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珍珠广场门廊下时,托马斯已经昏迷到连呻吟都没有了。
艾格尼丝先一步下车,对早已等候在门边的女管家吩咐道:“叫汉弗莱医生到三楼绿房间,热水绷带都准备好,立刻。”
女管家是个圆脸温和的中年女人,穿着深棕色的羊毛长裙,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她看到车夫怀里血淋淋的男孩,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怜悯:“哦上帝,可怜的孩子……”
“跟我来。”艾格尼丝对茉莉和露西说。
茉莉和露西互相搀扶着跨过门槛,瞬间,温暖和香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蜂蜡燃烧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花香,像是玫瑰,又更复杂些。
门厅的景象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大理石地砖很亮,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上似乎有几十支蜡烛在同时燃烧,洒下细碎的光。
墙上贴着金色的丝绸壁布,细致的卷草纹在烛光中流淌。两侧各有一面巨大的镀金框镜子,镜中映出茉莉的样子:浑身泥泞,额头红肿,头发还乱糟糟的。
她与奢华的金色大厅格格不入。
“别站着。”艾格尼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茉莉回过神,踉跄跟上。
她们穿过门厅,踏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弧形楼梯。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楼梯扶手是光滑的黑檀木,上面雕着繁复的葡萄藤图案。
楼梯一侧的墙上挂着油画。
茉莉在匆忙一瞥中看到穿着华服的女人,戴着假发的男人,田园风光的风景……这些都装在厚重的金框里,每一幅都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二楼传来音乐声。
茉莉不认识乐器,但轻柔流畅的旋律中,夹杂着女人的笑声,那样温柔又甜美。
她下意识地朝声音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门,门半开着,泄出更明亮的金光,能瞥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她看见穿着鲜艳礼裙的女人,领口很低,露出大片白嫩的肌肤。
“这边。”艾格尼丝继续向上走。
第三层安静许多,墙上点着壁灯,光线柔和。她们停在一扇白橡木门前。
门开了,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只摆放着一张四柱床,上面挂着深绿色的帷幔,床上铺着雪白柔软的床单。
壁炉里已经生起了火,木柴噼啪作响。
当圆脸女管家准备好所有需要的物品时,门也被敲响。
一个穿着棕色外套、提着小皮箱的瘦高男人快步进来,他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灰白。
“汉弗莱医生。”艾格尼丝点头。
医生没多话,径直走到床边。他打开皮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金属器械:钳子、剪刀、缝合针……它们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还有几个玻璃瓶,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你,”他指了指女管家,“按住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茉莉和露西,“你们谁力气大,按住他的腿。”
“我来吧。”茉莉开口。
医生用剪刀小心剪开托马斯额头上被血浸透的布。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皮肉翻开,边缘红肿,隐约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额骨。
茉莉别开脸,胃里一阵翻腾。
“继续烧热水。”医生头也不抬地说,“还有白兰地,越多越好。”
他先用一种刺鼻的液体冲洗伤口,托马斯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呜咽。
然后他拿起一根弯针,穿上羊肠线。
“他会疼醒。”医生简短地说,“按住了。”
第一针刺入皮肉时,托马斯果然尖叫着挣扎起来。那声音简直不像人能发出来的,茉莉用全身力气按住他,她听见露西在身后的啜泣。
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噗,噗,噗……像在缝补一件衣服。
茉莉数着,医生缝了十五针。
缝完后,医生用一种深褐色的药膏厚厚涂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亚麻绷带包扎。
“颅骨应该没裂。”他直起身,用一块布擦手,“但失血太多,感染风险很大。今晚是关键,每三小时用白兰地擦身。”
“能不能活,只能看上帝的意思。”
医生收拾器械的时候,艾格尼丝对女管家说:“带她们去洗干净。”
女管家点头,转向茉莉和露西,声音温和:“跟我来吧,孩子们,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她和露西跟着女管家走出房间。
这次是向下走,走到二楼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更清晰的笑语声。
是上楼时关着的一扇门打开了,茉莉不由自主地朝里瞥了一眼。
那是个宽敞的起居室。
壁炉前,三个年轻女孩正围坐在一起。
她们都穿着家居服,茉莉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料子不是粗糙的亚麻,而是柔软轻盈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还镶着精致的蕾丝。她们柔亮的头发都松散地系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们在玩牌。
纤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纸牌,很漂亮,又白又细。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些精美的银质茶具,茶杯里正飘出热气。
