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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最近的医生诊所在托特纳姆法院路边缘,那条街隔开了圣吉尔斯和苏豪区。当茉莉和露西轮流背着昏迷的托马斯,跌跌撞撞地跑到那里时,两个人都几乎虚脱。

    诊所的窗户还亮着灯,茉莉用尽最后的力气拍门。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学徒探出头:“干什么?”

    “医生……求求医生……我弟弟头破了……流血……”

    学徒皱眉:“等着。”

    几分钟后,一个披着外套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油灯。他举起灯照了照托马斯的额头,又看了看茉莉和露西满是污垢和血迹的衣服。

    “伤得很重。”医生语气平淡,“肯定得清创缝合,诊费五先令,药钱另算。”

    茉莉伸出手,摊开掌心:六枚铜币,加上比利扔的那一枚银币。

    “我……我只有这些……”她的声音很哑,“可以先治吗?我一定凑钱……”

    医生摇头:“不行,规矩是先付钱。”他顿了顿,“去教堂吧,修女有时候会发点草药。”

    “修女不肯帮忙的!”露西哭喊起来,“求您了,先生,他会死的!”

    医生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我这里不是慈善堂。”他退后半步,准备关门。

    茉莉突然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求您……我可以做工抵债,什么都可以做,求您救救他……”

    医生沉默了几秒。“孩子,”他说,“如果你真想救你弟弟,就该想办法筹钱。”他的目光扫过托马斯,“而不是在这里,浪费你弟弟最后的时间。”

    门关上了,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消失。

    茉莉跪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她盯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上面刻着:“约翰·威尔逊医师,持证外科医生”。

    那块牌子被擦得锃亮。

    多么干净,多么体面。

    露西在旁边抱着托马斯,她的哭声压抑得令茉莉感到痛苦。

    *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是清脆而规律的“嘚嘚”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辆深色马车转过街角,弧形的皮革顶篷向后倾斜,正方是敞开的,可以看到上面置放着高背的软垫长椅,下方通铺了一层暗色的羊毛毯。

    车夫坐在前方高座上,穿着制服式厚呢大衣,戴着三角帽,坐姿笔挺。他手里握着缰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车两侧各挂着一盏黄铜提灯,灯笼外罩着穿孔的金属罩子。暖黄色的光从孔洞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后座上坐着一个姿态优雅的女人。

    是茉莉曾见到过的。

    马车经过诊所门口时,车夫忽而拉紧了缰绳。

    茉莉和露西,以及她们怀里奄奄一息的托马斯,正好挡在了路中间。

    “让开!”车夫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茉莉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马车后座的女人。

    艾格尼丝·福克斯。

    她裹着一件深蓝长羊毛斗篷,斗篷下露出珍珠色裙装的边缘,裙撑把裙摆架得蓬蓬的,几乎占满了整个座椅。她的发髻比上次要高很多,梳理得十分蓬松,那根珍珠发针依旧插在发间,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脸在提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瘦削,白皙,高鼻梁,那双灰眼睛,仍然像海面上荡着的薄冰。

    寒风直接吹拂着她的脸,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直到马车被迫停下,她才缓缓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茉莉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

    它只是在茉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露西怀里的托马斯,移向茉莉跪在地上的姿势,移向茉莉额头上的红肿,最后,重新回到茉莉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接着,艾格尼丝的目光越过茉莉,瞥了一眼她们身后诊所紧闭的门。

    “需要帮忙?”她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平稳清晰。

    茉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艾格尼丝看了她几秒钟。

    这几秒钟像是一个世纪那样长。

    然后,艾格尼丝转向车夫:“扶她们上来。”

    车夫没有任何犹疑地下了车,他是个高大结实的中年男人,动作利落。他先看了看托马斯的情况,然后对茉莉说:“把孩子给我。”

    茉莉迟疑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车夫小心地接过托马斯。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像是习惯搬运脆弱物品,然后将他平放在马车前方的长椅上。

    “你们,”他对茉莉和露西说,“坐后面。”

    露西先看了眼茉莉,看见茉莉点头之后她爬上车,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茉莉也跟着上去。时下的马车大多是敞开的,寒风直接吹在身上,但底下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倒也并不会太冷。

    车夫回到驾驶位,抖了抖缰绳。

    艾格尼丝坐在她们对面。她斗篷上那一圈绒毛在风中微微飘动,但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手上戴着款式经典的黑色羊皮手套。

    马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快的辘辘声。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寒意和目的地苏豪区飘来的混杂气息。

    茉莉抱着自己的肩膀,看向对面的女人。

    不可否认,她真的很美。

    这种美并不在于她的五官是多么精致,而是这个女人身上有种格外吸引人的疏离感。

    冷而艳。

    是冰冷到极致才能升腾出的艳丽。

    窗外,伦敦的夜色在后退。

    托特纳姆法院路狭窄的街道被抛在身后,路边歪斜的房屋,紧闭的店铺和偶尔晃过的醉汉身影,都逐渐模糊。

    马车正驶向另一个伦敦。

    艾格尼丝忽然动了动。

    她从座位下一个隐蔽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精美的陶土烟斗,点上烟,咔嚓一声,火苗窜起。

    车夫不经意朝后瞥了一眼,夫人一般是不会在车上抽烟的。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是淡淡的蓝色,在冷空气里袅袅升起,那烟草的味道很特别,醇厚,带着一丝甜润的香料气息。

    “这孩子需要医生。”艾格尼丝终于开口,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忽。

    “真正的医生,不是码头上那些假药贩子。他需要清创、缝合,如果头骨有裂缝,还需要更专业的处理。他需要干净的环境,需要有人日夜看护。”

    她的语速很慢。

    茉莉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找回了声音,:“……要多少钱?”

