏棠收到了一个特殊的包裹——不是信,而是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洁白如雪的毛皮,柔软厚实,触手生温。

    附的信只有一行:“猎得雪狐,皮甚暖。归时为你做裘。——砚”

    苏棠抱着那块狐皮,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她想象他在冰天雪地里追击雪狐的样子,想象他剥皮硝制时的认真,想象他写下这行字时,也许正坐在营火旁,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

    那天夜里,她剪下一绺头发,用红绳仔细系好,连同新做的护膝、肉脯、药包,托陆家军下一批补给队伍带去北疆。

    “告诉他,”她对领队的军官说,“我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杀敌,不必挂念。”

    军官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他看着苏棠平静而坚定的眼神,郑重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

    八月十五,中秋。

    陆府和苏府一起过节,气氛却有些压抑。北疆战事胶着,已持续月余,双方伤亡都不小。陆将军前日又奉命北上督战,陆夫人强颜欢笑,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忧色。

    赏月时,苏棠忽然站起来,朝陆夫人深深一礼。

    “伯母,”她声音清晰,“明砚一定会平安归来。我相信他,也请伯母相信他。”

    陆夫人愣住,随即泪如雨下,拉过苏棠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那晚,苏棠在月下站了很久。她望着北方,轻声说:“陆明砚,今天是中秋。长安的月亮很圆,你那边呢?”

    千里之外,北疆军营。

    陆明砚站在哨塔上,同样望着月亮。左臂的伤已愈合大半,只是阴雨天还会疼。他怀里揣着苏棠最新来的信,信里说她做了月饼,豆沙馅的,给他留了一半。

    “少将军,”副将赵成走上来,“该换岗了。”

    陆明砚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转身下塔。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摸了摸里面那绺青丝。

    “等我,”他对着南方低语,“就快结束了。”

    九月初,捷报终于传来:陆家军大破三部联军,斩敌八千,俘虏万余。草原部落请和,愿纳贡称臣。

    北疆平定。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棠正在试穿嫁衣——是苏夫人请了长安最好的绣娘来量身定制的,大红的锦缎,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

    春杏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姑、姑娘!赢了!北疆赢了!陆少爷他们……快回来了!”

    苏棠手里的嫁衣滑落在地。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声音。

    许久,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却笑得灿烂。

    “春杏,”她说,“帮我传话给绣娘——嫁衣的袖子,再收窄一寸。他信里说,瘦了些。”

    ---

    九月二十,陆家军班师回朝。

    长安城外十里,百姓夹道欢迎。苏棠没有去凑热闹——她坐在府中海棠树下,安静地等着。

    午后,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苏府门外停下。

    苏棠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她听见门被推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最后停在后院月洞门前。

    她转过身。

    陆明砚站在那里。

    黑了,瘦了,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左臂还缠着绷带,挂在胸前。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北疆的星空。

    他看着她,笑了:“棠棠,我回来了。”

    苏棠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疤——一道浅浅的,从眉骨到颊边。

    “疼吗?”她问。

    “不疼。”陆明砚摇头,右手抬起,抚上她的脸,“你瘦了。”

    “想你想的。”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下来。

    陆明砚用拇指擦去她的泪,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边角已经磨损,却保存完好。

    “每天都带着,”他说,“它护我平安。”

    苏棠也拿出一直贴身佩戴的萤石:“这个也是。”

    风起,海棠花簌簌落下,落了两人满头满身。在纷飞的花雨中,陆明砚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苏棠的额头。

    “我回来了,”他重复道,“这次,再也不走了。”

    苏棠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啊,回来了。

    她的少年将军,跨越千山万水,披荆斩棘,终于回到了她身边。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新书推荐: 明月何皎皎 浙圈太子爷爱上我 影后她靠恋综封神 喜欢你好痛苦 藏悸 错过 人类很会骗人,外星人不会 殷得我莘 破镜重圆后,王爷追着要贴贴 [猎人]重生成妮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