其中一个正对着门的女孩抬起头,对上茉莉的视线。
那是张极其精致的脸。
皮肤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瓷器,嘴唇是自然的玫瑰色,她的头发乌黑浓密,衬得肌肤愈发白了。
一双眼睛圆又亮,看人时有种慵懒的好奇,像只小猫。
她看到茉莉的模样,微微挑眉,但没说话,只轻轻转回头,继续和女伴说笑。
继续向下走,直到最下层。
她们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面有个巨大的锡制浴缸,已经装满了热水,水面飘着蒸汽和淡淡的草药香。墙上钉着架子,整齐叠放着干净的毛巾。
“把衣服都脱了。”女管家说,“扔在角落那个筐里,那些不能要了。”
露西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她的动作近乎急切,仿佛想立刻洗掉这一晚所有的恐惧。
茉莉却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浴缸。
在圣吉尔斯,洗澡是件奢侈的事。她们一个月都很少能洗一次,大多数时候只能用井水擦擦脸和手。
而在这里,热水就这么满满一缸,等着她们。
她慢慢脱掉脏污的破旧外套和衬衣裤子,衣服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向浴缸。
热水包裹身体的瞬间,茉莉和露西几乎呻/吟出声。
太温暖了,温暖得让人想哭。
茉莉沉入水中,让热水淹没头顶,水里有薰衣草和迷迭香的味道。贝丝太太有时也会用这些草药,但只是很少的一点,放在小布袋里挂在衣柜驱虫。而在这,它们被奢侈地洒在洗澡水里。
茉莉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金色大厅奢华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然后她想起埃洛伊丝。
贝丝说:埃洛伊丝去了珍珠广场,学了法语,学了钢琴,学了鉴别香水。她说“我终于知道暖是什么感觉了”。
茉莉现在也知道了。
暖是热水包裹身体的感觉,是柔软舒适的床,是壁炉里燃烧的木柴。
贝丝颤抖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她说她让女孩们自己选,这才是最可怕的——她给你选择,但每个选择都标着价码。”
茉莉睁开眼,看着自己泡在水中的手。
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黝黑的污垢。这是一双乞讨过、缝补过、甚至还在码头搬过货的手。
而起居室里那些女孩的手,纤细白皙,捏着纸牌的样子像在捏一朵花。
这就是价码吗?
用这双手,换取那样的手?
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瘦小,肋骨分明,皮肤上有受伤过后留下的淡紫色淤青和一些细小的疤痕。胸/部刚开始发育,只有轻微的隆起。
她又想起艾格尼丝在马车里说的话:“你愿意付什么样的价钱?”
以及她自己的回答:“任何价钱。”
正想着,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女管家回来了,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浴缸边,手里拿着一个细密的篦子。
“头抬起来。”她轻声说。
茉莉顺从地仰起脸。女管家的手指拨开她湿漉漉的头发,篦子齿细细地梳过头皮。
一下,两下。
然后茉莉看到女管家把篦子浸到旁边一盆清水里,水面上顿时浮起几个黑色或白色的小点。
虱子。
茉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女管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梳,动作轻柔但彻底。一遍又一遍,直到清水盆里不再有黑色的漂浮物。
然后是头发,她用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掉了茉莉头发末端干枯分叉的部分。“头发要养好。”她简单地说,“好的头发是女人的财富。”
接着是指甲,她托起茉莉的手,用一把小锉刀磨平她粗糙的指甲边缘,剪掉指甲缝里的污垢。茉莉的手指在热水中泡得发红,但指甲下有些黑色污渍已经渗透进去,不是一次能洗干净的。
“慢慢会淡的。”女管家说,语气依然温和,“只要不再做那些活。”
露西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两个女孩像两件需要彻底清洁的物品,被仔细打理。
洗完后,女管家递给她们每人一套衣服,是简单的灰色长裙,和大厅里看到过的那两个女仆一样。
“先穿这个。”女管家说,“然后擦干净头发。”
茉莉穿上裙子,裙子是普通的亚麻材质,不算柔软但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接着用女管家递来的毛巾擦干头发。
随即,女管家带她们到一面全身镜前。
镜子里站着两个干净整洁的女孩,脸洗得发亮,衣服合身。
茉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一阵恍惚。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有着干净整洁的手脸,这个人的头发里没有虱子,这个人穿着合身的衣服,这个人站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
这个人……还是茉莉·费希尔吗?
接着,女管家带她们去厨房。
厨房是个宽敞明亮的房间,炉灶里火正旺,墙上挂着铜锅,擦得锃亮。
女管家递过来两个小碗,碗上没有豁口,边缘光滑。碗里盛着鸡肉和胡萝卜汤,热气腾腾。还有一块面包,面包上还抹了一一层柔软甜腻的东西。
茉莉小口喝着汤,她感觉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女管家坐在她们旁边,终于开口介绍道:“你们可以叫我汉森太太。”
茉莉和露西点头。
最后,汉森太太把她们带到了托马斯房间隔壁,这间房窗户很大,明亮的月光悠悠落下来,即使没点蜡烛也能看得很清楚。
“你们很走运。”汉森太太的目光十分温柔,与艾格尼丝截然不同。“好好休息吧,你们的弟弟我会安排人照顾的。”
走运?也许确实是这样。
但这世界上没人是慈善家,艾格尼丝·福克斯也不会是。茉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肯定能付得起价码,说不定我还能帮贝丝找到埃洛伊丝的信息。
这个时候茉莉是如此相信自己,跟每一个刚来到珍珠广场的女孩一样。
她握紧露西的手,两个人沉沉睡去。