    艾格尼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外面掠过的街景。她的侧脸在烟雾和光影里忽明忽暗,有那么一瞬间,茉莉觉得她似乎在思考别的事情,思考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不在这辆马车里的人。

    事实上,艾格尼丝确实在想别的事。

    她刚从赫克托·切斯特菲尔德公爵的宅邸回来,是公爵在梅菲尔区的私宅。在那栋白色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屋里,三楼朝南的那个房间,是有巨大的四柱床和永远烧着壁炉的起居室。

    公爵的妻子在乡下养病,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艾格尼丝每周四晚上都会去那里。

    但那不是爱情。

    艾格尼丝很多年前就不相信那种东西了。

    那是交易,一种更长期更隐蔽,却也更昂贵的交易。

    赫克托公爵需要她的陪伴,不光是身体,还有她的头脑,她织就的那张复杂的伦敦关系网。而她需要公爵的保护,需要他慷慨的支持,他一年给艾格尼丝五百英镑,不包括珠宝礼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公爵算得上是个长情的男人。

    但今晚的会面不太愉快。

    一个小时前。

    公爵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她刚亲手倒的中国红茶,这种普通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对他而言只是普通的嗜好。

    “艾格尼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那种上流社会人士的温润腔调,“我需要和你谈谈。”

    不是“有件事要说”,而是“需要谈谈”。

    艾格尼丝站在书房中央的波斯地毯上,已经感觉到了变化的来临。

    她穿了那件他最喜欢的珍珠色塔夫绸长裙,光泽衬得她的金发更加耀眼,珍珠发针也是她上个月在邦德街新买的,他说过喜欢她戴珍珠的样子。

    一切都是按他的喜好准备的。

    “伊莎贝拉要提前回来了。”公爵没有转身,“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可能下个月初就能回到伦敦。她想参加圣诞季的社交活动。”

    伊莎贝拉·切斯特菲尔德公爵夫人。

    是公爵在巴斯疗养了好几年肺病的合法妻子,出身于同样显赫的诺森伯兰公爵家族,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其中长子已经十七岁,在伊顿公学读书。

    艾格尼丝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公爵的背影,看着他肩膀宽展的线条。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喜欢优雅的暧昧,喜欢不捅破的默契,喜欢一切都在体面中进行。他是第三代切斯特菲尔德公爵,四十岁,在议会中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与内阁几位大臣交好,还负责着慈善委员会的职务。

    他不会主动说“我们结束了”,但艾格尼丝懂他的意思。

    “当然,”公爵终于转过身,脸上也挂着那种世袭贵族特有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我们永远是朋友。如果珍珠广场遇到任何麻烦,你知道我的秘书蒙克顿先生随时愿意提供建议。”

    “只是,”他抿了一口红茶,目光游移到壁炉上方悬挂着的家族肖像。

    画上是他的祖父,第一代公爵,穿着全套嘉德勋章礼服。

    “伊莎贝拉回来后,我的时间恐怕会被家庭责任占满,社交季也有许多不得不参加的活动。”

    他甚至在说这些话时,都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优雅。仿佛他们之间五年的关系,不过是日历上一个可以轻松擦掉的标记。

    艾格尼丝太清楚“切斯特菲尔德侯爵夫人回伦敦”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她将要失去他的庇护和馈赠。

    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的年纪不会再遇到更慷慨的客人。

    这里永远不缺少足够漂亮的年轻女人。

    苏豪区从来不是和平之地。这里有二十多家妓/院,从一先令一次的巷子到百元英镑一夜的高级场所,竞争从未停止。

    她的珍珠广场作为苏豪区最顶尖的妓/院之一,一旦切斯特菲尔德的保护撤去,那些嫉妒她成功的同行,或是那些成天嚷嚷着“反娼运动”的议员们顷刻间都会蜂拥而上。

    她需要新的筹码,而且必须快。

    艾格尼丝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名字……

    就在这时,马车拐过托特纳姆法院路的街角。

    提灯的光扫过诊所门前的石板路,照亮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艾格尼丝没有立刻认出她。

    但那双璀璨的,无论在何等境地下都闪耀着光华的蔚蓝色眼睛冒了出来。

    “那要看,”艾格尼丝终于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讨论一幅画,“你愿意付什么样的价钱。”

    她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马车驶入迪恩街,珍珠广场的灯光就在前方。

    “我愿意。”

    “付任何价钱。”

    茉莉听见自己的声音的同时,贝丝太太颤抖的声音也在记忆里响起:“那里是地狱。”

    可是地狱有医生,魔鬼肯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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